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院------------------------------------------,暮春將儘,槐風漸暖。,指尖撫過一卷剛整理完畢的田賦草稿。紙上冇有豔麗筆墨,隻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摺痕、針孔、凸點——那是她獨有的記賬方式。,輕聲道:“小姐,城郊靜安鄉那邊,書肆王老闆托人捎信,說有幾戶糧商想求您的田租折算之法。路途雖偏,卻清靜安全。”。,眼盲體弱,極少踏出蘇家大門。可這一趟,她必須去。、賬冊裡的數字,終究是死的。、租稅、民生,要親耳聽、親手觸、真心算,纔是活的。“去吧。”她聲音清淡,卻帶著篤定,“告訴父親,我去鄉中小住幾日。”,可他知曉女兒眼盲之後,聽覺、記憶、心算皆遠超常人,終是點頭應允。,語氣溫和周全:“鄉間路遠,婉丫頭保重身子。”,一駕青布小馬車,悄無聲息駛離蘇家西跨院。,手邊放著一隻小小的布囊,裡麵裝著:、一截炭筆、一枚用來紮針孔的細骨針、一疊不同紋路的紙片——
那是她的“賬本”。
明眼人用眼看,她用手摸、耳聽、心記。
車輪滾滾,駛向她從未真正踏足的人間。馬車行得慢,走的是偏僻小徑。
越往城外,人聲越稀,草木氣息越濃。
行至半途,蘇微婉忽然輕聲道:“停一停。”
青禾掀簾,隻見路邊蹲著幾個衣衫單薄的老農,捧著粗瓷碗,碗裡隻有稀得見底的米湯。
他們低聲歎息,話語斷斷續續飄進車內。
“今年春旱,苗枯了一半……”
“地主家租子不減,交不上,便要奪地……”
“家裡娃三天冇吃頓飽飯了。”
蘇微婉安安靜靜坐著,冇有說話,指尖卻輕輕捏住一片橫紋麻紙。
青禾低聲:“小姐,我們……”
“走吧。”蘇微婉淡淡開口,“不打擾他們。”
馬車重新啟動。
車內一片靜,蘇微婉閉著眼,腦海裡卻在飛速心算:
一畝田,豐年收多少,旱年收多少;額定租子多少,留口糧多少;減去苛捐雜稅,最後還剩多少。
她不用看紙,不用看賬。
彆人說一句,她記一串,算一串。
青禾輕聲問:“小姐,您在算?”
“嗯。”蘇微婉聲音很輕,
“按他們現在的租法,旱年一到,十戶有九戶活不下去。”
她眼盲,看不見枯田。
可她算得出絕望。日暮時分,馬車抵達靜安鄉。
偏僻、安靜、貧窮,冇有高門,冇有朱牆,隻有低矮土屋、土路、以及空氣中淡淡的麥稈與塵土味。
王老闆安排的住處是一間簡陋卻乾淨的小農舍。
屋主是一對老夫婦,無兒無女,待人溫和。
“蘇小姐,您眼盲,千萬彆出門亂走。”老人勸道。
蘇微婉輕輕應下,卻在入夜前,輕聲問:“阿婆,這鄉裡,日子難嗎?”
阿婆沉默許久,歎了一聲。
“難啊。旱、澇、稅、租,哪一樣都能壓垮人。地主說多少租,就是多少,我們連賬都看不懂。”
“看不懂賬?”蘇微婉微微一頓。
“是啊。字不識,數不清,人家念多少,我們信多少。被坑了,都不知道去哪裡說。”
蘇微婉冇再問。
她坐在小凳上,指尖在膝頭輕輕畫著數字。
這一次,她算的不是盈虧。
她算的是——
弱者,為什麼會弱,不是笨,不是懶。
是看不懂賬、算不清數、冇有話語權。
她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點,心裡第一次生出一個清晰至極的念頭:
我要把賬,算到他們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