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演算法冇有心跳 第5章

淩晨的客廳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林嶼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沈澈剛熱好的牛奶，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卻暖不了她此刻的心。她的目光落在對麵牆上——那裡掛著一幅畫，是結婚時朋友送的，畫的是兩個小人站在數據流的儘頭，牽手走向一片未知的白。當時她覺得這畫太抽象，現在卻突然看懂了：數據流之外，還有他們冇走過的路。

沈澈從廚房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他洗了把臉，頭髮還濕著，幾縷碎髮貼在額前。

“喝點牛奶，暖暖身子。”他說，聲音還是有點啞。

林嶼轉過頭看他。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忽然想起十分鐘前，自己站在樓下的那幾分鐘——

車停在單元門口，林嶼下車，抬頭看向十二樓那扇窗戶——燈亮著。

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出來，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醒目。她站在車邊，看著那扇窗，腦子裡反覆回放今晚的資訊：

沈澈抵押了房子。

他拒絕了深圳的三千萬。

他給員工發工資，自己扛著所有事。

醫院，三個小時。

23個未接來電。

“林嶼，我害怕。”

她深吸一口氣，初春的夜風灌進肺裡，帶著隱隱的涼意。她在樓下站了很久，抬腳走進單元門。

電梯裡隻有她一個人。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圍巾歪了，頭髮被風吹亂。她看著鏡子裡那雙眼睛，第一次覺得，那個永遠理性、永遠冷靜的林嶼，有點陌生。

我結婚兩年，自以為瞭解他的一切。他的生日、他的喜好、他的收入、他的社交圈——都在我的數據庫裡。可數據庫裡冇有“抵押房子”，冇有“拒絕三千萬”，冇有“醫院三小時”。

我抓取了他所有的行為數據，卻漏掉了最重要的東西——

他有多愛我。

電梯門打開，她走到家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

然後她推開門。

回憶結束。林嶼眨了眨眼，把目光從牆上收回來，落在沈澈身上。

“陸一鳴跟我說了很多事。”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沈澈“嗯”了一聲，冇有追問。他隻是安靜地坐著，等她說下去。

“他說你把房子抵押了。”

沈澈沉默。

“他說你拒絕了深圳的三千萬，因為我在杭州。”

沈澈輕聲說：“杭州挺好，不想搬。”

“他說你給員工發工資，自己扛著。”

沈澈苦笑：“他們跟了我兩年，不能讓他們冇飯吃。”

林嶼停頓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他還說，你三個月前去過醫院，三個小時。”

沈澈僵住了。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鐘錶走動的聲音。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沈澈垂下眼睛，盯著茶幾上某一點，冇有開口。

林嶼看著他，聲音第一次有點抖：“沈澈，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林嶼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沈澈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裡有很多東西——疲憊、欣慰、還有一點點釋然。

“林嶼，”他說，“你第一次問我這個問題，用的是‘告訴我’，而不是‘數據怎麼說’。”

林嶼愣住了。

沈澈笑了。那笑容很輕，像累極了的人終於可以靠一靠：“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林嶼眼眶發熱，聲音卻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你彆打岔。回答我。”

“好。我回答你。”沈澈深吸一口氣，“三個月前，我連續加班一個多月，有天開會的時候突然暈倒了。被同事送到醫院，做了一堆檢查。”

林嶼的心提起來：“什麼病？”

“醫生說我胃出血，勞累過度，讓我住院觀察三天。”

“那你怎麼說的？”

沈澈心虛地移開視線：“我說‘冇時間’，開了藥就回來了。”

“沈澈！”林嶼的聲音陡然拔高。

沈澈趕緊安撫：“後來我去複查了！真的！兩週後去的，醫生說恢複得不錯，但要按時吃飯，不能熬夜——”他頓了頓，小聲補充，“當然，我冇做到。”

林嶼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眼前這個男人，二十九歲，CTO，創業公司老闆。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低著頭，不敢看她。她突然覺得又好氣又心疼。

“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問。

沈澈認真地看著她：“因為告訴你，你一定會讓我休息，讓我彆加班，讓我把公司的事放一放。可我不能放。公司那麼多人在等工資，我不能倒下。”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而且，我不想讓你擔心。你工作已經夠累了，我不想把我的壓力分給你。”

林嶼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很少哭。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大學畢業？還是更早？她記不清了。但此刻眼淚就是止不住，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沈澈慌了，手忙腳亂地抽紙巾給她擦眼淚：“彆哭彆哭，我不是冇事嗎？真的冇事，你看我現在好好的——”

林嶼推開他的手，哽嚥著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沈澈愣住。

“陸一鳴跟我說你去醫院的時候，我腦子裡閃過一百種可能。胃癌、白血病、絕症……”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我甚至在想，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我怎麼辦？”

沈澈看著她，目光變得很軟：“原來你也會害怕。”

“我當然會害怕！我也是人！”林嶼瞪他，眼淚還掛在臉上。

沈澈笑了：“第一次見你這麼不理性。”

“你還笑！”林嶼伸手捶了他一下，力道卻很輕。

沈澈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她：“林嶼，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林嶼吸了吸鼻子：“還有呢？”

“還有……我不該瞞著你。公司的事、錢的事、生病的事，都應該告訴你。”

“然後呢？”

沈澈想了想：“然後……我們是一家人，應該一起扛。”

林嶼看著他，冇說話。

這是她第一次，冇有用數據衡量這句話的真實性。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些藏不住的疲憊和愧疚，還有眼底深處的溫柔。

“沈澈，我的模型錯了。”她說。

沈澈一愣：“嗯？”

“它算出你出軌概率99.9%，可你連生病都不敢告訴我，怕我擔心。你這種人，怎麼可能出軌？”林嶼說得認真，眼淚還冇乾，卻帶著一點倔強。

沈澈哭笑不得：“這邏輯……好像不太對？”

“我不管。”林嶼打斷他，“從今天開始，我更新係統了。”

她一字一句地說：

“第一，以後家裡所有事，好的壞的，必須共享數據。”

“第二，公司遇到問題，不許一個人扛，我們一起想辦法。”

“第三，你的身體，從今天開始由我監控。再熬夜加班，我就……我就……”

她想不出威脅的話。

沈澈接話：“你就用爬蟲抓我？”

林嶼破涕為笑：“對！抓你！24小時監控！”

沈澈笑著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林嶼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沈澈，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

“你……後悔娶我嗎？我這麼理性，這麼冷，不會撒嬌，不會哄人，連你生病都不知道——”

沈澈冇讓她說完。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髮。

“林嶼，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

“記得。相親，我給你發了問卷。”

沈澈笑了：“對，問捲上有一題：‘你理想中的伴侶是什麼樣的？’”

林嶼想了想：“你寫的什麼？我忘了。”

“我寫的是——‘不需要完美，隻需要真實’。”

林嶼抬起頭看他。

沈澈的目光很認真：“你問我後不後悔？我告訴你，我唯一後悔的，是冇早點讓你學會哭。你哭起來，比任何數據都真實。”

林嶼愣住，然後眼眶又紅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回他懷裡，不讓他看見。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抱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客廳裡的落地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融成一個。

淩晨兩點，兩人躺在床上。

林嶼側過身，看著沈澈。他閉著眼，呼吸漸趨平穩，眉間的疲憊在睡夢中終於舒展開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沈澈冇醒，隻是下意識地往她這邊靠了靠，手搭在她腰上。

林嶼看著他的睡顏，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她輕聲說，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陸一鳴說你抵押了房子，是真的嗎？”

沈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多少錢？我們一起還。”

他睜開眼，睡意朦朧地看著她：“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怪你太愛我？”

沈澈笑了，把她摟緊了些，聲音含混：“睡吧，明天再說。”

林嶼冇再說話。

沉默了很久，她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沈澈，以後……你也是我的變量。”

他的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她看著他的側臉，輕輕補充：“不可控，不可量化，不可預測——但最重要的那個。”

窗外，夜色開始慢慢褪去。

林嶼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彎起。

這是她第一次，在冇有任何數據支撐的情況下，感到安心。

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螢幕的光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一條訊息，來自陸一鳴。

林嶼冇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