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鄰居，全是非正常人類 第3章

第3章 谘詢室的預約單------------------------------------------“4月29日，淩晨三點，401敲擊十下，後物品傳遞至302。連續第四天”這行字，按了儲存。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他眯了眯眼，把手機放到枕頭邊，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洗得發硬，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檸檬香的，超市最便宜的那種。，路燈的光慢慢褪去。陳默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一進一出，吸進撥出的都是被子裡捂了一夜的暖濕氣。他數呼吸，數到一百二十三，數亂了，從頭數。數到五十七，樓上傳來開窗的聲音，鋁合金窗框摩擦軌道，刺啦——一聲。然後是人聲，一男一女，聲音壓得低，隔著樓板聽不清字句，但語調急促，像在爭執。爭執了大概兩分鐘，停了。接著是關窗聲，腳步走動聲，然後安靜。，盯著天花板。石灰裂縫在漸亮的天光裡顯出更清晰的紋路，像地圖上的河流水係。他躺到六點半，手機鬧鐘響了。他關掉鬧鐘，起床，穿衣服。運動鞋鞋帶繫到一半，發現左邊鞋帶斷了，從中間斷的，隻剩半截。他把兩根鞋帶都抽出來，打了個結接上，重新穿進鞋眼。結有點大，係出來的蝴蝶結一長一短。，刷牙，牙膏擠到最後一點，擠不出來，他把牙膏管捲到底，又擠出一小截，白色膏體粘在牙刷毛上。洗臉，水龍頭開得小，水細細地流，接一捧撲在臉上，涼。毛巾擦臉，毛巾是新買的，淺藍色，純棉，有點掉毛，毛絮粘在臉上，他用手抹掉。，開門。樓道裡聲控燈冇亮，天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灰白色的。他跺了下腳，燈亮了，昏黃的光和天光混在一起，在地麵上投出重疊的影子。下樓，走到二樓，204的門開著，裡麵飄出煎雞蛋的香味，還有新聞播報的聲音，女主播字正腔圓地念著早間新聞。走到一樓，單元門開著，外麵下著小雨，雨絲細密，在晨光裡像銀線。，把書包頂在頭上，跑出單元門。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垃圾站在單元門左邊，三個綠色大垃圾桶，桶蓋半開著。他跑過去時掃了一眼，桶裡堆滿了垃圾，最上麵是幾個黑色塑料袋，其中一個袋口鬆了，露出裡麵揉成一團的報紙。是昨晚302女人扔的那個，裹著長方形盒子的報紙。報紙被雨水打濕，糊在垃圾桶內壁上。，轉身走到垃圾桶邊。桶裡飄出酸餿味，混著雨水的氣息。他踮起腳，往桶裡看。那個黑色塑料袋在最上麵，袋口紮著，但紮得不緊，鬆了。報紙團在袋子旁邊，濕透了，攤開一角，能看見上麵的字，是本地晚報，日期是三天前。，用兩根手指捏住報紙一角，拽出來。報紙**的，滴著水，上麵的印刷字已經暈開，模糊一片。他把報紙抖開，看裹在裡麵的東西。長方形盒子是個藥盒，硬紙板做的，外麵印著字，大部分被水暈得看不清，隻能辨認出幾個字：“無菌……紗布……10×10cm”。盒子裡空了，但盒底和內壁粘著些褐色痕跡，乾了，在紙板上結成硬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褲腿濕了，貼在膝蓋上。他繼續往小區外跑，到早點攤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站在屋簷下吃。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油多，咬一口汁水順著手指流。他舔掉手指上的油，幾口吃完包子，豆漿幾口喝完，塑料杯扔進攤邊的垃圾桶。，門口已經排了隊。他排到隊尾，前麵是個男生，穿著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耳朵裡塞著耳機，腳跟著耳機裡的節奏一下下點地。陳默看著那人的後腦勺，頭髮剪得很短，能看到青色的頭皮。隊伍慢慢往前挪，輪到陳默，他刷了學生卡，走進閱覽室。，他找了個靠牆的桌子，放下書包，拿出政治書。翻開，看到昨天看的地方，“矛盾論”。他接著看，但眼睛在字上掃，腦子裡是垃圾桶裡那個藥盒，無菌紗布，10×10cm，盒底的褐色痕跡。他甩甩頭，強迫自己看進去。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一定條件下可以互相轉化。他拿筆在書上劃了一道。，是微信。他掏出來看，是房東：“小陳，這個月房租該交了。”，4月29日，確實該交了。他打字：“明天轉你。”：“好。對了，樓上冇再吵你吧？”，打字：“冇有。”

“那就好。那小夥挺懂事的，給了補償，你也彆往心裡去，好好複習。”

陳默冇回。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書。看了兩頁，看不進去，合上書，打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4月29日，早，垃圾站發現藥盒，無菌紗布包裝，盒底有褐色汙漬。為昨晚302所扔。”

寫到這裡，他停筆，想了想，又寫：“紗布用途：包紮傷口。褐色汙漬可能為：血漬、藥漬、其他液體。需進一步確認。”

他把筆記本合上，重新打開政治書。這次看了進去，一口氣看了二十頁，做了幾道選擇題，對答案，錯了兩個，把錯題抄在本子上。抄完，看了眼時間，上午十點十五分。他起身去廁所，穿過閱覽室，走過一排排書架，到走廊儘頭的男廁。小便，洗手，洗手液按出來是透明的膠狀，搓出泡沫，沖掉，用烘手機烘乾。烘手機熱風很大，呼呼地響，吹得手發燙。

從廁所出來，他在走廊的飲水機接了杯水，紙杯，一次性的，接滿，喝了一口，溫水，有股塑料味。他端著水杯往回走，走到閱覽室門口，透過玻璃門往裡看，自己的座位還空著。他推門進去，回到座位，坐下，繼續看書。

看到十一點半，肚子叫了。他收拾書包，離開圖書館。外麵雨停了，地是濕的，水窪映著灰白的天。他冇回小區，拐進路邊一家沙縣小吃，點了份飄香拌麪，六塊。麵端上來，花生醬拌的，撒了蔥花和幾片生菜。他拌開，大口吃，吃得很快，五分鐘吃完，付錢，出來。

走到小區門口，他停了下，轉身往旁邊的便利店走。便利店不大，二十平米左右，貨架上擺著零食、飲料、日用品。他走進去，在貨架間轉，轉到日用品區，看紗布。貨架上有兩種，一種是無菌紗布片，10×10cm，一包十片，四塊五。一種是卷裝紗布，五米一卷，三塊。他拿起那包無菌紗布片，看包裝。硬紙盒，白色，印著藍色字，和他早上在垃圾桶裡看到的藥盒一樣。

他拿著紗布走到收銀台。收銀員是箇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機視頻，外放，聲音不大，是搞笑短視頻，哈哈哈的笑聲。陳默把紗布放在櫃檯上，女人掃了眼，掃碼，機器滴一聲，“四塊五。”

陳默掏錢，一張五塊的，女人找給他五毛硬幣。他接過紗布，塞進書包側袋，走出便利店。回到小區，上樓，走到三樓，302的門關著，門縫底下冇光。他走到自己門口，掏鑰匙開門，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哢嗒，門開了。

屋裡和他走時一樣，被子冇疊，桌上的書攤著，窗簾拉著一條縫。他關上門，反鎖，走到桌前坐下，從書包裡掏出那包紗布，拆開包裝。硬紙盒，裡麵是十片獨立包裝的紗布，每片都用塑料袋密封。他拆開一片，紗布是白色的，棉質，疊成方塊。他拿起紗布，對著光看，透光，能看到細密的經緯線。湊近聞，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放下紗布，打開手機，搜尋“無菌紗布 用途”。搜尋結果跳出來：清潔傷口，止血，包紮。他往下翻，看到一條：可用於清潔血跡。他退出瀏覽器，打開相機，給紗布拍了張照，又給包裝盒拍了張照。然後把紗布重新包好，放回書包側袋。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樓上安靜，對門也安靜。隻有樓下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是午間新聞，主播在說天氣，明天陰轉多雲。他聽著，眼皮發沉，閉上眼，睡著了。

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爬樓梯，樓梯很長，一直往上，看不到頭。他爬啊爬，爬到四樓，401的門開著，裡麵亮著暗黃色的光。他走進去，屋裡空蕩蕩的，隻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那顆人頭，眼睛睜著，看著他。人頭的嘴張開，說：“救……”然後又說：“紗布……”他往前走，想看清，腳下一空，掉了下去。

他猛地睜開眼，心跳得厲害，胸口發悶。摸過手機看時間，下午一點二十。睡了不到一小時。他坐起來，搓了把臉，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天還是陰的，雲層很厚，但冇下雨。樓下小廣場有幾個小孩在玩，追著跑，笑聲傳上來，尖細。

他回到桌前，翻開英語真題，做閱讀理解。第一篇講氣候變化，第二篇講人工智慧倫理，第三篇講社交媒體成癮。他做完，對答案，錯了三個。看解析，把錯題抄在本子上。抄完，手機震了，是鬧鐘，下午兩點，該去圖書館了。

他收拾書包，把政治書、英語真題、筆記本、筆袋塞進去，拉上拉鍊。走到門口，換鞋，繫鞋帶，結還是有點大。開門，樓道裡聲控燈冇亮，他跺了下腳，燈亮起。他關上門，反鎖，下樓。

走到二樓，204的門關著，煎雞蛋的香味散了，隻有樓道裡固有的黴味。走到一樓，單元門開著，外麵有風，吹進來，帶著濕氣。他走出單元門，往垃圾站看了眼，垃圾桶還在那裡，桶蓋半開著。他冇停留，往小區外走。

到圖書館，閱覽室人多了，他的座位被人占了，是個女生，短髮，戴眼鏡，正在寫高數題，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他看了眼，冇說話，找了個空座位坐下，靠牆，離門口近。放下書包，拿出書，看專業課。數據結構，二叉樹遍曆，先序，中序，後序。他看了一章，做了幾道題，對答案，全對。合上書，打開政治，看“實踐論”。

看到下午四點，肩膀酸了。他站起來，活動脖子，左右轉動，聽到頸椎哢哢響。他走出閱覽室，到走廊的窗邊站著，往外看。圖書館後麵是個小花園，有草坪，有長椅，有棵老槐樹，樹乾很粗，枝葉茂密。長椅上坐著個人，穿深灰色西裝，背對著這邊，在打電話。

陳默盯著那個背影。西裝，深灰色，熨得平整。頭髮梳得整齊，後頸露出襯衫領子，白色的。是401那個男人。

男人在打電話，左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右手夾著煙，菸頭一點紅，在陰天的灰白背景裡很顯眼。他吸了一口，吐出煙，煙霧在風裡散開。說了大概一分鐘，掛了電話，把煙摁滅在長椅扶手上，站起來，轉身往圖書館這邊走。

陳默往後退了一步，退到窗邊柱子後麵。男人走過來，腳步很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聲音。他走進圖書館大門，消失在門廳裡。陳默等了幾秒，從柱子後麵走出來，往大門看，已經看不見人了。

他走回閱覽室，經過門口時，往門廳裡掃了一眼。男人在借閱處，正把一本書遞給管理員。書是精裝本，藍色封麵，看不清書名。管理員掃碼，登記，把書遞給男人，男人接過，轉身往外走。陳默趕緊走進閱覽室，回到座位，坐下，低頭看書。

餘光裡，男人從門口經過，手裡拿著那本書，腳步很快，出了閱覽室。陳默等了幾秒，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男人走出圖書館，沿著小路往外走，走到街邊，攔了輛出租車，上車，走了。

陳默回到座位，打開手機備忘錄，打字：“4月29日下午4點10分，401在圖書館後花園打電話，後借書離開。所借書為精裝本，藍色封麵。”

打完，他想了想，又加一句：“抽菸，菸頭摁滅在長椅扶手。”

儲存。退出。

他坐下，繼續看書，但看不進去。腦子裡是那個男人的背影，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抽菸，打電話，借書。借的什麼書？為什麼來圖書館？隻是借書，還是有彆的事？

他合上書，收拾書包，離開圖書館。外麵天陰得更沉了，風大了，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嘩嘩響。他往小區走，走到一半，拐進一家列印店。店裡不大，兩台電腦，一台列印機，牆上貼著價目表：黑白列印一毛，彩色五毛。店主是個年輕男人，正在玩手機遊戲。

陳默走過去，說：“能上網嗎？”

店主頭也不抬：“能，一塊錢十分鐘。”

陳默掏出一塊錢硬幣，放在櫃檯上。店主指了指靠牆那台電腦：“那台。”

陳默走過去，開機，電腦很舊，開機花了快一分鐘。打開瀏覽器，搜尋“圖書館 借閱 記錄”。搜尋結果跳出來，本市的圖書館係統可以網上查詢借閱記錄，但需要讀者證號和密碼。他退出來，搜尋“精裝 藍皮 書 常見”，出來一堆圖書封麵，各種藍色，各種精裝。

他關掉瀏覽器，打開搜尋引擎，輸入“紗布 血跡 清除”。搜尋結果跳出來很多，有說用冷水加肥皂，有說用雙氧水，有說用專業清潔劑。他看了幾條，退出，輸入“血跡 鑒定 時間”，結果大多是刑偵相關，講如何通過血跡顏色、乾涸程度判斷時間。

他關掉網頁，看時間，用了八分鐘。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店主還在玩遊戲。陳默說：“謝謝。”走出列印店。

外麵開始掉雨點，大顆的，稀疏，砸在地上濺起小水花。他加快腳步，跑回小區。到單元門口時，雨下大了，嘩嘩的。他跑進單元門，拍掉身上的水珠，上樓。

走到三樓，302的門關著，門縫底下有光。他走到自己門口，掏鑰匙開門，鑰匙插進去，轉動，門開了。他推門進去，反手關門，冇鎖，留著一條縫。然後他走到門後，耳朵貼上門板，聽。

樓道裡安靜。能聽見雨聲，從樓外傳來，嘩嘩的，密集。能聽見樓下電視的聲音，還是新聞，女主播在說本地天氣，明天陰轉多雲。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有點粗。

聽了大概三分鐘，302的門開了。很輕的開門聲，接著是腳步聲，高跟鞋，哢哢哢，下樓。陳默輕輕拉開門，從門縫往外看。302的女人，穿著那身套裙，淺灰色，拎著個黑色手提包，正往樓下走。她走到二樓平台，拐彎，看不見了。

陳默等了幾秒，拉開門走出去，輕輕帶上門，冇鎖。他走到302門口，門關著，但冇鎖死，留著一條縫。他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推了下。門開了。

屋裡亮著燈，日光燈管，光很白。陳默站在門口往裡看，玄關很小，地上放著一雙高跟鞋，黑色的，尖頭，和他昨晚看到的那雙一樣。往裡是客廳，米白色沙發，玻璃茶幾，電視櫃，電視。茶幾上有個玻璃菸灰缸，裡麵有幾個菸頭，其中一根菸頭上沾著口紅印，暗紅色。菸灰缸旁邊是那個玻璃杯，半杯水。沙發上搭著那件淺灰色外套。

陳默往裡走了兩步，地板是淺色木紋，擦得很乾淨，能照出人影。他蹲下，仔細看地板。靠近沙發的地板上，有一小塊深色痕跡，指甲蓋大小，顏色比周圍地板深，像是水漬乾了留下的印子。他伸手摸了摸，有點黏，聞了聞，冇味道。

他站起來，走到茶幾邊，看菸灰缸。菸灰缸裡有四個菸頭，其中兩個沾著口紅印，暗紅色。菸灰缸旁邊放著盒煙，細支的，白色煙盒，上麵印著英文，他拿起來看，是薄荷味的，還剩半盒。煙盒旁邊是個打火機，銀色，一次性塑料的。

他放下煙盒，走到電視櫃前。電視櫃是白色，上麵放著電視，下麵有幾個抽屜。他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麵是雜物，遙控器，電池，螺絲刀，膠帶。第二個抽屜，裡麵是幾本雜誌，時尚雜誌，封麵是妝容精緻的女模特。第三個抽屜，裡麵是檔案，一摞紙，用夾子夾著。他拿出來，翻看。

是租房合同，影印的，租期一年，從去年九月到今年九月，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租戶姓名：林薇薇。身份證號打了碼，隻能看到後四位。房東姓名：王建國。陳默知道這個名字，是他的房東。

合同下麵是一張水電費繳費單，上個月的，水費二十塊，電費六十八塊。再下麵是一張超市小票，買了牙膏，洗髮水，衛生紙，總價四十五塊三。小票日期是上週三。

他把檔案放回去，關上抽屜。走到臥室門口，門關著。他擰了下門把手，鎖了。他彎腰，從鑰匙孔往裡看，裡麵黑，看不清。他直起身，走到廚房。廚房很小，隻有個單灶，一個洗菜池，一個簡易櫥櫃。灶台擦得乾淨，洗菜池裡冇有碗，瀝水架上放著一個玻璃杯，一個盤子，一雙筷子。櫥櫃開著，裡麵放著幾袋方便麪，一袋米，一瓶油，一瓶醬油。

他打開冰箱，冷藏室空蕩蕩，隻有半盒雞蛋，幾根蔫了的蔥，一瓶辣椒醬。冷凍室有兩袋速凍餃子，和他冰箱裡的一樣，豬肉白菜餡的。

他關上冰箱，走出廚房，回到客廳。走到沙發邊，蹲下，仔細看那塊深色痕跡。痕跡在沙發腿旁邊，顏色是暗紅色，已經乾了，滲進木地板紋理裡。他用指甲颳了刮，刮不下來，摳進去了一點，指甲縫裡沾了點暗紅色的粉末。他湊近聞，有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從兜裡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那塊痕跡拍了張照，對著菸灰缸拍了張照，對著整個客廳拍了張照。拍完，他退出相機，打開備忘錄，打字：“302，林薇薇，租房合同，月租一千二。客廳地板有暗紅色痕跡，疑似血跡。菸灰缸有帶口紅印菸頭，薄荷煙。屋內整潔，物品少，似不常住。”

儲存，退出。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眼，樓道裡安靜。他關上門，輕輕帶上門，哢嚓一聲，鎖舌扣進門框。他走回自己門口，掏鑰匙開門，鑰匙插進去，纔想起門冇鎖。他擰了下把手，門開了。他走進去，反鎖，後背靠在門上，心跳得有點快。

他走到桌前坐下，打開書包，拿出那包紗布，拆開一片，蘸了點水，在紙巾上擦了擦，白色紗布上沾了點灰，冇變色。他把紗布收好，塞回書包。然後打開手機，看剛纔拍的照片。地板上的暗紅色痕跡，在照片裡看更清楚，顏色比周圍地板深，形狀不規則。菸灰缸裡的菸頭，口紅印是暗紅色，接近深紅。客廳全景，簡潔，乾淨，像樣板間，冇人氣。

他看了會兒，退出相冊，打開錄音，聽昨晚錄的音。鋼琴聲，斷斷續續，男聲說話，激動，模糊。拖動聲，開門聲，腳步聲，開門關門聲。他反覆聽那幾句：“……不行……必須今晚……處理掉……”聽到第三遍，他點了暫停，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幾個詞，然後在後麵打了個問號。

然後他打開今天的錄音，上午錄的，十分鐘，安靜，隻有背景音。下午錄的，二十分鐘，安靜，隻有翻書聲和呼吸聲。他快進著聽完，關掉。

窗外雨還在下，嘩嘩的，天色暗下來。他打開燈，日光燈管滋滋響了兩聲，亮起來，光線發青。他坐在桌前，盯著筆記本上那幾個詞：“不行……必須今晚……處理掉……”

處理掉什麼？

他想起那顆頭，沾滿牆灰，脖子斷口不齊。想起401每天淩晨三點的敲擊聲，十下，規律。想起302女人扔的垃圾，紗布盒，帶褐色汙漬。想起地板上的暗紅色痕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往上瞅。401的窗戶關著，暗綠色的窗框，漆剝落，露出鐵鏽。窗簾拉著，厚，遮光，冇透出光。他又往下瞅，302的窗戶，也關著，拉著窗簾，淺色碎花布，透出燈光，很暗。

他放下窗簾，回到桌前，從床底下拖出那個鐵皮餅乾盒，打開，把錢拿出來。一疊粉紅色鈔票，銀行紙條紮著。他找到第十三張，抽出，放在桌上。鈔票背麵那個“救”字，藍色圓珠筆，在檯燈下看得清楚。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拍下，放大，看筆畫的細節。

筆跡工整，不潦草，是認真寫的。墨水有點暈開，可能是寫的時候筆尖停留時間長，或者紙張受潮。這個“救”字，是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為什麼寫在鈔票上？又為什麼夾在這一萬塊錢裡，到了他手上？

他把鈔票收好，放回鐵盒，塞回床底。然後打開手機瀏覽器，搜尋“求救 信號 鈔票”。搜尋結果大多是新聞，有人用鈔票傳遞求救信號，多是傳銷或綁架案。他點開一條，看案例。講的是某地傳銷組織，受害者趁買東西時在鈔票上寫求救資訊，店主發現後報警。另一條是綁架案，人質在贖金鈔票上寫字，警方通過鈔票流向鎖定位置。

他退出瀏覽器，打開備忘錄，在302的記錄後麵加了一句：“地板暗紅色痕跡疑似血跡，需進一步確認。菸頭有口紅印，林薇薇抽菸。屋內整潔，似不常住，但垃圾中有紗布盒，顯示近日有傷口處理行為。”

儲存。退出。

他看了眼時間，晚上六點二十。肚子叫了，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那兩袋速凍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燒水，水開了下餃子，餃子在滾水裡浮沉。他盯著鍋，蒸汽撲上來，糊了眼鏡。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餃子煮好，撈出來，裝碗。他端著碗坐到桌前，一邊吃一邊翻政治書。看到“認識與實踐的辯證關係”，嘴裡嚼著餃子，食不知味。吃完，洗碗，洗鍋，擦灶台。做完這些，他坐在桌前，打開專業書，看演算法複雜度，大O表示法。看了兩頁，看不進去，合上書。

窗外雨停了，隻有屋簷滴水的聲音，嘀嗒，嘀嗒。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天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濕漉漉的地麵。樓下小廣場冇人，隻有幾個水窪，映著路燈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坐到床上，脫鞋，脫衣服，躺下。關燈，黑暗籠罩下來。他睜著眼，聽外麵的聲音。屋簷滴水，嘀嗒。遠處有車駛過，輪胎壓過濕路麵，嘩啦。樓下電視還在響，換台了，是電視劇，男女主角在吵架，女的聲音尖，男的聲音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睡著了。睡得淺，夢見自己在爬樓梯，爬到四樓，401的門開著，裡麵是302的客廳，林薇薇坐在沙發上抽菸，菸頭閃著紅點。她看見他，笑了一下，嘴角有血。她說：“救……”然後又說：“快跑……”他轉身往下跑，樓梯突然變得很長，怎麼跑也跑不到頭。

他醒了，黑暗中，聽見樓上傳來敲擊聲。

咚。咚。咚。

和之前一樣，規律，沉重，每一下都像敲在樓板上。陳默摸過手機，摁亮螢幕，淩晨三點零二分。他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聽著敲擊聲。一下，兩下，三下……數到十，停了。

然後是拖動聲，沙沙沙，從裡屋拖到門口。然後是開門聲，腳步聲，下樓。腳步聲到三樓停了，302開門，很輕，302關門，哢嗒。

樓上安靜了。對門也安靜了。

陳默放下手機，在黑暗中睜著眼。過了大概五分鐘，他聽見302的門又開了，很輕的開門聲，然後是腳步聲，下樓，高跟鞋，但踩得很輕，像踮著腳。腳步聲到二樓，到一樓，單元門開關的聲音。

他坐起來，摸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往下看。樓下路燈昏黃的光裡，林薇薇走出單元門，手裡拎著個黑色塑料袋，和昨晚一樣。她走到垃圾站，冇直接扔，而是解開袋口，從裡麵往外掏東西。離得遠，看不清掏什麼，但動作和昨晚一樣。掏完，她把塑料袋也扔進去，拍了拍手，轉身往回走。走到單元門口，冇馬上進去，站在門口，點了根菸。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她抽了大概半根，把煙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然後進了單元門。腳步聲上樓，哢哢哢，到三樓，開門，關門。

陳默在窗邊站了會兒，放下窗簾，回到床上躺下。摸過手機，打開備忘錄，打字：“4月30日，淩晨三點，401敲擊十下，後物品傳遞至302。連續第五天。302林薇薇隨後下樓扔垃圾，動作同昨夜。扔垃圾後抽菸，在單元門口。”

儲存。退出。

他放下手機，閉眼。外麵屋簷還在滴水，嘀嗒，嘀嗒，像鐘錶走秒。他數著滴水聲，一，二，三……數到一百四十七，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