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間疾苦------------------------------------------,蘇微婉讓青禾扶她去田埂邊坐。,卻能聞見泥土的腥氣,能聽見田地裡農人彎腰勞作的喘息。。,抱著瘦弱的孩子,坐在田埂角落抹淚。“租子交不上,地主要收田……我們去哪活?”,想上前,被蘇微婉輕輕按住。“彆去。”她輕聲,“她不想被看見狼狽。”蘇微婉就那樣靜靜坐著,聽了半個時辰。,聽農人歎,聽風掠過枯苗的聲響。,聲音輕而穩:“青禾,你記一下。”“是。”“你去問一句,她家佃田幾畝,每年定額租多少,今年收成幾成。”,回來低聲在她耳邊報數。,隻一瞬,便算完了。“定額租太重,旱年不調,這是逼死佃戶。”,“若是按收成比例收租,豐年多交,歉年少交,農戶能活三成。”
青禾一驚:“小姐,您……就算出來了?”
“嗯。”
耳聽數字,心成圖譜。眼盲,反而讓她不受半點雜亂乾擾。
“還有。”蘇微婉輕聲繼續,
“田畝丈量,富戶常瞞田,窮戶多繳,這是不公。
若有一套簡單、固定、人人能摸能懂的算尺,就不會被隨意欺瞞。”
她一句一句,說得極淡,可每一句,都紮在最痛的地方。
青禾聽得心驚:“小姐,您……”
“我隻是在算。”蘇微婉淡淡道,
“算一條,能讓人活下去的路。”
午後,青禾扶著蘇微婉往鄉中陋巷走,越往裡,越安靜,越心酸。
幾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牆角,撿地上散落的碎糧。
他們不敢哭,不敢鬨,隻是默默撿。
看見生人,立刻嚇得縮成一團。
蘇微婉停下腳步,輕聲道:“青禾,把我們帶的乾糧,分一半。”
“小姐,那是您的……”
“我不餓。”
青禾眼眶一紅,依言照做。
孩子們接過乾糧,不敢道謝,隻是飛快跑開。
蘇微婉靜靜站在陋巷口,風吹起她素白的衣角。
“他們怕人。”她輕聲說。
“是怕被欺負怕了。”青禾低聲。
蘇微婉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心,第一次真正沉下來。
從前她隻知藏拙、隻知自保、隻知算學換銀錢。
如今她才懂:
弱者最大的苦,不是窮,是無人撐腰,無處說理,無賬可算,無法可依。
她指尖摸出一片豎紋麻紙,用細骨針在上麵紮了三小孔。
一孔記:稅不明。
一孔記:租不公。
一孔記:賬不清。
這是她的“心病賬”,看不見,卻紮得很深。
這日,鄉中老醫路過農舍,見蘇微婉安靜溫和,便坐下閒談。
老人一生行醫,見遍生死。
“蘇小姐,你可知鄉間最苦的是什麼?”
蘇微婉搖頭,靜靜傾聽。
“不是餓,是不明不白。”
老醫聲音沙啞:
“稅,不明不白,租,不明不白,賬,不明不白,病,不明不白,死,不明不白。”
“有權有勢的人,賬算得精,法用得透。
冇權冇勢的人,連自己一年交多少糧、多少銀,都算不清。”
蘇微婉指尖微顫。
不明不白。
四個字,道儘人間疾苦。
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
“阿公,若是有一套極簡單的演算法,不用識字,隻要會聽數、會摸痕,就能算出自己該交多少,不該交多少,會不會好一些?”
老醫一愣:“哪有這等法子?”
“會有的。”蘇微婉淡淡道,
“我可以,算出來。”
她眼盲,看不見人間煙火,可她算得出人間公道。
深夜,農舍小燈如豆。
蘇微婉坐在桌前,青禾在一旁磨墨,輕聲報數,她則一邊聽,一邊用指尖在紙上做標記:
深折:收成
淺折:稅
圓點:口糧
橫痕:地主所得
她折、紮、點、劃,用觸覺留下一套隻有她能讀的“盲賬”。
青禾輕聲念:
“農戶一畝,豐年收一石……旱年收三成……額定租七鬥……”
蘇微婉指尖不停,心算如飛。
“停。”她淡淡開口,
“按這個比例,旱年交完租,隻剩口糧兩鬥,必餓死。”
她提筆,不是寫字,是在紙上壓出一道道深淺紋路。
青禾看得屏息:“小姐,這是……”
“稅製草稿。”
蘇微婉一邊算,一邊口述,讓青禾筆錄明眼字:
一、旱年租稅,按收成比例折算,不設定額。
二、田畝丈量統一,以尺為準,不許隨意增減。
三、賦稅條目公開,隻用十數以內演算法,不識字亦可聽懂。
四、富戶多擔,窮戶少擔,不許瞞田逃稅。
五、賬目一式兩份,官府一份,農戶一份,以摺痕為記,不可塗改。
她寫了滿滿三頁紙。
冇有一句豪言壯語,全是最樸素、最落地、最能救命的細則。
青禾輕聲:“小姐,這些……能有用嗎?”
蘇微婉淡淡點頭:“能。”
“可我們人微言輕……”
“現在輕,不代表永遠輕。”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信仰的堅定:
“我先把路算出來。
總有一天,會有人,願意走這條路。
也總有一天,我能站到能推行它的地方。”
青禾忽然懂了。
她家小姐,早已不是那個隻求安穩度日的盲女。
她要走的路,是濟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