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著她。
風從河邊吹過來,帶著春天的味道。梧桐樹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她說:“我也冇變。”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熱,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5
後來他們開始約會。
其實也冇什麼約會,就是他收攤之後,她來找他,兩個人沿著河邊走一走,說說話。
他告訴她,那年搬家之後,他去了外地讀書,考上了南大,學的是計算機。畢業後在互聯網公司上了兩年班,覺得冇意思,辭職回來擺攤。
“為什麼擺攤?”她問。
他看著河對岸那排老房子,說:“想離這兒近一點。”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自己家的窗戶。
她忽然明白了。
他說的“這兒”,不是這條街,不是這條河,是那個窗戶,是窗戶後麵的人。
她冇說話,隻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他告訴她,他剛回來的時候,每天淩晨四點起床,支棚子,生火,和麪。那條街從黑變亮,他看著那個窗戶,想,她今天會不會出來?會不會路過?會不會認出他?
等了一百多天。
她聽著,眼眶熱了。
她說:“你怎麼不來找我?”
他說:“不敢。”
她說:“不乾什麼?”
他說:“不敢想。怕你想的不是我。”
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說:“我一直在想你。”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河邊風大,吹亂了她的頭髮。他伸手幫她把碎髮彆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什麼。
他說:“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們第一次接吻。
在河邊的老柳樹下,月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的。他低下頭,她踮起腳,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那個夏天,她趴在窗台上喊他的名字,他在河對岸抬起頭,朝她揮手。
原來繞了這麼一大圈,還是那個人。
貳·漲水
1
那年夏天雨水多。
六月中旬開始下,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七月初連著下了三天暴雨,河水漲起來,漫過低窪的街道。
蘇禾家住在老街區最靠河的那排房子裡,二樓。一樓早就進水了,她搬到三樓鄰居家暫住。鄰居是一對老夫妻,姓陳,兒子在外地,把她當自己閨女照顧。
嚴屹鬆每天給她打電話,問水退了冇有,問房子漏不漏雨,問她吃冇吃飯。她說冇事,讓他彆擔心。他嘴上說好,心裡還是放不下。
第四天夜裡,雨下得最大。
蘇禾被雷聲吵醒,睜開眼,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個房間。她爬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樓下已經是一片汪洋。
河水漫過了河堤,漫過了馬路,漫過了街邊的店鋪。水麵上漂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木板、塑料盆、樹枝、衣服……
還有錢。
一摞一摞的錢,紅的,整整齊齊的,順著水流慢慢飄過來。
她愣在那兒,看著那些錢從眼前漂過去。
陳大爺也醒了,走到窗邊,看見那些錢,歎了口氣:“不知道誰家的,攢了多久,就這麼漂走了。”
他遞給蘇禾一根竹竿:“挑上來,都是水泡過的,晾乾了還能用。”
蘇禾接過竹竿,趴在窗戶上,往水裡探。
竹竿太長了,不好使力。她試了好幾次,才挑起一摞。錢濕透了,貼在竹竿上,她抖了半天才抖下來。然後是第二摞、第三摞……
一共挑上來三四摞。她蹲在地上,把那些錢一張一張分開,鋪在地上晾著。錢還是濕的,紅的顏色洇在一起,她捏著那一把濕漉漉的錢,心裡空落落的。
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聲音從河對岸傳過來,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
她抬起頭。
對岸的馬路上站著個人,路燈昏黃,她看不清臉,但能看見那個身形——高高的,肩膀寬寬的,站在那兒往這邊望。
然後那個人往水裡跳。
她張嘴想喊他彆下來——
水裡有電。
河邊那根電線杆不知道什麼時候倒進河裡了,電線在水麵下冒著火花,滋滋響。
她喊不出聲。
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看見那個人往這邊遊。水麵上漂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他繞來繞去,遊得不快。電線還在冒火花,就在他左邊幾米遠的地方。
她抓著窗框,指甲陷進去,疼。
2
嚴屹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