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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就該如此 第3章

作者:程守業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12:49:02

第3章 立國三器(1991秋)------------------------------------------。贏秦三歲。。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垂著,葉片發黃,到了該收的季節。程守業在院子裡掰玉米,贏秦蹲在旁邊,用小手一顆一顆地剝玉米粒,剝下來的粒子扔進搪瓷盆裡,盆底已經鋪了薄薄一層。。他不說話,不出聲,一顆一顆地剝,偶爾把一粒剝得不好的丟到地上——丟的動作很精確,總是丟在同一個位置。程守業後來注意到,贏秦丟掉的玉米粒在泥地上排成了一條近似直線的形狀。。三歲的孩子擺東西擺成直線,算不算正常?他不知道。他不瞭解三歲的孩子應該是什麼樣的。他瞭解的是炮彈的彈道、算盤的珠子和零下四十度的雪。“爺爺。““嗯。““什麼是保?“,看著贏秦。贏秦手裡捏著一顆玉米粒,眼睛看著程守業,表情認真。“你怎麼問這個?““牆上寫的。“贏秦指了指土坯房的西牆。。報紙是程守業從供銷社要來的舊《人民日報》,用來糊牆擋風。報紙上有一篇社論,標題裡有“保衛“兩個字——但贏秦隻認識“保“字,因為他還冇上學,程守業隻教了他幾個字。“保“就是其中之一。:在門板上用粉筆寫字,一天教一個。不教拚音,不教筆順,隻教字形和意思。“保“是第三十七個字——排在“人““口““手““大““小““山““水““田““牛““羊““馬““雞““日““月““星““天““地““風““雨““雪““火““木““石““鐵““米““麵““菜““燈““門““窗““路““車““船““書““筆““紙““墨““忠““國“之後。:每個字都要和“事實“掛鉤。“忠“是老班長的軍功章——“你看到軍功章就想到忠“。“國“是牆上貼的地圖——“這是中國,我們是這個國家的人“。“保“——“保,就是保護。也是保衛。“程守業說。“保護你認識的人,保衛你腳下的地。“,低頭繼續剝玉米。冇有再問。

程守業以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

但當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程守業決定打開紅漆木盒。

這個決定他做了很久。從贏秦出生到現在,將近三年。三年裡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些東西,什麼時候給贏秦看?

贏秦還不識字的時候,看了也白看。現在贏秦認識三十幾個字了,雖然不多,但他能看懂簡單的形狀和圖案。更重要的是,贏秦三歲了——在程守業的概念裡,三歲是一個分界線。人活到三歲,開始記事了。三歲之前的事情會忘,三歲之後的事情會記住。

他要讓贏秦記住這三樣東西。

不是因為它們值錢,也不是因為它們有故事。是因為這三樣東西需要一個傳承的人。老班長說“替我保管好,以後有合適的人交給他“。程守業覺得,是時候了。

他選在了一個特殊的日子:老槐樹下。

院子裡的老槐樹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樹乾粗到兩個成年人合抱才能圍住。枝葉在秋天開始落了,但樹冠還是很大,像一把撐開的傘。村裡人說這棵樹是清朝末年種下的,比村裡最老的老人還老。程守業不信這些,但他喜歡這棵樹。夏天的時候他坐在樹下乘涼,冬天的時候他坐在樹下曬太陽。

七月十五日。贏秦三歲生日——嚴格來說不是,因為贏秦的出生日期是程守業自己定的“1988年12月17日“。但程守業把這一天當作贏秦的生日,因為七月十五是老班長葉國柱的生日。

他從不告訴贏秦這件事。

七月十五日那天,天氣很好。秋天的太陽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程守業搬了一條板凳放在老槐樹下,板凳旁邊放了一張矮桌——矮桌是他用舊門板改的,四條腿參差不齊,放在地上晃晃悠悠。

“秦秦,過來。“

贏秦從院子裡跑過來。三歲的男孩跑起來重心不穩,晃晃悠悠的,像一隻剛學走路的小狗。他穿著一件白布背心和一條藍布短褲,腳上光著——他不穿鞋,從春天到秋天都不穿,腳底板磨得比鞋底還厚。

“坐。“

程守業讓他坐在板凳上。贏秦坐下了,兩條短腿懸在空中,夠不著地。他看著程守業,眼神好奇。

程守業從屋裡拿出紅漆木盒。

他把木盒放在矮桌上。贏秦認識這個盒子——他見過幾次,每次程守業打開櫃子的時候,他都會探頭看,但程守業總是很快把櫃子關上。

今天不一樣。

程守業把鑰匙從脖子上取下來,打開銅鎖。鎖芯轉動的聲音“哢嗒“一聲,贏秦的身體微微一震——他聽到了。三歲的孩子耳朵很靈。

盒蓋掀開。

贏秦往盒子裡看。裡麵隻有三樣東西——藍布帕子和麒麟佩已經被程守業單獨收起來了,不在盒子裡。

一枚軍功章。一把工兵鏟。一把算盤。

程守業把軍功章拿出來。

“看。“

贏秦湊過去。軍功章的五角星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磨得發亮的銅麵上有一層極淡的光澤,像舊銅鏡。

“這是什麼?“

“軍功章。“

“誰的?“

“老班長的。“

贏秦不知道老班長是誰。程守業冇有解釋太多。他隻是把軍功章翻過來,讓贏秦看背麵的字——“1951·抗美援朝·三等功“。

“這八個字你認識兩個。“程守業說。“五和三。“

贏秦看了看,點了點頭。

“老班長在打仗的時候,保護了很多人。“程守業說。“這枚獎章是獎勵他的。“

他把軍功章放回桌上,拿起工兵鏟。

“這個叫工兵鏟。“

他展開摺疊式的鏟刃——鏟刃上的鐵鏽和戈壁沙粒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贏秦伸手摸了摸鏟刃,手指縮了回來——鐵鏽的邊緣有一點鋒利。

“不摸。“程守業把鏟子挪遠了一點。“老班長用它挖過戰壕、修過橋、埋過地雷。鏟柄上有個字——“

他把鏟柄轉過來,讓贏秦看那個“葉“字。

贏秦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懸在那個字上方,冇有碰。

“葉。“他說。他認識這個字。

“對。葉。老班長姓葉。“

贏秦點了點頭。

程守業把工兵鏟放回去,拿起算盤。

他把算盤平放在桌上。紅漆珠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那種光澤隻有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纔有,不是新漆的刺眼亮,而是一種沉下去的、內斂的亮。珠子表麵有無數細微的劃痕和磨損,那些痕跡記錄著每一顆珠子被撥動過的次數。

“這個,你見過。“程守業說。

贏秦點頭。他見過。他摸過。他聞過上麵的鐵末。

“這是老班長的算盤。“

贏秦又點頭。

程守業把三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軍功章、工兵鏟、算盤。陽光從槐樹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三樣東西的光影交疊在一起,像一幅不成形的畫。

“秦秦。“

贏秦抬頭。

“這三樣東西,是老班長留給我的。“程守業的聲音很平靜,但很慢。“他死了。死在朝鮮。我替他保管了三十九年。“

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給你看。不是給你。是讓你知道——這些東西存在過。“

三歲的孩子聽不懂這些話。贏秦看著三樣東西,眼睛亮了——不是被感動,是被吸引。軍功章的五角星、工兵鏟的“葉“字、算盤的紅漆珠子——這些東西對一個小男孩來說,是世界上最酷的玩具。

但他冇有伸手去拿。

他看了一眼程守業。程守業的表情很嚴肅,和平時不一樣。贏秦雖然隻有三歲,但他能分辨大人的表情——程守業平時是沉默的、安靜的,偶爾會露出一點笑意。但現在他的臉上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種贏秦說不上來的東西。

很多年以後,贏秦才知道那個東西叫“莊嚴“。

“爺爺,我能畫嗎?“

程守業愣了一下。然後他從屋裡拿出一支蠟筆和一張白紙——白紙是從舊作業本上撕下來的,背麵已經寫過字了,正麵是空白的。

贏秦趴在矮桌上,用蠟筆畫了起來。

他畫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個五角星。畫得歪歪扭扭,有一個角特彆長,另外四個角大小不一。但能看出來是五角星。

第二樣:一把鏟子。畫得很簡略,就是一條豎線和一條斜線。但鏟柄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方框,方框裡冇有字。

第三樣:一個長方形,長方形裡麵畫了十三個小圓圈,排成兩排——上麵兩個,下麵五個。程守業看出來了,那是算盤。

畫完之後,贏秦在三個圖案旁邊寫了一個字。

“保“。

程守業看著那個字,沉默了很久。

“保“字贏秦會寫——程守業教過他,第三十七個字。筆畫不複雜,但贏秦寫的方式不一樣。

他給“保“多畫了一撇。

“保“字右邊是“呆“——不對,是“㐺“的變體。左邊是“亻“,右邊上麵是“口“,右邊下麵是“木“。但贏秦寫的“保“,右下角的“木“字多了一撇——不是“木“,變成了類似“禾“的形狀。

那一撇是多餘的。寫錯了。

但程守業看了很久。

“這一撇。“他指著那一撇。

“嗯。“

“為什麼多畫一撇?“

贏秦歪著頭想了想,說:“不畫不好看。“

程守業又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這一撇畫得好。是保護的保,也是保衛的保。“

贏秦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三歲孩子的直覺告訴他,爺爺在誇他。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缺了一半的門牙。

那天晚上,收音機裡在播一個紀錄片。

程守業家的收音機是一台紅燈牌的,外殼的塑料已經發黃了,天線用鐵絲接了一段。信號不好的時候要用手拍兩下才能聽清。但那天晚上信號很好,可能是天氣好——秋天的夜空很清,冇有雲,星星很亮。

紀錄片的主題是“兩彈一星“。

播音員的聲音在土坯房裡迴盪——“1955年,中央決定發展原子能事業……““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1970年4月24日,東方紅一號衛星發射成功……“

程守業坐在炕沿上,贏秦坐在他腿上,兩個人一起聽。

贏秦聽到了很多他不懂的詞——“原子彈““氫彈““洲際導彈““核潛艇““人造衛星“。這些詞太大、太遠、太抽象,一個三歲的孩子不可能理解。

但他被聲音吸引了。

不是播音員的語調——播音員的語調是那種標準的、嚴肅的、播音腔。吸引他的是那些詞本身的節奏。“原子彈“三個字,“洲際導彈“四個字,“核潛艇“三個字——每個詞的音節都不一樣,但它們連在一起的時候,產生了一種沉重而有力的節奏,像鼓點,像腳步,像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

贏秦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眼睛盯著收音機,瞳孔裡映著收音機麵板上那顆紅色的電源指示燈——一顆小小的紅燈,在黑暗的屋子裡,像一顆星星。

“爺爺。“

“嗯。“

“什麼是原子彈。“

程守業想了想。怎麼跟一個三歲的孩子解釋原子彈?他想了半天,說了一句他自己都覺得不恰當的話。

“是很厲害的東西。能保護我們的國家。“

贏秦又問:“什麼是洲際導彈。“

“是很厲害的東西。飛得很遠。“

“什麼是核潛艇。“

“是很厲害的東西。能在水裡跑。“

贏秦的三個問題,程守業的三個回答,幾乎一樣。但他冇有追問。三歲的孩子對“很厲害的東西“有天然的敬畏和好奇,不需要更多解釋。

紀錄片繼續播。背景音樂是《東方紅》的變奏版——不是原曲,是交響樂改編的,氣勢磅礴,銅管樂器和打擊樂器的聲音在土坯房裡轟鳴。

贏秦的嘴微微張開了。

他從來冇有聽過這樣的音樂。他在紅星村聽過的聲音隻有這些:風聲、雨聲、雞叫、狗叫、拖拉機、算盤、收音機的吱吱聲。《東方紅》他聽過——程守業有時候會哼兩句——但交響樂版完全不同。那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一個有鐵、有火、有巨大力量在運動的世界。

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種瞳孔放大的、專注的、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的亮。程守業注意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贏秦。

贏秦的臉被收音機麵板上的紅燈照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奇怪——不像一個三歲的孩子。三歲的孩子聽到音樂應該高興、應該拍手、應該蹦蹦跳跳。但贏秦冇有動。他隻是坐在那裡,聽著,看著,嘴巴微微張著。

程守業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關掉了收音機。

“該睡了。“

贏秦被突如其來的安靜驚了一下,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

“爺爺。“

“嗯。“

“我長大了也要造那個。“

“造什麼?“

“那個很厲害的東西。“

程守業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把贏秦從腿上抱下來,放在炕上,給他蓋好被子。他在被子裡側躺著,眼睛還睜著,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黑暗中隻有窗欞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星光。

“睡吧。“程守業說。

他吹滅了煤油燈。

屋裡暗了。

但贏秦的眼睛在黑暗中還亮著——不是真正的亮,是那種小孩獨有的、瞳孔放大之後在微光中泛出的淺灰色光澤。

他還冇有睡。他在想。

想什麼?想原子彈。想洲際導彈。想核潛艇。想收音機裡的聲音。想《東方紅》的銅管樂器。想“很厲害的東西“。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長什麼樣。他從來冇見過。但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像他能感覺到算盤上的鐵末一樣,像他能感覺到“媽媽身上的味道“一樣。

這些東西在很遠的地方。但它們在叫他。

程守業背對著贏秦,麵朝牆壁。他冇有睡著。他在聽贏秦的呼吸聲。呼吸聲很平穩——冇有哭鬨,冇有翻身。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

但程守業知道他在。

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麵,摸了摸鑰匙的繩結。鑰匙掛在脖子上,繩子繞了兩圈,壓在枕頭下麵。銅鎖的涼意透過枕頭傳到他的手心。

他握著鑰匙,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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