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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沙雕師父是神仙 第1章 沙雕師父的坑徒日常

作者:左手掰右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6:26:05

清晨的陽光剛從東邊的海平線上探出一個圓弧,像是個不情願起床的懶漢,勉勉強強地把第一縷金光灑下來。

光線從窗縫裏鑽進來,帶著南海特有的鹹濕氣息——那是海鹽的味道,是椰花的味道,是青苔覆著礁石被朝陽烘烤時發出的那一種獨特的、潮濕而清新的腥甜。

這種氣味,蘇塵聞了十八年。

青雲觀後院,蘇塵彎著腰,雙腿微微分開站穩,手裏握著把缺口的柴刀,正在對著一段粗木樁發狠。

"呼——"

劈到第三十七根的時候,他終於撐不住了,停下來喘口氣。

汗水沿著發梢往下淌,襯衣早就濕透了貼在背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卻把木屑蹭得滿臉都是,整個人像個剛從煤堆裏爬出來的小鬼。

他抬起頭,往地上掃了一眼。

柴火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座很可觀的小山。

蘇塵沉默了三秒鍾,在心裏把師父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然後意識到不對——師父的祖宗,按道理也是他蘇塵的祖宗(雖然這個親戚關係存疑)。

那就改一改,直接問候師父本人好了。

"師父你個老不休!"蘇塵小聲嘟囔,掄起柴刀又劈了一根,把心中的火氣一道發泄出去,"大清早的讓我劈柴,說什麽u0027一日之計在於晨u0027,我看你是u0027一日之坑在於晨u0027!"

話音剛落,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改編很妙,忍不住想笑,但又怕被師父聽見,愣是憋著沒笑出聲。

這話要是讓師父聽見,少說又是一頓唸叨。

蘇塵,今年十八歲,從小在青雲島上長大。

說是"長大",其實更準確地說,是被圈在這座巴掌大的島上——

東邊是海,西邊是海,南邊還是海,北邊那條出島的山路,也被師父用各種理由堵死了十八年。

"外麵有妖怪。"

"外麵空氣不好。"

"外麵的饅頭沒我蒸的好吃。"

師父給出的理由五花八門,荒唐可笑,但每次都能說得振振有詞,讓蘇塵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反駁的話。

據師父說,蘇塵是被從海邊撿回來的棄嬰。

蘇塵一直懷疑這個說法。

因為師父撿到他的那天,正好是個大暴雨天,台風剛過境,海浪能把人捲走幾十米。

一個剛出生的棄嬰,能在那種海況裏活下來?

鬼纔信。

但師父每次被追問,都一本正經地說:"為師看你根骨清奇,是天生的修煉胚子,這才把你撿回來好好培養。"

蘇塵每次都想翻白眼翻到後腦勺去。

培養?

劈柴、挑水、掃院子、喂雞、種菜、洗衣服……

這叫培養?

這分明是免費勞動力!

當然,說公道話,師父也是正兒八經教過他修煉的。

從六歲起,蘇塵就開始跟著師父練氣感、修體魄,到十二歲正式踏上修煉之路,如今十八年過去,他已經到了覺醒後期,距離煉氣境隻有一步之遙。

但每次他問師父:"我什麽時候能突破煉氣?"

師父要麽說:"急什麽,慢慢來。"

要麽說:"心性不到位,突破也沒用。"

要麽直接轉移話題:"哦對了你今天的柴劈了嗎?"

時間長了,蘇塵也摸出了規律——師父這人,問不得。

正胡思亂想著,頭頂忽然傳來一個飄飄渺渺的聲音。

"徒兒啊——"

蘇塵渾身一哆嗦,本能地往旁邊跳了三步。

柴刀脫手,插進旁邊的泥地裏,兀自顫動。

他喘著粗氣,抬頭一看——

一個白鬍子老道士正盤腿坐在房梁上,手裏端著一個缺口的茶杯,翹著二郎腿,一臉高深莫測地俯視著他。

早晨的陽光從斜上方打下來,把他那一腦袋白發鍍成了金色,看起來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

師父,道玄真人。

外表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道士——白發白須,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上麵還打著兩個歪七扭八的補丁,腳上趿拉著一雙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走路時會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像兩片軟塌塌的葉子。

但蘇塵知道,這老頭兒不簡單。

具體怎麽不簡單,他說不上來。

反正從小到大,他就沒見師父吃過虧。遇上什麽妖啊鬼啊邪修啊,師父動根手指頭,對方就沒了。

而且,每次島上的漁民遇到什麽邪門事兒——孩子夜哭、船出海不順、老人做噩夢,隻要找師父,保準能解決,還不收錢。

據說師父在島上住了上百年。

具體多少年,連島上年紀最大的老漁翁都說不清楚,隻知道從他爺爺的爺爺那輩起,青雲觀裏就住著一位道玄真人。

"師父,您老能不能別這麽神出鬼沒的?"蘇塵捂著胸口,用力調勻呼吸,"我心髒不好。"

"年輕人,心髒不好可不行。"師父飄然從房梁上落下,動作行雲流水,衣袂無風自揚,落地時輕得連一粒塵土都沒帶起,茶杯裏的水居然一滴都沒灑出來,"來,為師教你一套養心功法。"

蘇塵眼睛一亮:"真的?"

師父點點頭,一臉認真:"首先,每天早起深呼吸三次。"

"然後呢?"

"然後少抱怨,抱怨傷身。"

"……"

蘇塵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深、呼、吸。

一、二、三。

算了,跟這老頭鬥嘴,他從來沒贏過。

從六歲到十八歲,十二年的實戰經驗告訴他——這條路,此路不通。

"行了行了,"蘇塵扔下柴刀,拍拍手上的木屑,一副認命的表情,"師父,您老今天又有什麽吩咐?"

師父把茶杯擱在窗台上,捋了捋白鬍子,眯著眼睛打量蘇塵,那雙本應混濁的老眼此刻卻清亮如星,目光在蘇塵身上轉了好幾圈,像是在打量什麽重要的東西。

蘇塵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往後退了半步:"您幹嘛呢?"

"為師看你根骨清奇……"

"打住打住!"蘇塵連忙擺手,雙手在胸前畫了個叉,"這句話我都快背下來了!您每次說這句話,後麵肯定沒好事!"

他掰著手指頭數:"上次您說我根骨清奇,讓我去後山抓老虎,說是u0027化險為夷,考驗心性u0027——我就想問問您,那隻虎紋大貓追著我跑了三個山頭,差點把我喂老虎,這叫什麽考驗心性?"

師父幹咳兩聲,掩飾了一下尷尬:"咳咳,那是為師考驗你。你的表現不錯,都活著回來了。"

"那是因為我跑得快。"蘇塵沒好氣地說。

"總之,"師父收起嬉皮笑臉,難得正經起來,表情裏帶著一股子不尋常的鄭重,"為師看你這些年修煉得還不錯,是時候給你一個真正的機緣了。"

機緣。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蘇塵心裏的湖麵,蕩起了層層漣漪。

蘇塵眼睛猛地一亮。

從小到大,師父隻提過兩次"機緣"。

第一次是三年前,師父拉著他鄭重其事地坐下,開口便是"為師要給你一件重寶,可助你修為大進"。蘇塵激動得三天沒睡覺,天天夢到功法秘籍或者什麽上古法器。結果那天師父神神秘秘地從床底下掏出一本泛黃的舊書,莊重地遞到他麵前——

《民法典》。

修訂版。

蘇塵當時愣了足足五秒鍾,然後把那本民法典翻了個遍,確認這真的就是個法律條文合集,沒有夾層,沒有暗語,沒有任何與修煉相關的內容。

當晚他差點把師父的道觀給點了。

第二次是去年,師父神神秘秘地說有寶物要給他,還要他磕頭。蘇塵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磕得腦袋都疼,結果師父拿出來的是一雙草鞋,滿臉傲嬌地說是"踏雲履",穿上能日行千裏,乃是失傳已久的上古法器。

蘇塵穿上試了試,走了不到五分鍾,腳底起了兩個水泡。

後來證實,那雙草鞋就是普通草鞋。

從此以後,蘇塵對師父口中的"機緣"就有了嚴重的心理陰影,條件反射式地先往壞處想。

"師父,"蘇塵小心翼翼地問,試探著,"這次是什麽機緣?不會又是什麽……奇怪的東西吧?"

師父眉頭一皺,不悅道:"為師在你眼裏就是那種不靠譜的人嗎?"

蘇塵沒說話。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亮晶晶的,帶著一股經過十八年磨礪後鍛煉出來的、無比清醒的懷疑。

師父被這個眼神看得一噎,沉默了兩秒鍾。

"罷了罷了,"師父擺擺手,無奈地歎口氣,"為師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今天的機緣是——"

蘇塵豎起耳朵,心裏已經開始在盤算這次是《刑法》還是草帽。

"讓你去抓雞。"

蘇塵:"???"

"對,就三隻雞,"師父一臉理所當然,神情比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還要自然,"昨天跑出去了,你把它們給為師抓回來,晚上燉湯喝。"

蘇塵愣在原地,大腦短路了約莫三秒鍾。

後院裏,風吹過椰樹葉子,發出"嘩嘩"的聲響。

遠處海浪一**地推上礁石,退去,再推來。

有隻不知名的小蟲在草叢裏叫了兩聲,又停了。

蘇塵終於回魂。

"師父,"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平靜,那種經曆了太多起伏之後的、徹底放棄掙紮的寧靜,"您認真的嗎?"

"當然認真。"師父挺直腰板,一本正經得像在宣讀聖旨,"為師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修煉一途,最重要的就是心性磨礪。而抓雞這件事——心要靜,眼要準,手要穩,腳要快,還要懂得揣摩雞的心理,放低自我,以雞的視角看世界。這是修煉者必修的功課。"

蘇塵:"……"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製住某個想要爆發的情緒。

"那……抓雞能鍛煉什麽心性?"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耐心、細心、恒心,還有——"師父頓了頓,表情鄭重,"愛心。"

蘇塵:"……"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還攥著的那把柴刀,認真地考慮了大約兩秒鍾——

算了。

動手的代價,他承受不起。

這十八年裏,他不是沒有試過反抗,但每次都以慘敗告終,而且師父從來不動用真本事,僅靠嬉皮笑臉和東拉西扯,就能把他的每一次反擊化於無形,順帶讓他陷入更深的困境。

"還愣著幹嘛?"師父催促,已經端起茶杯踱向院門,"快去啊,太陽都曬屁股了。"

蘇塵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山上走去,腳步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豪氣。

行吧,抓雞就抓雞。

不就是三隻雞嗎?

我蘇塵連老虎都正麵應對過(雖然主要以撤退為主),還怕三隻雞?

---

十分鍾後。

蘇塵趴在地上。

確切來說,是趴在青雲山半腰的一片草坡上,滿臉泥巴,頭發亂得像個鳥窩,額發淩亂地貼在臉上,頭頂上還插著兩根蘆花雞毛,歪七扭八,像兩根失去鬥誌的小天線。

三隻雞就在前方二十步的地方,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昂首挺胸。

蘆花大公雞居中,胸脯雪白,雞冠通紅,這一刻在朝陽裏有種莫名其妙的氣勢,像個頤指氣使的將軍。

左側一隻花母雞,體型略小,低頭啄了一粒蟲子,顯然對蘇塵的存在毫不在意。

右側那隻小黃雞最可惡——它就那麽盯著蘇塵看,黑豆眼裏滿是輕蔑,時不時扭一下脖子,像極了某種鄙視。

蘇塵剛才撲過去三次,三次全撲空,反而把自己摔了個狗啃泥。

"咯咯咯——"

蘆花公雞驕傲地叫了一聲,抖了抖翅膀,把蘇塵剛撲上來時黏在它尾羽上的一根草給揚了出去。

蘇塵死死盯著它,眼裏有火。

"師父你個老不休——"

"為師聽見了哦。"師父的聲音從山腰小路那邊悠悠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快活笑意,"徒兒啊,你那個趴地的姿勢,為師要記一輩子!"

蘇塵:"……"

他爬起來,吐掉嘴裏的泥巴,把臉上的雞毛拔掉,眼神變得堅定而熾烈。

行,你等著。

我蘇塵,今天就是把這青雲山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你們仨給收了!

他開始分析局勢。

硬追行不通,已經證明過了。

那就智取。

蘇塵退後幾步,在草叢裏蹲下來,放慢呼吸,放輕腳步,像隻捕獵的貓,悄無聲息地向那塊大石頭靠近。

一步,兩步,三步……

他已經能看見蘆花公雞背上的每一根羽毛的紋路了。

再近一點——

再近一點——

就在這時,那隻花母雞頭也不抬,隻是淡淡地咯了一聲:"咕——"

蘆花公雞猛地一回頭,就那麽和蘇塵大眼瞪小眼。

然後,它撲棱一聲展開翅膀,從大石頭上騰空而起,從蘇塵頭頂飛了過去,落在十米開外的一叢野草裏。

另外兩隻跟著飛走。

蘇塵保持著撲撲撲衝出來的姿勢,停在了空中——

撲了個空。

他緩緩落地,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看著三隻雞歡快地奔向樹林深處,心裏有個東西悄然碎了。

"……"

我蘇塵到底是做了什麽孽。

---

二十分鍾後。

蘇塵蹲在雞窩門口,脊背挺直,腰桿筆挺,表情平靜,眼神平靜,呼吸平靜,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曆經磨難之後脫胎換骨的寧靜。

他手心裏攥著一把米粒,均勻地灑在地上,從雞窩門口一直延伸進去,形成一條誘人的米粒小徑。

然後,他輕聲細語地開口,語氣比對待任何人類都要溫柔:

"乖,出來吃米,哥哥帶你們回去吃好的。"

停頓。

"大米飯,燉肉,清蒸的,紅燒的,隨你們選。"

停頓。

"出來吧,別怕,我不咬人。"

雞窩裏靜了一會兒,蘆花公雞從裏麵探出腦袋,黑豆眼睛在昏暗裏閃光,仔細地打量了蘇塵兩秒鍾。

蘇塵保持表情不變,繼續和氣地撒米,用最溫柔的目光回視它。

來嘛,來嘛,來了就好說話。

公雞又打量了他三秒鍾。

然後,它把頭縮了回去。

雞窩裏響起一陣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咕咕咕"聲,顯然是在某種隻有雞才能理解的語言裏進行著什麽內部討論。

討論結果很快出來了——三隻腦袋一起探出來,齊刷刷地看了蘇塵一眼,然後一起縮了回去。

蘇塵:"……"

這是在開會討論完否決了我的提案?!

他愣在原地,感受著這十八年來從未有過的、來自家禽層麵的羞辱,眼眶有點微微發酸。

"且慢。"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蘇塵猛地回頭,就看見師父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兩步之後,手裏端著一個土瓷碗,笑吟吟地看著他。

"師父,您……又來幹嘛?"蘇塵壓低聲音,"你嚇我一跳。"

"為師路過,"師父走上前,"看你臉紅脖子粗的,估摸著是渴了。來,喝口水。"

他把碗遞過來。

蘇塵看了碗裏一眼,是清澈透明的水,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清香。

他確實渴得厲害。

追了這些雞差不多四五裏山路,嗓子早就冒煙了。

蘇塵也沒多想,接過碗就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滴不剩。

"師父,這是什麽水?"他放下碗,感覺喉嚨和胸腔裏都有一股暖流在流淌,說不清楚是什麽感覺,但很舒服。

"靈泉水。"師父輕描淡寫地回答。

"什麽?"蘇塵瞪大眼睛。

"山後頭那個泉眼裏打的,"師父捋著鬍子,一副沒什麽大不了的樣子,"靈氣充沛,喝了能疏通經脈,溫養丹田,對修煉頗有裨益。"

蘇塵愣了愣,然後一股巨大的、遲來的驚喜朝他湧來。

靈泉水!

這是好東西!

極好的東西!

他記得師父以前提過,青雲山那個泉眼是整座青雲島靈氣最濃鬱的地方,打出來的泉水對修煉者來說是難得的修煉輔助,平時師父從來都是自己喝,從不捨得給他。

今天居然主動給了?

"師父,"蘇塵盯著那空碗,嗓子有點哽,"您今天怎麽這麽大方?"

師父捋著鬍子,笑眯眯地,意味深長:"因為過了今天,你就喝不到了。"

蘇塵一怔:"什麽意思?"

"意思是——"師父轉身往觀裏走,步子悠悠的,"為師決定了,讓你下山曆練去。"

蘇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吹過樹梢。

椰子樹葉子沙沙作響。

蘇塵覺得自己好像沒聽清楚,或者聽清楚了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

"師父,"他小心翼翼地,像生怕觸碰到什麽會破碎的東西,"您剛才……說什麽?"

"為師說,"師父頭也不回,聲音從前方傳來,一字一頓,"你小子在島上待了十八年,出去見見世麵,是時候了。"

蘇塵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約五秒鍾。

然後,他臉上那副平靜的、被雞折磨出來的、油鹽不進的表情,在一秒之內土崩瓦解。

"真的?!"他的聲音幾乎是跳起來的,"師父你沒騙我?!"

"為師騙過你嗎?"

蘇塵想了想。

好像還真沒有。

師父給的東西一個比一個坑,但答應過的事從來沒有食言。

那個《民法典》是真的給了,那雙"踏雲履"也是真的給了,雖然都不是他期待的那種……

但"讓你下山"這件事——

師父他,平時逗他、坑他、讓他劈柴抓雞,但從未真正許諾過他什麽他渴望而未得的東西。

這是第一次。

一股巨大的、壓抑了十八年的喜悅,像海底火山爆發,洶湧地湧上來,把蘇塵整個人都淹沒了。

"太好了!"他激動得原地轉了三圈,抬腳踢翻了旁邊的一根木樁,"師父你早說啊!早說我就不抓雞了!那三隻雞愛跑哪兒跑哪兒去!"

"那些雞……"師父往回看了一眼。

"不管不管!"蘇塵把手裏的米粒全扔了出去,濺了一地,"我要下山了!哈哈哈!"

他撒腿就往青雲觀裏跑,腳下帶風,完全不像一個剛剛被三隻雞折騰了半個早晨的人。

師父站在原地,望著他逐漸消失在椰林小路裏的背影,神情發了一會兒呆。

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傻小子……"

他喃喃了一聲,聲音裏有種說不清楚的、輕柔的東西。

---

後山小路,椰林婆娑,海風徐徐。

蘇塵很快又跑了回來。

因為他意識到他的任務還沒完。

靈泉水的效果果然神奇,那三隻雞現在正在雞窩門口的草坡上傻傻地踱著步,步履有些輕飄飄的,眼神也不那麽靈動了——是被什麽迷暈了的樣子。

蘇塵一把一把地抓起來,抱在懷裏。

三隻雞,一隻不少。

他抱著雞,興衝衝地往回跑,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踩雲。

不對,說"抱著雞"不夠體麵——

應該說,抱著機緣往回跑。

"對了,"師父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不慌不忙的,"你跑那麽快幹嘛?"

蘇塵抬頭一看,師父正站在小路口等他,手裏還端著那個缺口的茶杯,一副等待已久的樣子,彷彿早就知道他會回來。

"師父!"蘇塵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臉上笑開了花,"我要下山了!什麽時候走?去哪兒?幹什麽?"

"不急不急。"師父捋著鬍子,"先把雞放下,然後去收拾收拾東西,一會兒為師有話要跟你說。"

"好好好!"蘇塵連連點頭,把雞往地上一放,三隻雞迷迷糊糊地在地上打了個轉,驚醒了一隻,差點又要撲騰跑路——蘇塵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把它塞進了雞窩,插上門栓。

然後飛奔進了青雲觀。

師父望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傻小子,還以為自己賺了呢……"

---

傍晚,青雲觀。

夕陽西沉,把整片南海都染成了橘紅色。

青雲觀門前那棵大榕樹的根須在風裏輕輕飄動,樹冠把院牆後頭半個天空都遮住了,光影斑駁,像一幅濃墨重彩的南海山水畫。

蘇塵蹲在院子正中央,看著麵前地上擺著的一堆"下山裝備",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麽——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超越了這兩者、通透到近乎麻木的複雜情緒。

破布包一個,鼓鼓囊囊的,裏麵裝著:

兩件衣服。打著補丁的那種,一件領口缺了釦子,一件左袖子的線頭脫了,得撐著手腕才能看出袖口的原本形狀。

一個碗。缺了一個小口,缺口處還有道淺淺的裂縫,但師父說"用了這麽多年,有感情了"。

一雙草鞋。編得倒是結實,就是不怎麽好看。

五個幹饅頭。昨天蒸的,已經開始變硬了,摸起來像石頭。

一卷皺巴巴的廁紙。

蘇塵盯著這堆東西,看了很久。

"師父,"他艱難地開口,像是在克服某種生理上的不適,"這,就是我的下山裝備?"

"對。"師父點頭,一臉認真,"都是好東西。"

"哪裏好了?"

師父彎腰拿起那件打著補丁的舊衣服,抖開來,認認真真地朝著夕陽照,眯眼鑒賞了一番,點頭道:"你看這衣服,師父給你穿了十八年,質量杠杠的,洗多少次都沒破,這纔是好布料。"

"那補丁是怎麽來的?"

"……"師父頓了頓,"這,是歲月的痕跡。"

蘇塵:"……"

師父又拿起那個缺口的碗,舉到眼前端詳,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再看這碗,傳承有序,當年為師下山雲遊,化緣時就用的這個,走過大江南北,喝過涇河的水,飲過黃河的濁酒,是個有故事的碗。"

"您化緣化來的破碗也叫傳承?"蘇塵已經麵無表情了。

"你看這饅頭,"師父舉起一個幹饅頭,神情感動,"昨天新蒸的,為師特意留下來,怕你路上餓著。"

蘇塵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叮"——

他差點把牙崩掉。

他把饅頭放下,沉默了五秒鍾,然後把它舉起來,在石板上用力一敲。

饅頭完好無損,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師父,"蘇塵把饅頭放回去,一字一頓,"我懷疑你是故意的。"

"胡說!"師父一本正經,"為師對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鑒,日月為證!"

蘇塵認真地看了師父三秒鍾。

然後低下頭,看著那堆樸素到觸目驚心的"裝備",歎了口氣。

行吧。

反正是下山,重要的是外麵的世界,不是這些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在裝備問題上糾纏,抬頭問道:"師父,下山之後我去哪?"

"為師給你安排好了。"

師父從袖子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封信,遞給蘇塵。

信封是粗糙的黃色牛皮紙,邊角有些磨損,上麵用毛筆寫著四個字,字跡蒼勁有力,墨色濃黑:

"老王親啟。"

"老王?"蘇塵皺眉,"誰啊?"

"為師的一個老朋友,"師父神秘一笑,"你去東海市找他,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能幫你安排住處,把你安頓進學校。"

蘇塵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封信,狐疑地瞄了師父一眼。

"師父,你不會把我賣了吧?"

"賣你?"師父一臉無辜,"你覺得你值幾個錢?"

蘇塵:"……"

"罷了罷了,"師父擺擺手,"為師懶得跟你計較這些。哦對了,還有幾樣東西給你,你收好了。"

說著,師父從袖子裏又掏出了幾樣東西,擺在蘇塵麵前。

蘇塵定睛一看。

第一件,是一枚戒指。

青玉質地,成色不算上乘,看起來普普通通,毫不起眼,跟地攤上賣的沒什麽區別。但蘇塵一伸手感應,立刻感覺到了裏麵隱藏的、如同深潭一般的內部空間,靈氣充沛,靜謐而深遠。

"這是青雲戒,"師父道,"儲物法器,內部空間約莫幾十立方米,放些日常所用的東西,夠你用了。"

蘇塵接過來,套在右手中指上,感應了一番,眼睛微微發亮。

好東西。

真正的好東西。

"還有這個。"

師父又從袖子裏拈出一張符紙,顏色金黃,邊緣已經有些泛舊,符文複雜,每一道筆鋒之間都隱約流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法力波動,那種波動讓蘇塵心跳莫名加快——

那是遠遠超出他目前境界的力量。

"渡劫符。"師父把它遞給蘇塵,語氣難得鄭重,"遇上真正的致命危險,捏碎它,為師會立刻趕來。"

蘇塵接過符紙,捏在手心裏,手指微微收緊。

這張薄薄的符紙,分量出奇地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那種"有人為你兜底"的、沉甸甸的安心。

"最後這個。"師父拿出一塊溫潤如玉的白色玉符,約莫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朵流雲紋,背麵是幾行細小的符文,"通訊玉符,有事可以聯係為師,靈力注入,心念傳音即可。"

蘇塵將三件法器一一收好,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師父……"他抬起頭,"你還是關心我的。"

師父撇撇嘴,別開臉,哼了一聲:"廢話,你死了誰給為師劈柴?誰給為師喂雞?誰給為師挑水?"

蘇塵:"……"

好,剛升起來的感動,準時在兩秒之內原路返回。

"還有最後一件事。"

師父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玩笑氣一掃而空,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蘇塵,像是要把什麽東西透過目光刻進他心裏。

蘇塵心頭一凜,莫名有些緊張,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你的修為,"師父一字一頓,"下山之後,好好隱藏,不要隨便在人前展示。"

蘇塵皺起眉:"為什麽?"

"因為外麵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師父的聲音平靜,但蘇塵在其中聽出了某種他無法準確定義的東西,那是一種深埋在語氣底下的、極輕的沉重,"比你強的人,多得去了。低調一點,保命要緊。"

蘇塵心裏咯噔了一下。

師父平時說話,總是帶著七分戲謔、兩分懶散,剩下一分纔是認真。

像現在這樣收斂了所有笑意、正色叮囑,蘇塵幾乎沒見過。

他有些心虛地問:"師父,外麵……真的那麽危險嗎?"

師父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副嬉皮笑臉又浮了上來,把剛才那一絲嚴肅壓了下去,就像平靜的海麵把暗流遮住了。

"危險倒是不至於,"他揮揮手,"有你這麽機靈的徒兒,誰能占著便宜?再說了,渡劫符給你了,萬一真出事,叫為師一聲就是。"

蘇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多問。

他知道師父不想說,再問也問不出來。

"行了,時候不早了,"師父打了個哈欠,拂袖往屋裏走,"早點睡吧,明天卯時,要趕渡口的船。"

"明天?"蘇塵有些驚訝,"這麽急?"

"急什麽?"師父的聲音從屋裏飄出來,帶著笑意,"又不是一去不回,逢年過節,假期,想著回來看看就行了。"

蘇塵站在院子裏,望著師父消失在屋門後的背影,風吹過來,把夕陽最後的餘暉攪散,天邊開始染上濃濃的暮藍色。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胸口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地發著酸。

十八年。

這是他在這座小島上的最後一個夜晚。

那些劈柴的清晨,那些挑水的傍晚,那些爬上青雲山頂吹海風的午後,那些被師父坑得七葷八素、氣得要死卻又哭笑不得的無數個日日夜夜……

明天開始,就都是回憶了。

"師父。"

屋裏的腳步聲停了。

"嗯?"

蘇塵望著那扇半掩的木門,輕聲問:"您……會想我嗎?"

屋裏沉默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傳出來,語氣隨意,彷彿不經意,卻不知為何有一點輕柔:

"快滾快滾,走了耳根子清淨。"

蘇塵:"……"

得,白感動了。

這老東西,果然還是那個德行,死都不肯說一句軟話。

但不知道為什麽,蘇塵的嘴角還是彎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深藍色的夜空,深吸一口帶著海鹽味道的空氣,慢慢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

第二天清晨,碼頭。

海風獵獵,浪花拍打著礁石,把白色的水沫推上來又扯回去,一刻不停。

東邊的海平線上,朝陽剛剛升起,把整片海麵都鍍成了耀眼的金銅色,波光粼粼,像無數麵碎鏡子在顫抖。

蘇塵背著一個破布包,站在渡船船舷邊,一隻手扶著纜繩,一隻手遮在額前,看著那座越來越遠的島。

青雲島。

在這一刻的晨光裏,它的輪廓看起來格外清晰——翠綠的山頭,白色的礁石,沙灘邊搖曳的椰林,以及青雲觀那一角古舊的飛簷,在椰林的綠意裏若隱若現。

蘇塵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在這裏度過了他人生最初的十八年。

岸邊,已經來了不少人。

老漁翁老王頭扯著嗓子喊,聲音蓋過了海浪聲:"小蘇啊!路上小心!別吃壞肚子!記得常回來看看!"

阿牛,今年十歲,個子矮,嗓門大,哇哇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扯著弟弟小石頭的手不知道幹嘛,兩個人都哭得稀裏嘩啦:"蘇塵哥哥!你不要走!我們還沒下完象棋呢!"

小花,八歲,紮著兩個小揪揪,眼眶紅紅的,攥著衣角,聲音帶著哭腔:"蘇塵哥哥,你說要給我抓一隻小花螃蟹的,還沒抓呢!"

還有阿婆、大叔、隔壁家打魚的年輕漢子……

一個個熟悉的麵孔,一雙雙朝他揮動的手。

蘇塵站在船舷邊,看著他們,感覺鼻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發酸,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在堵著,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大聲朝岸上喊:

"我會回來的!"

"照顧好自己!"

"——還有,"他深吸一口氣,扯起嗓子,"告訴師父,我蘇塵去了外麵,一定出人頭地!讓他等著給我揚名立萬!"

船上其他幾個乘客都朝他看了過來,目光奇特。

蘇塵臉一紅,悄悄縮了縮脖子,退回了船艙。

裝逼裝過頭了……

渡船緩緩駛離港口,馬達聲低沉地轟鳴,水花在船尾翻湧,白色的浪跡一道道向後延伸。

蘇塵靠在船舷上,望著那個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的小島,一直望到它化成一個綠色的小點,最終沉進海平線,消失不見。

他在船艙裏坐下來,望著窗外那片浩渺的大海,陽光把每一道波浪都照得透亮,無邊無際,遼闊無垠。

胸口裏有種莫名的感覺,他說不清楚是什麽。

是期待,是激動,是緊張,還有一點點,捨不得。

"東海市……"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感受著它在唇齒間的陌生,然後握緊了拳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我來了。"

---

與此同時,青雲島,山頂。

道玄真人背負著雙手,站在青雲山最高處的那塊礁石上,凝視著那艘渡船漸漸消失的方向。

海風吹起他雪白的長須,吹動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衣袂翻飛,獵獵作響。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礁石上,沉沉的。

他站了很久,沉默的,像一棵曆經百年風雨的老鬆,紮根在這片礁石之上,任憑海風吹、浪花拍,巋然不動。

"傻小子……"

他的聲音很輕,比海浪的聲音還要輕,隻有海風聽見了。

嘴角,浮現出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有一絲慈愛,有一絲複雜,有一絲說不清楚的、藏得很深的東西。

"希望你能明白,為師的良苦用心。"

話音落下,他抬起頭,看向天空深處,目光越過層層雲海,越過肉眼看不見的遠方,投向了某個遙遠的、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低聲道:

"十八年了……"

海浪聲不停,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某種深埋於時間底部的感慨:

"也不知道那幫老東西,這些年有沒有察覺到這孩子的存在……"

他的聲音被海風吹散,消失在這片蔚藍無垠的天空與大海之間。

山頂上,他的身影在晨光裏越來越清晰,卻又越來越像是一道幻影——

那一身洗舊了的青色道袍,那一頭飄逸的白發,那雙深邃得像深海一樣望不見底的眼睛。

氣勢如淵似海,深不可測,彷彿一座永恒矗立的、不可逾越的高山。

若蘇塵此刻還在,他一定會驚掉下巴——

這,還是那個整天讓他劈柴抓雞、動不動就開涮、嬉皮笑臉不著調的沙雕老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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