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被夜晚徹底接管,院外隻剩下零星幾點別家的燈火,在潮濕的空氣裡暈開模糊的光斑。
小院裏瀰漫著骨頭湯和烙餅殘存的暖香,連狗小雨啃完骨頭後,都滿足地蜷在地上,不時咂咂嘴。
洗漱完的江軒,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和夏晴同款的沐浴露香氣。
他坐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心思卻飄到了晚自習。
他其實挺想跟夏晴八卦一下。
宇兒子和唐立燕白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晚自習那一個鐘頭,他倆那氛圍…嘖,眼神碰上了能拉絲,空氣都膩歪得能擰出糖水。
一個小時的晚自習,他倆至少四十分鐘在秀恩愛。
我是不是人啊?啊!
江軒在心裏瘋狂吐槽,[搞得老子都想申請單人單座了,頂不住,真頂不住。]
“幫我看看這題。”夏晴的聲音把他從憤懣的想像裡拉回來。
她拿出物理習題冊,翻到做了標記的一頁,指尖點在一道題目上。
枱燈的光籠著她的側臉,睫毛在下眼瞼投出安靜的影子。
“嗯?我看一下。”江軒甩開腦子裏那對“不孝子媳”,湊近了些。
又是斜麵加物塊,四個小問,她卡在了最後一問求總功上。
“設在t?時間內,末速度為v?,力F對物塊A做的總功為W?,根據動能定理……”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一步步推導,聲音不自覺放輕,語速放緩,確保每個跳躍的步驟都能被她接住。
夏晴聽得很認真,微微蹙著眉,偶爾在他停頓的間隙飛快地記下關鍵點。
她各科均衡,但物理確實是相對短板,總在**十分徘徊,與頂尖的理科學霸差了一線。
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他的筆尖和聲音上。
“哦~我懂了!”等他講完最後一步,夏晴眼睛一亮,下意識輕輕拍了下手,“哇,你真的好聰明啊。”
“咳,”江軒摸了摸鼻子,耳根有點熱,“你這個總分比我多七十多分的,誇我聰明,總覺得你是變相的誇自己。”
“你這隻是暫時的,”夏晴已經低頭按照他的思路重新演算,邊寫邊說,語氣篤定,“後麵肯定會越來越高的,說不定之後你會比我高不少分呢。”
江軒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這跟老張一樣,比我自己還相信我。之前他把我叫辦公室,說這科加一點,那科加一點,搞得跟打遊戲點天賦樹一樣,還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我臉上了,把我整得一愣一愣的。”
“噗哧——”夏晴被他的形容逗樂,筆尖頓了頓,“我覺得張老師說得沒問題啊,你那些科目提升空間本來就很大,隻要認真背認真做。”
“你…在開玩笑吧?”江軒看她一臉認真,心裏那根弦莫名繃緊了,[我靠,別給我上壓力啊姐。]
“我沒開玩笑啊。”夏晴抬起頭,清澈的眼睛直直看向他,“你不相信自己嗎?”
看著她眼中毫無雜質的信任,江軒一時語塞。
她是真的…這麼相信他?
“這樣可不行哦,”夏晴的臉頰微微泛起粉色,聲音卻依然平穩,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柔軟力度,“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啊,我會好好督促你學習的。”
江軒側過頭看她,橘黃的燈光在她眸子裏映出細碎的光點。
他忽然笑了,那點壓力感奇異地化開,變成了某種微癢的挑戰欲:“你就不怕我把你超了?”
“哼哼,”夏晴揚起小巧的下巴,故意用上了激將法,“你有那本事才行。”
“哦呦,看不起誰呢?”江軒挑了挑眉。
“不是我打擊你,”夏晴眼睛彎了彎,像隻狡黠的貓,“你考過六百分嗎?”
“…你看不起誰呢?”江軒梗著脖子,音量抬高,“我八百多分都考過!”
“????”夏晴睜圓了眼,一臉“你騙鬼呢”的表情,“哪來的八百分?”
江軒氣勢一滯,摸了摸後頸,聲音低了下去,小聲嘟囔:“高一沒分科的時候…”
“……”
好吧,你贏了。
夏晴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肩膀輕輕抖動著。
“哼,看著吧,”江軒找回一點場子,語氣重新拽起來,“我這次聯考,一定能考到六百分。”
“真的假的?”夏晴湊近了些,眼裏閃著促狹的光,溫熱的氣息幾乎拂到他臉上。
“…吹的。”江軒一秒破功,戰術性後仰。
“……”
夏晴故作嫌棄地瞥他一眼,嘴角卻翹著。
[臭木頭現在怎麼越來越抽象了?]
她眼珠轉了轉,一抹狡黠又帶著點別的意味的笑,慢慢爬上嘴角。
她傾身,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得又輕又軟,帶著蠱惑:“要是你真能考到六百分……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哦。”
“????(òωó?)!”
江軒的心臟像被什麼猛地攥了一下,然後開始狂跳。
[你…別搞啊姐姐!]
他想起之前關係還不熟時也有過類似賭約,那時他倆還不是那麼熟,所以隻敢要一袋辣條。
現在……他怕自己腦子一熱,提出的要求會把他自己都嚇到,怕不會把她當辣條一口一口吃了。
“果真?”他不由自主地也往前湊了湊,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聲音壓得極低,像在交換什麼秘密。
“嗯,當然。”夏晴點點頭,呼吸似乎也亂了一拍。
“什麼要求都可以?”江軒喉結滾動,再次確認。
夏晴看著他瞬間亮起來的、帶著某種危險訊號的眼睛,臉“騰”地紅了,連脖頸都漫上淡粉。
“有些要求不能提。”她輕聲道。
“哪些?”江軒眨了眨眼。
“就是…那些啊。”她輕輕吐出幾個字,語調莫名拖長,尾音像帶著小鉤子,眼神卻直直地迎著他,不退不讓。
江軒被她這近乎直白的暗示和直視弄得心跳如擂鼓,血液好像都往頭上湧。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他猛地往後一靠,戰術咳嗽起來,“咳…你別冤枉我,我又不是那樣的人。”
“你急什麼?”夏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看穿了他的虛張聲勢,“我有說你是哪種人嗎?還是…其實你就是那種人,心虛了?”
“……”
江軒徹底敗下陣來,感覺臉上熱得能煎蛋,舌頭都有些打結。
“你最近背知識點了嗎?”夏晴見好就收,忽然坐直身體,切換回好學生模式,隻是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
“啊?”江軒愣了兩秒纔跟上這跳躍的話題,“有…有背的啊,怎麼了?”
“那我抽查一下。”夏晴拿起生物課本,表情一本正經,“要是不會的多,照常…懲罰哦。”
“……”
“內環境的組成及相互關係……”
……
江軒又被“懲罰”了。
這次倒真不是他故意答不上來,實在是夏晴後麵問的幾個問題角度刁鑽,他合理懷疑她就是故意的。
[無所**謂。]江軒在心裏攤手,[懲罰不就是獻出我的大腿當枕頭嗎?這算哪門子懲罰,分明是福利。]
“來吧。”他果斷起身,坐到床邊,背靠床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擺出一副“英勇就義”的姿態,嘴角卻快要壓不住地上揚。
“???來什麼?”夏晴合上書,眨眨眼,一臉無辜。
“你不是要懲罰的嗎?我準備好了。”江軒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腿。
“哦。”夏晴點點頭,隨即疑惑地歪頭,“可是…你坐床上幹嘛?”
“你不是要枕我腿上嗎?我不坐床上坐哪?”江軒也懵了。
“呸,誰說要枕你腿上了?”夏晴的臉微微發紅,語氣卻理直氣壯,“這懲罰這麼輕,不便宜你了?”
“……”
“emmm,那懲罰是?”江軒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夏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帶著點小得意的笑,拍了拍自己旁邊的椅子:“你坐過來…”
……
“嘶~輕點~”
“我已經很輕了。”
“很痛的知不知道?”
“等會就不痛了。”
“你好像…很有經驗?”
“那必須的。”
“哦~”夏晴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探究,“所以…你還和其他人做過?”
“……”
江軒動作一頓,無奈地抬眼瞥她。
夏晴正用手撐著下巴,有些慵懶地看著他,眼神亮晶晶的,看不出是單純好奇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回答,隻是低下頭,繼續認命地揉捏她的小腿。
[nnd,想我江軒一世英名,竟然淪落到當‘私人按摩技師’。]
他怎麼也想不到夏晴的懲罰竟然是要自己幫她按小腿,她說昨天和袁夢瑤逛了一天的街,腿到現在還很痠疼。
“你怎麼不回答啊?”夏晴不依不饒,小腿無意識地在他掌心動了動。
“回答啥?”江軒頭也不抬,手下加了點力,“你吃醋了?”
“…!”夏晴的臉“唰”地紅透,像熟透的櫻桃,“你…你才吃醋,亂講什麼啊?”她試圖把腳抽回來,卻被他穩穩握住。
“那你問這個幹嘛?”江軒繼續揉著,掌心傳來的觸感溫熱而真實,腿型很直,小腿的肌肉勻稱緊實。
[嘖…手感真好。]
夏晴被他問住,紅著臉,聲音小了下去:“就…就感覺你挺有手法的,所以才問的,你不想說就算了。”
江軒看著她這副明明害羞還要強撐的樣子,心裏那點無奈全化成了想笑的衝動。
“咳…我媽以前在家帶我上學,操勞多了,經常腿疼肩膀疼。暑假寒假沒事,我就去跟我三爺爺學了點皮毛。”
夏晴眨了眨眼,臉上的紅暈未退,眼神卻軟了下來:“你還挺孝順。”
“那必須的。”江軒順口應道,隨即覺得不對勁,“咦?我怎麼感覺…怪怪的?”
“哪裏怪了?”夏晴不解。
“說不上來,”江軒搖搖頭,“好了,這隻差不多了,另一隻給我吧。”
“哦。”夏晴乖乖地把另一條腿也輕輕搭在他屈起的大腿上。
“你大腿痠嗎?”按了一會兒,江軒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酸啊,”夏晴下意識回答。
“我給你按摩按摩?保證明天不會很痠疼。”江軒一本正經道。
“呸,臭不要臉。”
“????我怎麼不要臉了?”江軒抬頭,一臉“我冤枉”的表情,“這不是為你好?按按明天不會那麼酸。”
“女孩子的大腿能隨便…隨便摸嗎?”夏晴羞得別過臉,聲音蚊蚋。
“…我不是摸,是按摩!”江軒的臉也紅了,梗著脖子辯解,“醫者父母心懂不懂?”
“呸~小變態!”夏晴紅著臉嗔道。
“嘶~幹嘛啊?”腳心忽然傳來一陣酥癢,夏晴猝不及防,驚叫出聲。
“誰讓你隨便罵我,”江軒的手指在她腳心輕輕撓著,臉上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笑,“那就變態給你看。”
“哈哈哈哈…錯了,錯了…江哥饒命~哈哈哈…別撓了…哈哈哈…”夏晴瞬間破功,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飆了出來,拚命想縮回腳卻被他牢牢握住腳腕。
“還是不是變態了?”
“呸!你就是…哈哈哈…小變態…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
小小的房間裏,充滿了女孩清脆的笑聲和少年低沉愉悅的悶笑,先前那點曖昧的尷尬和試探,全被這嬉鬧衝散,隻剩下最純粹鮮活的親近。
……
月底聯考臨近,空氣裡的焦灼感肉眼可見地濃稠起來。
江軒每天在單詞、知識點和老張特供的數學試卷裡打轉,晚上則和夏晴互相抽查、講題。
日子被充實的疲憊和某種隱秘的期待填滿,像不斷被拉緊的弓弦。
週一,唐立燕分了他一塊生日蛋糕。
江軒看著那精緻的奶油小花,第一反應是:[嗬嗬,拿我當給宇兒子打掩護的工具人是吧?]
他沒吃,小心地用袋子裝好,想著帶回去給夏晴。
結果晚上回去才發現,夏晴也有一份,而且明顯比他那塊大了一圈,水果還多!
江軒當時臉就垮了,內心瘋狂刷屏:[我和唐立燕認識多久?她和夏晴認識多久?作為宇兒子的物件,也就是我兒媳,不知道孝敬爸爸?孝心嚴重缺失!差評!]
“好了好了,幹嘛啊?”夏晴看他盯著蛋糕,一副氣鼓鼓又不好發作的樣子,忍著笑安撫,“我吃不完這麼多,待會兒都給你。”
“我不吃。”江軒硬邦邦地扭開頭。
他本來就不嗜甜,隻是不爽那“不孝兒媳”的差別對待罷了。
……
時間溜到週四。
天空陰沉,細雨綿綿,寒意順著窗戶縫絲絲縷縷滲進來,比前幾日更甚。
中午在廚房,江軒吃著飯,目光幾次落在對麵的夏晴身上。
自從昨天她接過一個電話後,整個人就像蒙上了一層薄霧,時常走神,吃飯也心不在焉,筷子在米飯裡撥弄半天,卻沒吃進去多少。
“江軒。”夏晴忽然放下筷子,抬起頭。
“嗯?怎麼了?”江軒心裏那根弦莫名繃緊。
“我有事要跟你說。”夏晴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彷彿用盡了力氣才說出來。
“什麼事?”江軒放下自己的筷子,看著她微蹙的眉頭和有些躲閃的眼神,那種不好的預感驟然放大,心臟沉了一下。
窗外的雨似乎密了些,敲打在房簷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
夏晴深吸了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校服袖口,聲音低而清晰:
“我表弟轉學到長山一中了,我姑姑住到我家帶他,順便照顧我奶奶。我爸媽……讓我回長山上學。”
江軒愣住了,像沒聽懂似的,眼睛微微睜大,重複了一遍她話語裏的核心:
“?????你要回去?”
空氣驟然凝固。
剛才喝下去的熱湯,此刻在胃裏變得冰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