江軒早上是被腦袋裏隱隱的鈍痛和一種空茫的困惑喚醒的。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漬紋路,大腦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忽不定。
[我昨晚……幹啥來著?]
記憶的最後畫麵,是夏晴坐在對麵,指尖捏著一罐色彩鮮艷的雞尾酒,小口抿著,眼睛盯著平板螢幕,側臉在枱燈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畫。
然後……然後他好像翻出了老爸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那罐啤酒,想壯個膽?
或者單純想消解胸口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
再然後……就斷片兒了。
沃日,又來?
江軒撐著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那裏突突地跳著。
[對不起,作為男人,給廣大彥祖們丟臉了。]
他在心裏默默懺悔,[一罐啤酒就放倒,這酒量說出去能讓人笑到下個世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校服外套脫了,但毛衣和褲子都還穿著,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鞋倒是整齊地擺在床邊。
[嘶~我昨晚怎麼爬上的床?]他晃晃依舊有些發沉的腦袋,完全沒印象。
[算了,能自己摸上來沒睡地上,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
推開主屋的門,清晨微冷的空氣夾雜著一點濕潤的泥土氣息湧進來。
狗小雨正趴在院子的柿子樹下,聽到動靜,耳朵動了動,抬起頭,看見是他,尾巴立刻歡快地掃起了地麵。
“喲,”江軒走過去蹲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腦袋,“昨晚沒跟你媽媽回家啊?”話一出口,心裏那點被酒精暫時麻痹的失落感,又悄然泛起。
不僅捨不得她,連這隻總愛往他這兒跑、眼神裡透著靈性的狗,他也一樣捨不得。
再過幾天,這個院子,又會變回隻有他一個人的寂靜。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滯澀,站起身準備去開院門透透氣,卻發現門隻是虛掩著,並未閂上。
[嘖——]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她昨晚回去,連門都沒替我帶上?]
一股混合著尷尬和莫名委屈的情緒湧上來,[不會是看我醉成那副死樣,嫌棄得直接走人了吧?]
尼瑪,這下更丟人了。
不僅酒量差到離譜,還在她麵前徹底現了原形。
他雙手用力搓了把臉,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轉身準備去浴室用冷水醒醒神。
“咦?你醒了?”
軟糯的聲音像羽毛,輕輕搔刮過耳膜。
江軒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慢慢轉過頭。
夏晴端著個白色的馬克杯,正站在院門口。
初升的晨光從她身後斜斜地鋪灑進來,給她整個人,尤其是髮絲邊緣,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光暈。
她還是紮著利落的高馬尾,露出白皙優美的脖頸線條,身上穿著那件淺米色的寬鬆居家毛衣,看起來……和平時每一個清晨沒什麼不同。
除了她的眼神。
那雙總是盛著溫柔笑意、偶爾閃過狡黠靈光的眼睛,此刻正安靜地落在他身上。
瞳孔清澈,卻又彷彿比平時更深邃一些,裏麵藏著一絲江軒讀不懂、也不太敢去深究的……瞭然。
那眼神,好像已經穿透了他此刻強撐的平靜,看到了他心底那點酒後殘留的狼狽和茫然無措。
晨光從她身後漏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依然是那高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穿著淺米色的居家毛衣,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頭疼吧?”夏晴走過來,把杯子遞給他,裏麵還冒著熱氣。
“…嗯。”江軒點了點頭,倒不是忍不了這點頭疼,單純是想她安撫下自己。
“活該,知道自己不能喝酒還喝,還灌的那麼猛。”
“…”
不對啊,你這劇本跟我想的不一樣啊?
雖然語氣是帶著責怪,但是江軒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微妙的、不同以往的柔軟。
“先把這喝了吧。”夏晴雙手背後湊近了他,這個距離甚至已經超出了平時的安全線,江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起來。
“這是什麼?”他開口問道。
“醒酒茶啊?”夏晴笑吟吟地回答。
“啊?”江軒疑惑地看著裏麵的幾朵菊花,還有些暗紫色的不知道什麼的花瓣。
“這是什麼花?”
“你送的月季啊。”夏晴說道。
“???”
不是,你不會把它曬乾然後用來泡茶了吧?
“放心我洗過了,很乾凈的。”
“…”
嗬嗬~
這月季花還真是利用最大化了。
“然後把這個吃了。”她又從口袋裏掏出了個小葯板出來。
“?這又是什麼?”江軒愣住了。
“解酒藥啊。”夏晴眨了眨眼,把葯遞給他。
“???”
不是,你別逗哥們笑了,我隻是喝了一罐啤酒而已,這又是醒酒茶又是解酒藥的,傳出去別把人大牙笑掉。
江軒沉默了會,開口道:“你哪來的?”
“出去買的啊,”夏晴說得輕描淡寫的,“剛買回來沒多久,給你泡了茶端過來,你就醒了。”
“……”
江軒喉結滾動了下,雖然天亮了,但是還沒那麼的亮,也就是說現在其實也就七點左右,她六點多就起床幫自己買葯了?
你…沒必要對我這麼好,我…怕更捨不得你走了。
“謝謝。”他低聲說道。
“三十塊。”夏晴忽然說。
“?”
“解酒藥,三十塊,”她歪著頭,眼裏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江同學,記得轉賬哦。”
“……”
江軒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非常確定——她在學他。
學他之前的那套喜歡把自己的關懷彆扭地轉變成經濟行為,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耳根蔓延到脖頸,他端起杯子戰術性喝了一口,結果被燙的直抽氣。
“噗——”夏晴笑出聲來,隨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進屋給他拿了張紙巾遞過去,“你就不能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看著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陰影,瞳孔清澈得像浸在水中的琥珀。
江軒屏住了呼吸。
他好像看見自己狼狽的倒影映在她眼底,看見她微微上揚的嘴角,還看見…某種深藏的、近乎寵溺的笑意。
“我…我昨晚沒做什麼吧?”他蹩腳地轉移話題。
“你昨晚啊…”夏晴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江軒頓時緊張了起來。
“你吐了,”她說,語氣平靜,“我收拾到了半夜。”
“……?”
江軒愣住了,不至於吧!?
就…就一罐啤酒而已,我還吐了?
巨大的困惑浮現在腦門上。
“所以,”夏晴繼續說,甚至抱起了雙臂看著他,“江同學,你不僅欠我葯錢,還欠我一筆清潔費,哦,還有精神損失費,畢竟昨晚是冬至,我原本打算和瑤瑤她們打遊戲的,但是…全浪費在照顧一個明明不能喝酒還喝那麼猛的醉鬼身上了。”
她甚至故意地皺了皺鼻子,做出有些嫌棄的表情。
“……”
江軒臉都燒了起來,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他看著夏晴,卻發現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而且耳垂也異常的紅。
那笑意像柳絮般,惹得他心裏又騷又癢。
摸了摸鼻子,他稍微瞥向其他地方:“…多少?”
“嗯…我想想哈,”夏晴故作沉思狀,手指又輕輕點著下巴,“清潔費五十,藥費三十,至於精神損失費……”她皺起了眉頭像是在好好考慮,“看在你昨晚…還算乖的份上,就給個…一百塊錢吧。”
“一百八?你怎麼不去搶?”江軒猛地看向她。
“哦呦,你還討價還價起來?那就再加二十,兩百。”夏晴笑眯眯地看著他。
“……”
我靠,你比我還黑?
“我轉賬。”江軒咬著牙,瞪著她。
“真乖。”夏晴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醒酒茶喝了去洗漱一下,你昨晚都沒洗臉就睡了,還喝酒,臭死了。”
說完,她轉身往廚房走去,馬尾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輕盈的弧線。
“……”
我靠,你別汙衊我啊,哪裏臭了?這是男人味懂不懂?
江軒紅著臉準備去浴室洗漱。
“哦對了。”夏晴走到廚房門口突然停了下來。
“什麼?”江軒也停了下來看著她。
“你昨晚…”她頓了頓。
江軒又突然緊張起來,“我咋了?”
“說夢話了。”夏晴側過臉,陽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臉部線條。
“……說…說什麼了?”江軒有些結巴,別是什麼帶顏色的話吧?那也太丟人了。
“你說…”夏晴看著他,張著嘴,“我沒聽清你說的。”她突然笑了起來,然後走進廚房。
“……”
江軒呆愣在原地,他不信,要麼他就沒說夢話,要麼就是說了…什麼難以啟齒的話,別是什麼“別走”之類的煞筆話吧?
不可能,我怎麼可能會說那種夢話,我就是醉死,從這跳下去,也說不出這種肉麻得話。
江軒心裏安慰著自己,然後走進浴室繼續洗漱。
……
廚房傳來滋啦啦的油響和食物香氣。
他猶豫幾秒,還是走了過去。
夏晴正站在灶台前,平底鍋裡煎著什麼東西。
她繫著那條他老媽用過的圍裙,女生們都比較注意衛生,反正江軒做飯從來不穿圍裙,娘不嘰歪的。
這圍裙在她身上其實有一點大,腰後的帶子係成鬆垮垮的蝴蝶結,即使穿著毛衣也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你在弄啥?”
“煎餃子,”她頭也沒回,“昨晚包的還剩下些,煎著吃。”
“你餃子都不會包還會煎餃子?”江軒打趣道。
夏晴轉過身白了他一眼,“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
“……”夏晴拿著鍋鏟指著他,作勢要打他。
江軒做出閉嘴的動作,看著她熟練地給餃子翻麵。
油花濺起時,她輕呀了一聲,往後跳了一小步,有點可愛。
“我來吧。”江軒準備接過。
“不用,馬上就好了。”夏晴拒絕。
“那你站遠點,”江軒忍不住說道,“圍裙也不繫好,油濺到怎麼辦?”
“那你幫我繫緊點唄,光在說。”夏晴忽然回頭,眼裏閃著光。
“……”
江軒別過臉,“自己係。”
“江同學,”夏晴將火關到最小,轉過身麵對著他,雙手背後,“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是負債的狀態啊?欠債的人,要有欠債的覺悟哦。”
“???你到底想說什麼?”
“所以呢,”她上前一步,仰起小臉,“債主讓你幫忙係個圍裙,很過分嗎?”
“……”
陽光從小窗中透過,她的睫毛微微顫抖,麵板白皙的甚至能看到細小的淡青色血管。
江軒的喉結重重滾動一下。
[冷靜一下,冷靜,我是陳宇他爹,我是陳宇他爹……]
他深呼一口氣,走上前,繞到她的身後。
手指碰到圍裙帶子時,刻意避開與她身體的任何接觸,動作快得像是電影裏拆炸彈一樣。
“緊點。”夏晴說。
“……”
江軒又收了一點。
“再緊點啊。”
“不是,你想被勒成兩截嗎?”江軒沒好氣地吐槽道。
“我樂意,”夏晴的聲音帶著笑,“快點,我還要煎餃子呢。”
“……”
行,這是你說的。
江軒咬咬牙,用力一拉,勒死你——
“唔~”夏晴輕哼一聲,身體因為突如其來的束縛微微後仰,後背幾乎貼在他的胸膛。
太近了。
近到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夾雜著煎餃子的油香,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氣味組合。
他的手指僵在蝴蝶結上,一時忘了下步動作。
他快沒理智了,此刻的他忽然有種非常強烈想抱她的衝動,卻又怕她生氣,理智和衝動在瘋狂的拉扯著。
廚房裏隻剩下平底鍋滋滋的油響,和兩人交錯的、有些亂的呼吸聲。
“江軒。”夏晴輕聲喚他。
“……嗯?”
“你手在抖。”
“……”
江軒觸電般鬆開手,戰術性後退兩步拉開安全距離。
耳尖紅的快要滴血。
夏晴慢慢轉過身,圍裙在她腰間勒出清晰的輪廓。
她看著他,眼神溫軟,嘴角噙著一絲得逞的、小小的笑意。
“謝謝。”她說,聲音輕柔。
“應該的。”江軒臉紅著回應。
“你轉過身去。”夏晴突然說道。
“啊?”江軒不解,但還是轉過去背對著她。
然後…
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上的胳膊,還有後背上傳來的溫軟,他愣住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是太快了,還是停止了。
“你剛剛…是不是想這樣抱著我?”夏晴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很小但是足夠清晰。
“我…我沒有。”江軒依舊嘴硬。
“哦。真可惜,我以為你想抱呢,都準備好讓你抱一下了。”夏晴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
江軒麻了,不是你早說啊。
“其實我是想抱你的。”他承認道,“可以抱嗎?”
“嘿嘿~當然……”夏晴拉長了音,“不可以。”
“……”
“某些時刻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無法彌補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