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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沙雕師父是神仙 第2章 飛機上的社死現場

作者:左手掰右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6:26:05

渡船的馬達聲轟隆隆地響著,海風撲麵,帶著濃烈的鹽腥氣。

蘇塵靠在船舷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眼前這片沒有盡頭的藍色海麵發呆。

船尾翻湧的白色浪跡一道道向後延伸,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融入那片無垠的碧色之中。

他已經離開青雲島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裏繞了一圈又一圈,像個剛學會滾的陀螺,怎麽都停不下來。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他在那座小島上出生,在那裏長大,在那裏劈柴喂雞挑水,在那裏被那個老東西坑了十八年——

現在他終於出來了。

蘇塵深吸一口帶著海鹽味道的空氣,慢慢吐出來,感覺胸腔裏有什麽東西悄悄鬆動了,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在這一刻終於放鬆下來。

"小兄弟,去哪兒啊?"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塵側過頭,就看見一個穿著褪色汗衫的老漁民走了過來,手裏拎著一瓶礦泉水,遞給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笑得和善。

"謝謝大爺。"蘇塵接過水,禮貌地道了聲謝,"我去東海市。"

"東海市啊!"老漁民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還缺了兩顆的牙齒,但笑容裏透出一股憨厚的真誠,"好地方!大城市,繁華得很!年輕人,出去闖蕩闖蕩是正經事!"

蘇塵"嗯嗯嗯"地點頭,擰開瓶蓋,咕嘟咕嘟灌了半瓶,一股清涼從喉嚨順到胸腔,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老漁民在他旁邊靠定了,悠悠地眺望著海麵,像是隨口閑聊般開口:"小兄弟,你背那個……"

他的目光落在蘇塵背後那個破布包上,停了一停。

那個布包說起來挺寒磣的——深色粗布,洗了不知道多少次,顏色早就淡得發灰,角落裏綴著一個歪七扭八的補丁,補丁的線頭還翹著,像根沒睡醒的毛蟲。

蘇塵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悄悄把布包往身後移了移。

沒用,還是擋不住。

"……你是出門打工的?"老漁民問。

蘇塵想了想,點了點頭:"算是……吧。"

這個說法也沒錯。師父讓他下山曆練,四捨五入也可以算打工——隻不過打的是靈異世界的工……

老漁民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脫了線頭的舊衣服上停了一停,表情裏浮現出一絲說不清楚是什麽的東西——那種年長者看見年輕小夥子明明朝氣蓬勃卻落魄出行時,會產生的、不帶輕視的心疼。

"出門在外不容易,"老漁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結實而溫厚,"好好幹,年輕人,將來出人頭地!"

蘇塵愣了一下。

然後,鼻腔裏莫名升起一股酸意。

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叫他有點想哭。

也許是因為從小到大,他聽到的都是師父那個老東西三天兩頭地擠兌他——"你這傻小子成不了大器","你抓個雞都抓不住還想出人頭地","你這輩子能在青雲觀安心劈柴就算燒高香了"……

冷不丁被一個素不相識的老漁民拍著肩膀說出人頭地,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隻好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

"一定一定。"他嗓子有點啞,"謝謝大爺。"

老漁民笑了笑,沒再說話,轉過身去,望著那片無邊的大海,慢悠悠地劃拉著煙鬥。

海風吹過來,帶著遠處隱約的椰林氣息。

蘇塵捏著那半瓶礦泉水,默默朝海麵上看去,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動。

對了——

"大爺,"他忽然想起什麽,開口問道,"青雲島上那個老道士……您知道嗎?"

老漁民猛地回頭,眼睛一下子亮了,就像被人點著了兩盞燈:"你說青雲觀的老神仙?那可是個人物!我們這附近的人有什麽頭疼腦熱,去找他準沒錯!去年隔壁村老陳的兒子突然發燒不退,吃藥沒用,一打聽,說是衝撞了什麽,找老神仙去了,開了張符,第二天燒就退了,神了去了!"

蘇塵嘴角微微抽搐。

老神仙。

那個每天讓他劈柴喂雞、動不動就給他塞幹饅頭破碗的老頭,居然在外人眼裏是老神仙?

他也不是不信師父有真本事,就是……心理上這個坎兒,一時半會兒邁不過去。

"那個……我認識他,"蘇塵幹笑了兩聲,"他是我……鄰居。"

老漁民眼睛一亮,瞬間從"認識"跳到了"交情深厚"的判斷:"真的?!那你們關係肯定不一般吧?你以後常回青雲島嗎?我想托老神仙看個日子,能不能幫我說說,到時候通融通融?"

蘇塵:"……"

他深吸一口氣。

"行行行,有機會我跟他說說。"

老漁民樂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謝。

蘇塵轉過身去,繼續看海。

他在心裏把師父罵了一頓。

那老東西,在外麵名聲這麽響,回頭自己家的徒弟卻穿著破衣服帶著幹饅頭出來曆練。講不講道理?

算了,不計較這個了。

他要去東海市了。

開心一點。

---

渡船靠岸,是一片熱鬧的碼頭。

蘇塵背著他那個破布包走下跳板,腳踩實地,立刻被撲麵而來的嘈雜氣息所淹沒——船工的吆喝聲,海鷗的叫聲,魚市上此起彼伏的討價還價聲,還有不知道哪裏飄來的汽油味和鹹魚腥氣,全混在一起,撲得他有些暈頭轉向。

他站在碼頭邊環顧了一圈。

人很多,車很多,他一個都不認識。

蘇塵默默感受了大約三秒鍾"人生地不熟"的滋味,然後用力晃了晃腦袋,把這股茫然甩開。

沒事,有本事的人走到哪裏都能活。

他抬起腳,大步往前走——

然後在兩步之後停下來,因為他發現他壓根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那個……"他攔下一個路人,"請問去東海市怎麽走?"

路人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了他三秒:"坐飛機啊,你從海南去東海市,要麽飛要麽輪渡,你坐渡船來的對吧?那先坐去海口的車,然後從海口機場坐飛機。"

蘇塵愣住了。

飛機。

他聽說過飛機。

師父有一次喝多了米酒,趴在桌上跟他吹牛,說他年輕的時候騎過飛鶴,速度比飛機還快,一眨眼就能從東海到西海。

但是……飛機怎麽坐,他是真的不知道。

---

七個多小時之後。

蘇塵站在海口美蘭機場寬闊的玻璃門外,仰頭看著那塊LED大螢幕,上麵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航班資訊,像一堆亂碼。

他就這樣仰著頭,在那裏站了足足三分鍾,腦袋裏一片空白。

這就是機場啊。

好大。

好吵。

好多人——各種人,拖著大行李箱的,背著雙肩包小跑的,被孩子扯著手走的,穿著製服推著手推車的……

人群像一條條急流,從各個方向湧來,又消散,蘇塵站在裏麵,感覺自己像一塊路中間的石頭,被人流從四麵八方繞開,轉瞬又湮沒其中,無足輕重。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沒事的。不就是個人多嘛。他連老虎都應對過——雖然絕大多數情況下是被追著跑的那種,但好歹是應對過——還能怕人?

"先生,請問需要打車嗎?"

一個穿著整潔深色製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來,態度熱情,嘴角帶著職業化的笑容。

蘇塵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開口:"那個……我要去東海市,請問怎麽走?"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耐心地解釋:"先生,去東海市的話,需要在這裏坐飛機。這裏是海口美蘭機場,您買了東海市的機票嗎?"

"機票?"蘇塵茫然地重複了一遍,"要買票?怎麽買?"

中年男人這回徹底愣住了,上下打量了蘇塵一眼,目光從他的臉,往下移到那件舊衣服,再移到那個破布包……

然後他換了一種更溫和的表情,輕聲問:"您……是第一次出遠門?"

蘇塵想了想。

"對。"

他很坦然地點了頭,沒什麽可不好意思的——是第一次,說第一次,這有什麽問題。

中年男人歎了口氣,但沒有嫌棄或者不耐煩,反而把他引到一邊,抽出手機,開啟了一個購票的軟體,說:"這樣,您先把身份證給我看一下,我幫您查一下去東海市最近的航班……"

蘇塵感激涕零,連忙從布包裏摸出身份證,遞了過去。

幸好師父在這一點上沒坑他——這張身份證嶄新的,是臨出門前師父塞給他的,說是早就辦好了,等他的。

就這一件事,辦得利利落落,沒有任何坑。

蘇塵心裏感慨:也就這一件事,老東西靠譜了一回。

十分鍾後,機票買好了。

票錢是從他那五個幹饅頭的"食物價值"折算出來付的——不對,是他從布包的角落裏翻出來的一卷皺皺巴巴的鈔票,那是師父臨走前偷偷塞進去的,數了數,剛好夠一張折扣機票,還剩一點零頭。

蘇塵捏著那點零頭,在心裏默默計算了一遍自己的資產。

很好,堪稱一貧如洗。

但沒關係,師父說了,老王那邊會安排。

他把剩下的錢仔細疊好,放回布包最裏層,然後跟著那個好心的中年男人去學過了安檢。

過安檢這件事……也挺難忘的。

蘇塵不知道腰帶要取下來,不知道鞋子有時候要脫掉,不知道包裏的水要倒掉,不知道手機要單獨放進筐裏……

他過了三次,才把所有東西弄清楚,期間讓後麵排隊的人等了好一會兒,收獲了若幹個充滿怨氣的眼神。

蘇塵低著頭,感覺臉皮都要燙穿了。

---

終於坐進了飛機裏。

蘇塵把布包放進頭頂的儲物櫃,然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安全帶找了半天沒找到,最後是旁邊的乘客好心提醒,他才摸到了那根藏在座位側麵的帶子。

"哢噠。"

他把安全帶扣上,在心裏長出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先生,請問需要幫您把安全帶檢查一下嗎?"

蘇塵抬起頭。

一個身著深藍製服的空姐站在過道裏,眉目清秀,笑容溫柔,妝容精緻,整個人像從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蘇塵愣了大概兩秒鍾。

然後耳根子騰地就紅了。

這……這也太好看了……

比他在島上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而且島上的年輕女性本來就屈指可數,這比較可能也不太有說服力……

"先生?"空姐輕聲又叫了一聲,表情不變,但眼神裏有一點點輕微的困惑。

"哦!哦哦哦,係好了!"蘇塵猛地回神,連聲說道,聲音比預期高了半個調子,他自己都意識到了,連忙壓低了一些,"謝謝,係好了,沒問題……"

空姐彎了彎嘴角,點頭走開了。

蘇塵對著椅背前方的小螢幕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把臉貼到窗玻璃上,看著外麵那條灰色的跑道,以及遠處停著的一架架巨大的鐵鳥。

這是飛機啊。

他要坐著這個飛到東海市去。

想想還挺神奇的。

師父說他年輕的時候騎飛鶴比飛機還快,但也沒教過他禦劍飛行或者騎什麽靈獸,隻教了他一堆劈柴喂雞的技能……算了,不提這個了,一提就來氣。

飛機開始緩緩滑動。

蘇塵感受著輕微的震動,眼睛貼著窗玻璃往外看,眼神裏有一種什麽都新奇的光——外麵的建築越來越小,跑道越來越長,速度越來越快,然後在某一個瞬間,地麵脫離了,視野裏的一切開始往下墜——

不對,是他們在往上飛。

蘇塵捏著扶手,感受著那種騰空而起的失重感,心跳跟著加速了幾分,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楚是什麽的興奮。

他飛起來了。

他蘇塵,今天真的坐著鐵鳥飛上天了。

窗外的雲離他越來越近,然後他們鑽進了雲層,四周變成了一片漫漫的白色。

蘇塵把臉埋進那片白色裏看了好一會兒,心裏有種奇異的平靜。

---

大概半小時後,他還是把胃裏的東西吐出來了。

這件事來得很突然,沒有太多預兆——

飛機進入一段氣流,廣播裏響起了那個溫柔的女聲提醒大家係好安全帶,蘇塵還沒把"係好了"這三個字在腦子裏過一遍,飛機就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踩了個空。

蘇塵的胃也跟著往下墜了一下。

然後又往上彈了一下。

這兩下彈來彈去,徹底把他的腸胃攪成了一鍋粥。

他捂著嘴,感覺那股熱浪洶湧而來,完全壓製不住,情急之下,本能地朝最近的地方——

"嘔——"

然後他聽見了尖叫聲。

是前方座位上的乘客傳來的那種,撕裂了半個機艙的尖叫。

蘇塵抬起頭,滿臉慘白,腦子裏嗡嗡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個濃妝豔抹的中年女士——對方正扭轉過身來,頭發上……不太對勁。

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對視了大約三秒鍾。

蘇塵:"……"

然後他的腦子緩緩運轉,把眼前的場景拚湊出了一個讓他如墜冰窟的完整畫麵。

"對不起!"他聲音都破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手忙腳亂地從布包側麵摸出師父給他備的那捲廁紙,撕了好大一卷,顫顫巍巍地遞過去。

中年女士一把拍開他的手,整張臉扭成了一個憤怒的漩渦,聲音尖銳得能把機艙劃破:"你!你這個人!你知道我這頭發做了多少錢嗎!你知道我今天這套衣服多少錢嗎!"

"對不起!"蘇塵連聲道歉,"真的對不起,我、我賠你……"

"你賠?"中年女士音量又高了一個度,"你看看你這副窮酸樣,你賠得起嗎?五萬八的旗袍,純手工刺繡,你賠嗎?!"

蘇塵張了張嘴。

五萬八。

他身上現在有多少錢……他剛才數過的,買完機票剩下一百零三塊五。

"我……"他的聲音低下去,"我現在可能……不太夠……"

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出來太喪了。

空姐已經飛奔過來了,還有一個穿製服的空警跟著。

鬧哄哄的,機艙裏好多人都回過頭來看,蘇塵感覺背後有幾十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像幾十根針。

他蹲下去,把臉埋進手心裏,深深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就是外麵的世界。

比抓雞複雜多了。

好在那位女士雖然聲勢浩大,但並非真的窮凶極惡——空警出來做了幾句斡旋,蘇塵又接連道了好幾次歉,誠懇到對方都有點不好意思繼續鬧,最後女士板著臉說了句"看你態度還行,不跟你一般見識",讓他去給倒杯水了事。

蘇塵腿都軟了,站起來,扶著椅背往前走了兩步——

飛機又顛了一下。

蘇塵一個沒站穩,撲了上去。

又是一聲尖叫。

這回是撲到了那位女士身上。

第二聲尖叫比第一聲高了將近一個八度,蘇塵趴在原地,滿臉都糊著什麽,眼前一黑,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做了一個決定:

以後,絕對不坐飛機了。

---

飛機落地的時候,蘇塵穿著一件大了兩號的寬鬆T恤走出了機艙。

那是那位好心空姐借給他的——她從值班箱裏翻出一件備用的機組保暖衣,係上了腰帶,湊合著套在他身上。雖然看起來像是小醜穿了件大衣,但比頂著一身狼狽走出飛機強。

"小兄弟,你還好吧?"空姐在艙門口送他,眼神裏帶著那種目送一頭流浪幼崽出門的複雜神情。

蘇塵苦笑:"還活著。"

"第一次坐飛機?"

"嗯……"

空姐忍著笑,安慰他道:"多坐幾次就習慣了,飛機顛簸是正常的,不要怕。"

蘇塵想了想,覺得這安慰有點奇怪。

"我要顛幾次,才能不吐人家一頭?"

空姐這回真沒忍住,低下頭,肩膀抖了幾下,然後抬起頭來,認真地說:"你……下次帶上暈機貼。貼在耳朵後麵,出發前兩小時貼上,比較管用。"

蘇塵把這句話認認真真記下來了。

"謝謝姐姐。"

"好好好,"空姐笑著擺擺手,語氣變得輕柔了一點,"路上小心,小弟弟。"

蘇塵走出艙門,一腳踩上空橋的地板,先深呼吸了一口。

穩了。

地麵是穩的。

這感覺,真好。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燈火輝煌的東海市機場——明亮的燈光,通透的玻璃幕牆,來來往往的人群,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市夜景,高樓林立,燈光如繁星倒掛……

這就是東海市了。

蘇塵站在這裏,那件大了兩號的T恤在身上微微鼓著風,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經曆了一場風雨的、有點狼狽但還沒倒下的幼獸。

他拿出通訊玉符,注入一絲靈力。

"師父,我到了。"

玉符輕輕閃了一下,然後傳來師父那把慵懶的聲音,慢悠悠的,就像他還在青雲觀的搖椅上晃著:

"知道了。老王會聯係你,別亂跑。"

蘇塵皺眉:"老王是誰啊,師父你能不能透個底——"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然後,通訊斷了。

蘇塵盯著玉符看了三秒鍾,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

他太瞭解師父了——這老東西,問什麽都是"到時候你就知道",再追問隻會收到玉符另一端傳來的、莫名其妙的打哈欠聲。

他把玉符收好,轉身準備往出口走——

"蘇塵?"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低沉,有些沙,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像一塊壓了很久的磐石。

蘇塵回過頭。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中年男人正大步走過來。

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站在機場燈光下,五官剛硬,像是刀削出來的。

他身形魁梧,走路的姿勢沉穩而有力,周圍的人群似乎在無意識地為他讓出道來,那種氣場……蘇塵說不出來,就是有點兒不一樣,比普通人多了什麽,又說不清楚多了什麽。

蘇塵下意識把脊背挺直了一些。

"你是……"

"王建國,"中年男人走到他麵前,嘴角勾出一個輕鬆的弧度,"老神仙托我來接你。"

蘇塵愣了一下,然後一股說不出來的情緒湧上來,差點就想舉起雙手歡呼。

老王!

終於來了!

"你就是師父說的那個老王?"蘇塵驚喜地打量著他,"師父的老朋友?"

"算是,"王建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大兩號的T恤上停了一下,嘴角輕微動了動,但最終沒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老神仙的徒弟,果然一表人才。"

蘇塵:"……"

他感覺王建國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有一點過於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認真誇他,但哪裏又有點不對勁。

"走吧,"王建國拍拍他的肩膀,力道穩而有力,"先上車,我帶你去吃飯。"

蘇塵跟著他往停車場走,外麵夜風溫柔,路燈把地麵照得金黃,東海市的夜晚和青雲島的夜晚截然不同——這裏有燈光、有車聲、有人聲,是熱鬧的、流動的、生機勃勃的。

蘇塵一邊走,一邊看,眼睛轉來轉去,什麽都新鮮,什麽都想多看兩眼。

王建國走在旁邊,側頭瞥了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但那聲歎氣裏好像帶著一點笑意。

---

半小時後,東海市某高檔餐廳的包廂。

蘇塵坐在王建國對麵,看著桌上那滿滿當當的一桌菜,整個人都呆住了。

紅燒肉——光那份就擺了一大碗,色澤紅亮,油光發亮,肉塊切得方正,一看就是燉了很長時間,肥瘦均勻,拿筷子輕輕一碰就顫了一顫。

糖醋排骨——金黃透亮,酸甜的氣味撲鼻而來,還微微冒著熱氣。

清蒸鱸魚——魚肚子撐開著,蔥段和薑片鋪在上麵,魚皮嫩白,透著光澤,一旁的豉油被熱澆過,香氣正飄著。

宮保雞丁、幹鍋蝦、涼拌黃瓜……

蘇塵在青雲島生活了十八年,最常見的是清蒸海魚和白水煮青菜,偶爾師父高興了,會多加一個炒蛋,就算改善夥食了。

他盯著這一桌子菜,感覺喉結動了一下。

"吃啊,"王建國拿起筷子,招呼他,語氣隨意,"別客氣,都點的家常菜,不是什麽好東西。"

家常菜?

蘇塵嚥了口口水,拿起筷子,本來想矜持一下,但筷子夾到那塊紅燒肉放進嘴裏的瞬間,他覺得他的矜持直接碎成了渣。

鹹甜交融,肥而不膩,軟爛得入口即化,那種香味往鼻腔裏一鑽,順著喉嚨往下滾,胃裏像被什麽東西暖暖地撲了一下。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說。

"慢點吃,"王建國夾了一筷子魚給他,"沒人跟你搶,放心吃。"

蘇塵也不裝了,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吃。

吃到一半,他隱約感覺到王建國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然後聽見對方輕聲問:"聽老神仙說,你在島上待了十八年?"

"嗯。"

"除了劈柴喂雞,他教過你什麽?"

蘇塵嚥下嘴裏的糖醋排骨,想了想,認真地回答:"畫符、驅鬼、看風水、望氣。還有煉氣法門,我現在煉氣期了——雖然師父說我進度慢,但我覺得十八年煉到覺醒後期也不算差……"

王建國點點頭,眼神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動。

"還有呢?"

"還有……抓雞、劈柴、挑水、背《道德經》……"蘇塵頓了頓,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還有被坑。"

王建國愣了一秒,然後沒忍住,"嗤"地笑出聲來。

這是今晚蘇塵第一次見他笑,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弧度,是真正的笑,笑出了聲,眼睛裏帶著光。

"那老東西,還是那副德行。"王建國搖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介於感慨和無奈之間,"認識他幾十年了,從來沒見他對徒弟正經過……"

蘇塵把筷子放下,好奇地看著他:"王叔叔,您和我師父,認識很久了?"

"久。"王建國答得簡潔,但那個字落下來的方式,有一種沉沉的分量,像是把很多年的歲月壓縮排了這一個字裏。

蘇塵想追問,但王建國已經換了話題,把茶杯放回桌上,神情恢複了那副沉穩的日常模樣,說:"對了,學校的事。"

"什麽學校?"

"你來東海市,師父沒和你說你要去哪個學校?"

蘇塵愣了一下。

然後搖了搖頭。

"他……就給了我一封信,說讓我來找你,你會安排。"

王建國閉上眼睛,停了兩秒,睜開,非常平靜地說了四個字:"行,我安排。"

停頓。

"……東海大學怎麽樣?"

蘇塵眼睛猛地亮起來。

東海大學——他知道這個,師父書架上有幾本書的版權頁印著"東海大學出版社",他翻過,裏麵那種學術腔調讓他頭大,但那幾個字倒是記住了。

"能進那種大學嗎?"他有些不確定地問。

"廢話,"王建國抬眼看他,"都幫你安排好了,你就直接去報到就行。"

蘇塵:"……"

好的。

原來師父說的"老王會安排"是這個意思——不隻是安頓住處,連學校都直接安排好了。

他默默處理了一下這個資訊,然後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那……我讀什麽專業?"

王建國端著茶杯,抬眼瞥了他一眼,問:"你有什麽特長?"

蘇塵認真想了想,報出了他最擅長的幾件事:"抓雞。劈柴。挑水。畫符。"

王建國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大約三秒鍾。

"……電腦科學。"

"啊?"蘇塵愣了,"我不會計算機啊,連電腦都沒摸過幾次……"

"學嘛,"王建國擺擺手,一副已經決定、不容商量的口吻,"計算機好就業,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動了動,"女孩子還多,方便你找物件。"

蘇塵:"……"

他盯著王建國看了三秒鍾,感覺哪裏說不上來地眼熟。

這種理所當然的、不問你意見直接拍板的作風,這種用"找物件"堵死你反駁的句式……

不知道為什麽讓他想起某個人。

"王叔叔,"蘇塵猶猶豫豫地開口,"你和我師父……到底是什麽關係?"

王建國笑了笑,端起茶杯,沒回答,換了個話題:

"吃完飯,我帶你去住處安頓。明天一早,去學校報到。"

蘇塵:"……"

這個避而不答的方式,也太熟悉了。

---

飯後,王建國開著一輛黑色商務車,穿過東海市夜晚燈火通明的街道,帶蘇塵來到了一套公寓門前。

公寓在一棟樓的七樓,裝修簡潔,但幹淨整齊,茶幾、沙發、書架,一應俱全。

蘇塵跟在王建國身後,從玄關走進去,四處打量了一眼,感覺這一套房間比青雲觀整個院子還寬敞。

"那間臥室是你的,"王建國指了指靠窗的一間,"有什麽需要,跟我說。冰箱裏有東西,餓了自己拿。"

蘇塵朝那間臥室裏看了一眼——單人床,整潔的白色被褥,書桌,台燈,窗簾是淡藍色的,窗外的城市夜景透過玻璃映進來,一片溫柔的燈火。

"謝謝王叔叔。"蘇塵的聲音有點啞,"您……真的對我太好了。"

"別說那麽多,"王建國擺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神仙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有什麽問題,隨時找我。"

蘇塵重重點了點頭。

送走王建國,蘇塵把門關上,站在這間陌生的公寓裏,聽著外麵城市的夜間聲響——遠處有車聲,樓道裏偶爾有鄰居走動的腳步聲,窗外有風——

和青雲島不一樣。

青雲島的夜晚是海浪聲,是椰葉沙沙,是偶爾某隻不知名的蟲子低鳴。

東海市的夜晚是車聲,是人聲,是這座巨大的城市在入睡前發出的低沉喘息聲。

蘇塵走進那間臥室,在床邊坐下來,手心貼著那套幹淨的被褥,感受著那種柔軟。

比青雲觀的木板床……舒服多了。

他躺倒下去,盯著天花板,腦子裏的畫麵像走馬燈一樣轉——渡船,機場,安檢,那個被他吐了一頭的女士,那個借給他衣服的空姐,王建國那張沉穩的國字臉,還有那一桌子讓他險些落淚的飯菜……

然後是師父的背影,那件洗舊了的青色道袍,那句"快滾快滾,走了耳根子清淨"……

蘇塵側過臉,閉上眼睛,嘴角彎了一彎。

"外麵的世界……"

他輕聲唸了一聲,感受著這句話在嘴裏的溫度。

"還挺有意思的。"

遠處有什麽車鳴了一聲,漸漸遠去。

公寓裏安靜了下來,窗簾的藍色在夜光裏微微發亮,像一小片寧靜的海。

蘇塵合上眼,就這麽緩緩沉進了他在東海市的第一個夢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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