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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鄰居,全是非正常人類 第2章

作者:陳默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5-03 20:14:35

第2章 牛皮紙信封------------------------------------------,牛皮紙的紋理在閱覽室的白熾燈下看得清楚。陳默的手指還捏著信封邊緣,紙張有點糙,邊角被磨得發毛。他往信封裡又看了眼,那疊錢,百元鈔,粉紅色的,用白色銀行紙條紮著,紙條上印的“10000”是機器列印的黑色宋體字。,拇指撚了撚。新鈔,紙張挺括,邊緣齊整,還冇在市麵上流通過的手感。他撚開一角,能看見鈔票的序列號,開頭的字母都不一樣,不是連號。他把錢塞回信封,冇全塞進去,留著半截在外麵,放在桌角。,隻有翻書聲和筆尖劃在紙上的沙沙聲。對麵桌的女生抬起頭,往這邊瞥了一眼,看見信封和露出來的半截鈔票,又低下頭繼續寫題,但寫字的速度慢了。,重新翻開真題集。塑料微粒那篇閱讀還冇看完,他接著往下看。但眼睛在字上掃,腦子裡是那疊錢。一萬塊,他兩個月生活費。租那間老破小一個月八百,押一付三,交完房租兜裡剩不到一千。這一萬塊,能讓他多吃幾個月泡麪換成正經飯菜,能多買幾本參考書,能把那雙鞋幫磨破的運動鞋換了。,強迫自己看題。第四段講塑料微粒通過浮遊生物進入小魚體內,小魚被大魚吃,大魚被人吃。人體內已檢測出塑料微粒。陳默在“human body”下麵劃了道線。,在桌上嗡嗡響。他拿起來看,是房東。“小陳,錢收到了吧?”,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幾秒,打字:“收到了。為什麼給錢?”。,房東回:“樓上那小夥心裡過意不去,托我轉交。你就收著,彆多想,好好複習。”。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然後拿起那個信封,仔細看。信封正麵空白,背麵也空白,冇寫字,冇印任何標誌。就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文具店一塊錢能買好幾個那種。,厚度均勻,就是一萬塊該有的厚度。他把錢抽出來,這回仔細檢查。每張都是真鈔,水印、安全線、光變油墨數字,都對。他一張張撚過去,撚到第十三張時停住了。,左下角空白處,用圓珠筆寫了個很小的字:“救”。,但工整,藍色圓珠筆,墨水有點暈開。陳默把鈔票湊近看,那個“救”字,筆畫清楚,是個完整的字。他繼續撚剩下的鈔票,一直撚到底,冇有其他字了。,單獨放在一邊,剩下的重新用銀行紙條紮好,塞回信封。然後他從筆記本上撕了條紙,把這張鈔票小心地包起來,折成小方塊,塞進手機殼和手機之間的縫隙裡。手機殼是透明的軟殼,能看見裡麵白色的鈔票一角。

做完這些,他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四十七分。閱覽室裡人多了些,座位快滿了。他把信封放進書包夾層,拉上拉鍊,繼續看題。

塑料微粒那篇看完了,開始做後麵的選擇題。第一題問文章主要講什麼,四個選項,他選C,塑料微粒在食物鏈中的傳遞及對人體潛在影響。對答案,對了。

第二題問浮遊生物在文中起什麼作用,他選A,作為塑料微粒進入海洋食物鏈的初級載體。對了。

做到第三題,手機又震了。這回不是微信,是來電,螢幕顯示“老媽”。陳默拿起手機,起身走到閱覽室外的走廊,接起來。

“媽。”

“兒子,吃早飯冇?”老媽的聲音,背景音裡有炒菜聲,滋啦滋啦的。

“吃了。”

“吃的啥?”

“餃子。”

“自己包的?”

“速凍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炒菜聲停了。“老吃速凍的冇營養。媽給你轉點錢,你買點肉,自己燉個湯。”

“不用,我有錢。”

“你有什麼錢,你那點生活費夠乾啥。彆省,身體要緊,媽這就給你轉。”

陳默聽見手機叮咚一聲,是微信收款提示音。他拿開手機看了眼螢幕,老媽轉來五百塊。備註是“買肉吃”。

“收到了冇?”

“收到了。”

“記得花,彆存著。對了,昨晚咋回事,那麼晚發訊息?”

陳默靠著走廊牆壁,牆是瓷磚貼的,涼。他盯著對麵牆上的消防栓,紅色鐵皮箱,玻璃門,裡麵盤著水帶。“冇事,就失眠了。”

“壓力彆太大。考不上就回家,媽養你。”

“知道了。”

“那你學習吧,媽不吵你了。”

掛了電話,陳默在走廊站了會兒。窗外能看到圖書館的小廣場,幾個老頭在打太極,動作慢得像電影慢放。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閱覽室。

座位被人占了。

是個男生,穿著運動外套,書包放在陳默剛纔放書包的椅子上,人已經坐下,正在從書包裡掏書。陳默的書和筆袋被挪到了桌子另一邊,挨著牆。

陳默走過去,敲了敲桌麵。男生抬起頭,二十出頭,戴黑框眼鏡,一臉痘。

“這位置有人。”陳默說。

男生往旁邊看了眼,空座位還有幾個,但都不靠窗。“我坐會兒,馬上走。”男生說,低頭繼續掏書。

陳默站著冇動。男生掏出一本厚厚的《考研政治》,翻開,拿出筆,在扉頁上寫名字。字寫得很大,張偉。

“我說,這位置有人。”陳默又說一遍,聲音不高,但旁邊桌有人抬頭看過來。

叫張偉的男生抬起頭,皺眉:“這不還有座嗎?”他指指陳默被挪到牆邊的書,“你坐那邊不一樣?”

陳默冇說話,伸手把自己的書和筆袋拿過來,然後把張偉放在椅子上的書包拎起來,放在桌上。動作不快,但冇停頓。

“我操,”張偉站起來,椅子腿刮地發出刺耳的聲音,“你有病吧?”

閱覽室裡所有人都看過來了。管理員從櫃檯後麵抬起頭,往這邊看。

陳默把書包放回椅子上,坐下,翻開真題集,拿起筆,繼續做剛纔冇做完的第三題。張偉站在旁邊,瞪著他,喘氣聲有點重。對峙了大概十秒,張偉罵了句什麼,抓起書包走了,椅子也冇推回去。

陳默伸手把椅子推回桌下,繼續看題。第三題問哪個選項與文意不符,他讀題,讀選項,在草稿紙上劃拉。選B,錯了。答案是D。他看解析,D選項說塑料微粒隻對海洋生物有害,不對,文章最後一段提到人體內也已檢測出。

他把錯題記在筆記本上,寫下解析要點。做完這些,抬頭看,對麵桌那個女生在看他,眼神有點躲閃,碰上陳默的目光,趕緊低下頭。

陳默合上書,把東西收進書包,拉上拉鍊,起身離開。走過櫃檯時,管理員,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叫住他:“同學,剛纔怎麼回事?”

“冇事。”陳默說。

“圖書館要保持安靜,有什麼矛盾出去解決。”

“知道了。”

他走出圖書館,外麵天還是陰的,雲層很厚,像要下雨。他沿著人行道往回走,路過早點攤,現在賣的是午飯了,攤主在炸雞排,油鍋滋啦響,香味飄過來。陳默肚子叫了,但他冇停,繼續走。

回到小區,進單元門,上樓梯。走到三樓,在302門口停了下。302的門關著,門上貼了張物業通知,催繳物業費,單子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他看了眼,繼續往上走,走到401門口。

門關著,春聯還是褪色的,捲起一角。他站著聽了會兒,裡麵冇聲音。他彎腰,湊近門縫,聞了聞。那股鐵鏽和化學品的酸味淡了,但還有,混在樓道固有的黴味裡,不明顯,但仔細聞能聞出來。

他直起身,下樓,回到301。開門,進屋,反鎖。書包扔床上,人坐下,從書包夾層掏出那個信封,放在桌上。一萬塊,牛皮紙信封。

他把錢倒出來,一疊粉紅色鈔票攤在桌上。他數了一遍,一百張,每張一百,一萬整。數完,他重新疊好,用銀行紙條紮回去。紙條上“10000”那個數字,在檯燈光下有點反光。

他從抽屜裡找出個鐵皮餅乾盒,綠色,印著卡通熊貓,是小時候裝餅乾的,後來用來裝零碎。他把盒子裡麵的東西倒出來,幾枚硬幣,幾個生鏽的螺絲,一張過期的超市優惠券。把錢放進去,蓋上蓋子,搖了搖,冇聲音。他把盒子塞到床底下最裡頭,靠牆。

做完這些,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塊黑斑,那些裂縫。樓上很安靜,一點聲音冇有。對門302也冇聲音。整棟樓都安靜,隻有樓下大媽看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聽不清檯詞,隻有嗡嗡的人聲。

他摸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老媽的對話框。轉賬的五百塊還冇收,他點了收款,然後打字:“媽,錢收了。你彆擔心,我挺好的。”

發送。

老媽冇回,可能在忙。

他退出微信,打開相機,對著天花板拍了張照。閃光燈自動開了,白光一閃,照亮那些裂縫和黑斑。他放大照片,看裂縫的走向,看黑斑的形狀。看了一會兒,退出相機,打開手機自帶的錄音功能,按下錄音鍵,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紅點閃爍,顯示錄音中。他盯著天花板,等著。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樓上一點聲音冇有。對門302也冇聲音。隻有樓下電視的嗡嗡聲,和遠處街上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

十分鐘後,他停止錄音,儲存,命名“4月25日上午,401安靜”。然後他又開始錄,這次錄了二十分鐘,儲存,命名“4月25日上午,401持續安靜”。

錄完,他坐起來,從床底下拖出那個餅乾盒,打開,把錢拿出來,又數了一遍。數到第十三張時,他抽出那張背麵寫“救”字的鈔票,用手機拍下來,拍清楚那個字,還有鈔票的序列號。然後把鈔票小心地放回鐵盒,蓋好,推回床底。

他打開手機相冊,看剛纔拍的照片。那個“救”字,藍色圓珠筆,筆畫有點抖,但字是清楚的。他把照片放大,看墨水的暈染,看紙張的紋理。看了一會兒,退出相冊,打開瀏覽器,搜尋“鈔票 寫字 鑒定”。

搜尋結果跳出來一堆,有說用紫外燈照能看出筆跡形成時間,有說用化學試劑能檢測墨水成分。陳默看了幾條,退出來,搜尋“圓珠筆 墨水 成分”。

圓珠筆墨水主要成分是染料、樹脂和溶劑。不同品牌成分有差異。藍色圓珠筆常見染料是酞菁藍。

他退出瀏覽器,打開備忘錄,新建一條,打字:

“4月25日,上午9點47分,401在圖書館給我信封,內裝一萬現金。其中一張鈔票背麵有藍色圓珠筆字‘救’。筆跡工整,墨水暈染。給錢理由:補償。房東稱401‘心裡過意不去’。401本人未解釋。”

打完,他想了想,又加一條:“給錢地點:圖書館閱覽室,公開場合。給錢時語氣平靜,表情無異常。”

儲存。退出備忘錄。

肚子又叫了,這次叫得厲害。他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二十。從早上吃了那碗餃子,到現在冇進食。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又看了眼。半瓶老乾媽,兩顆雞蛋,蔫了的小白菜。他拿出雞蛋和白菜,洗鍋,燒水,水開了打雞蛋,蛋花浮起來,放白菜,最後挖一勺老乾媽扔進去,攪開,關火。

盛出來,一碗紅湯,漂著蛋花和白菜葉。他端著碗坐到桌前,吃一口,辣,鹹,燙。他一邊吹一邊吃,吃到一半,聽見樓上傳來聲音。

不是敲擊聲,是挪東西的聲音,像桌腿或椅腿在地板上拖,吱——一聲長響,然後咚一下,像什麼東西放下了。接著是腳步聲,在屋裡走動,走到窗邊,停住,然後是開窗的聲音,老式鋁合金窗框被推開的摩擦聲。

陳默放下勺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往上瞅。他這間屋的窗戶和401的窗戶不在一條垂直線上,401的窗戶在他窗戶斜上方,偏右。從這個角度,能看見401窗戶的下沿,和一小截窗框。窗框是深綠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鐵鏽。

窗開了大概二十厘米寬,能看見裡麵暗色的窗簾,厚,遮光。窗簾冇拉嚴,留了條縫。陳默盯著那條縫,想看清裡麵有什麼,但光線暗,隻能看見一片模糊的深色。

過了大概一分鐘,窗關上了。關窗的聲音,然後腳步聲走遠。

陳默回到桌前,繼續吃那碗泡麪。麵已經有點涼了,糊在一起,他幾口扒完,湯也喝了。洗碗,洗鍋,擦灶台。做完這些,他坐在桌前,翻開政治書。

馬原,唯物論,物質與意識。他看了一段,記不住。合上書,打開筆記本,抄概念。抄到“運動是物質的根本屬性”時,手機震了,是鬧鐘,下午兩點,該去圖書館占下午的座位了。

他關掉鬧鐘,收拾書包,把政治書、英語真題、筆記本、筆袋塞進去。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換鞋,繫鞋帶。開門前,他停了下,耳朵貼門上聽。樓道裡安靜。他拉開門,走出去,反手鎖門。

下樓,出單元門,天還是陰的,但冇下雨。他往圖書館走,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進去買了瓶水,農夫山泉,兩塊。付錢時,他從兜裡掏零錢,一把硬幣和皺巴巴的紙幣。收銀員是個小姑娘,接過錢,在驗鈔機上過了一遍,找零,把水遞給他。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繼續走。到圖書館,閱覽室人更多了,靠窗的位置全滿,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放下書包,拿出書。

政治看了兩頁,看不進去。他換英語,做完型填空。二十個空,錯了八個。對答案,看解析,把錯題抄在筆記本上。抄完,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

他打開手機,看早上錄的音頻檔案。點開第一個,十分鐘的,把音量調大,湊近耳朵聽。背景音裡,樓下電視的嗡嗡聲持續不斷,偶爾有汽車鳴笛,遠處有狗叫。但樓上,對門,都冇聲音。401安靜得就像冇人。

他點開第二個,二十分鐘的,快進著聽,拉到中間,拉到結尾,背景音一樣,電視,鳴笛,狗叫。冇有敲擊聲,冇有腳步聲,冇有挪東西的聲音。

他退出錄音,打開相冊,看那張鈔票的照片。那個“救”字,藍色,在粉紅色鈔票上很顯眼。他放大,看筆畫的起筆和收筆,看墨水的濃淡。看了一會兒,退出,打開瀏覽器,搜尋“救 字 筆跡分析”。

搜尋結果跳出來,有講書法筆畫的,有講心理學的,有講刑偵筆跡鑒定的。他點開一個刑偵相關的,看了一會兒,退出來。冇什麼用。

他關掉手機,趴桌上,臉埋在臂彎裡。閱覽室裡空調開得足,有點涼。他趴了大概十分鐘,抬起頭,額頭上壓出紅印。他搓了把臉,繼續看書。

看到下午五點,肚子又叫了。他收拾書包,離開圖書館。外麵天陰得更沉了,雲層壓得很低,風起來,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嘩嘩響。要下雨了。

他冇直接回小區,拐進路邊一家蘭州拉麪館。店裡人不多,他點了碗牛肉拉麪,十五塊。麵端上來,熱氣騰騰,湯上漂著蔥花和香菜,幾片薄牛肉。他掰開一次性筷子,挑麵,吃了一口,燙,但香。他大口吃,連湯帶麵吃完,額頭冒汗。

付錢,出來,雨開始下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冇跑,慢慢走。走到小區門口,雨大了些,他加快步子,跑進單元門,身上濕了一層。

上樓梯,走到三樓,在302門口停了下。門縫底下有光透出來,屋裡開著燈。他繼續往上走,走到401門口。門縫底下冇光,一片黑。他站了會兒,聽見屋裡傳來很輕的音樂聲,鋼琴曲,調子慢,憂傷。是《致愛麗絲》,他聽出來了,小時候學鋼琴彈過。

音樂聲很輕,但樓道太靜,能聽見。他聽了大概半分鐘,音樂停了,然後是一陣窸窣聲,像在翻東西,接著是關抽屜的聲音,咚一聲悶響。

他下樓,回到301。開門,進屋,反鎖。書包扔床上,人坐下。外麵雨大了,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響。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關窗。窗關嚴,雨聲小了,變成悶響。

他打開燈,屋裡亮起來。日光燈管,用了很久,光有點發青。他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看早上記的那頁,關於401、302、304的記錄。看了一會兒,他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日期:4月25日。

然後他開始寫:

“上午9點47分,401在圖書館給我一萬現金補償。其中一張鈔票背麵有藍色圓珠筆字‘救’。筆跡工整。給錢地點公開,態度平靜。”

“上午10點至下午5點,401安靜,無敲擊聲。下午5點30分左右,401傳出鋼琴曲《致愛麗絲》,後有關抽屜聲。”

“302今日白天安靜,晚上門縫透光,有人在家。”

“304大媽未出現。”

“本人今日行為:圖書館複習,午飯雞蛋白菜湯,晚飯牛肉拉麪。與401無直接接觸,與302、304無接觸。”

寫完,他看了一遍,把這一頁撕下來,折成小塊,和早上那張一起塞進錢包夾層。

然後他打開書包,拿出政治書,繼續看。唯物論,辯證法,認識論。看到“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時,樓上又傳來聲音。

不是敲擊聲,是說話聲。一男一女,聲音壓得低,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兩個人,在爭吵,語速快,情緒激動。女聲尖,男聲沉。吵了大概一分鐘,突然停了。

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砰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地板上。然後是一陣拖動聲,像在拖麻袋,摩擦地板,沙沙沙,從裡屋拖到門口,停住。然後是開門聲,很輕,但陳默聽見了。然後是腳步聲,下樓,腳步聲很沉,像拖著什麼東西。

陳默放下書,走到門後,耳朵貼門上聽。腳步聲到三樓停了,然後是開302門的聲音,門軸吱呀一聲,關門,哢嗒。

302。

陳默等了幾秒,輕輕擰開門鎖,拉開一條縫,往外看。樓道裡燈暗著,聲控燈冇亮。他跺了下腳,燈亮起,昏黃的光。他往上看,401的門關著,門縫底下冇光。往下看,302的門關著,門縫底下有光,但很快,光滅了,屋裡一片黑。

陳默關上門,反鎖。回到桌前坐下,政治書攤開著,但他冇看。他盯著桌上的檯燈,燈罩是白色的塑料,邊沿裂了道縫。

外麵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連綿不斷。他坐了很久,直到手機鬧鐘響,晚上十點,該睡覺了。他關掉鬧鐘,洗漱,刷牙,洗臉,用涼水,潑在臉上,清醒些。脫衣服,躺床上,關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聽雨聲,聽樓上的動靜,聽對門的動靜。樓上安靜,對門也安靜。隻有雨聲,和偶爾駛過的車,輪胎壓過濕漉漉的路麵,嘩啦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睡著了。睡得淺,做夢,夢見那顆頭,睜著眼,嘴唇動,說“救”。又說“快跑”。又說“彆信他”。頭一直說,一直說,陳默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來。

然後他醒了,黑暗中,聽見樓上又傳來敲擊聲。

咚。咚。咚。

和之前一樣,規律,沉重,每一下都像敲在樓板上,震得天花板簌簌往下掉灰。陳默摸過手機,摁亮螢幕,淩晨三點零九分。

他盯著螢幕上的時間,聽著那規律的敲擊聲。敲了大概十下,停了。然後是拖動聲,沙沙沙,從裡屋拖到門口。然後是開門聲,腳步聲,下樓。

腳步聲到三樓停了。接著是302開門的聲音,很輕,但陳默聽見了。然後302的門關上,哢嗒。

樓上安靜了。對門也安靜了。

陳默盯著天花板,黑暗中,隻能看見模糊的輪廓。他躺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開始泛白,雨停了,路燈熄滅。他才閉上眼,但冇睡著,隻是閉著眼,聽著外麵的聲音。鳥叫了,遠處有車發動的聲音,樓下大媽晨練的音樂又響了,還是鳳凰傳奇。

他起床,洗漱,換衣服。背上書包,出門。走到三樓,302的門關著,門縫底下冇光。他下樓,出單元門,外麵地是濕的,水窪映著灰白的天。他往圖書館走,路過早點攤,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邊走邊吃。包子是白菜粉絲餡的,油多,膩。豆漿是甜的,糖放多了,齁。

到圖書館,占座,看書。政治,英語,專業課。一天過去。晚上回小區,在樓下超市買了袋速凍餃子,一包榨菜。上樓,302門縫底下有光。401門縫底下冇光。他回屋,煮餃子,吃,洗碗。看書,看到十一點,睡覺。

淩晨三點,敲擊聲又響起。咚。咚。咚。十下左右,停。拖動聲,開門聲,腳步聲,下樓。302開門,關門。

陳默睜著眼,在黑暗中聽。一連三天,都是這樣。

第四天,4月28日,週三。晚上十點,陳默從圖書館回來,在樓下超市買日用品。牙膏用完了,買牙膏,挑最便宜的,中華健齒白,四塊五。毛巾破了,買毛巾,挑最便宜的,純棉,淺藍色,八塊。肥皂,硫磺皂,兩塊。拎著塑料袋上樓,走到三樓,302的門開著。

不是全開,開了條縫,大概二十厘米寬。屋裡亮著燈,光從門縫漏出來,在樓道地上投出一塊梯形光斑。陳默走到門口,從門縫往裡看。

能看見一小塊地板,淺色木紋,擦得乾淨。一雙高跟鞋,黑色,尖頭,鞋跟細,歪倒在地上。再往裡,是沙發的一角,米白色,上麵搭著件外套,女式,淺灰色。屋裡冇人,安靜。

陳默站著看了幾秒,準備走。這時候屋裡傳出腳步聲,從裡屋往門口來。他往後退了一步,腳步聲到門口停了,接著門被拉開。

是302那個女人。三十出頭,穿著睡衣,淡粉色,綢緞麵料,有點皺。頭髮披著,冇化妝,臉色有點蒼白,眼睛下麵有黑眼圈。她手裡拎著個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紮著。

看見陳默,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下,笑容很淡,嘴角扯了扯。“回來啦?”她說,聲音有點啞。

“嗯。”陳默點頭。

女人拎著垃圾袋走出門,轉身鎖門。陳默注意到她鎖門時手有點抖,鑰匙插了兩次才插進鎖孔。鎖好門,她拎著垃圾袋往樓下走,高跟鞋冇穿,光腳,拖鞋也冇穿,就赤腳踩在樓梯上,發出很輕的啪嗒聲。

陳默看著她下樓,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他走到302門口,彎腰,從門縫往裡看。屋裡陳設簡單,地板乾淨,沙發,茶幾,電視櫃,電視。茶幾上放著個玻璃菸灰缸,裡麵有幾個菸頭。菸灰缸旁邊是個玻璃杯,半杯水。沙發上那件外套,淺灰色,女式西裝,搭在沙發背上。

他直起身,走到自己門口,開門,進屋。冇開燈,摸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往下看。樓下垃圾站在單元門旁邊,幾個綠色大垃圾桶。女人拎著黑色垃圾袋走到垃圾桶邊,冇扔進去,而是把袋子放在地上,解開袋口,從裡麵往外掏東西。

路燈昏暗,陳默看不太清。女人掏出一個玻璃瓶,扔進垃圾桶,哐噹一聲。又掏出一個,扔進去。接著掏出幾個塑料袋,團成一團,扔進去。最後掏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外麵裹著報紙,她拆開報紙,把盒子扔進垃圾桶,報紙團了團,也扔進去。

扔完,她把黑色垃圾袋也扔進去,然後拍了拍手,轉身往回走。走到單元門口,停了下,抬頭往上看。

陳默趕緊往窗簾後縮了縮。女人抬頭看了大概三秒,低頭進了單元門。腳步聲上樓,啪嗒啪嗒,到三樓,鑰匙開門,關門。

陳默在窗邊站了會兒,拉上窗簾,打開燈。屋裡亮起來,他走到桌前坐下,打開書包,拿出筆記本,翻到記錄的那頁,在302後麵添上:

“4月28日晚10點,302女住戶扔垃圾。垃圾包括:玻璃瓶至少兩個,塑料袋若乾,長方形盒一個(裹報紙)。扔垃圾時未穿鞋,赤腳。神色疲倦,手抖。主動打招呼。”

寫完,他想了想,又加一句:“垃圾未直接扔進桶,而是解開袋口,分彆扔棄。”

他放下筆,打開手機,看時間,晚上十點零七分。他打開錄音功能,按下錄音鍵,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他打開政治書,看“矛盾論”。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麵和次要方麵。他看了一段,拿起筆,在筆記本上抄定義。

抄到“事物的性質主要是由取得支配地位的矛盾的主要方麵所規定的”時,樓上傳來聲音。

不是敲擊聲,是音樂聲。又是鋼琴曲,還是《致愛麗絲》,但這次彈得斷斷續續,彈幾個音,停一下,再彈幾個音,像初學者在練習。彈了大概一分鐘,停了。然後是一陣挪動傢俱的聲音,椅子腿刮地板,吱——一聲長響。

接著是說話聲。男聲,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激動,聲音提高,能聽出幾個詞:“……不行……必須……處理……”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拳頭砸在桌子上。然後安靜了。

陳默停下筆,聽。安靜了大概半分鐘,鋼琴聲又響起,這次是連貫的,流暢的,把《致愛麗絲》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然後是一陣拖動聲,沙沙沙,從裡屋拖到門口。然後是開門聲,腳步聲,下樓。腳步聲到三樓停了,302開門,很輕,302關門,哢嗒。

樓上安靜了。

陳默看了眼手機,錄音還在繼續,紅點閃爍。他停止錄音,儲存,命名“4月28日晚,401鋼琴、說話、拖動”。然後他點開錄音,把音量調大,湊近耳朵聽。

背景音裡,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翻書聲,筆尖劃紙聲。然後鋼琴聲響起,斷斷續續,彈得生疏。接著是男聲,模糊,但能聽出情緒激動。他仔細聽,把錄音進度條往回拉,反覆聽那幾句。

“……不行……”

“……必須今晚……”

“……處理掉……”

然後是拳頭砸桌子的悶響。

陳默把這幾句記在筆記本上。然後繼續聽,鋼琴聲完整彈奏,拖動聲,開門聲,腳步聲,302開門關門聲。

聽完,他退出錄音,打開相冊,看那張鈔票的照片,那個“救”字。然後他打開錢包,抽出那張寫著記錄的紙條,展開,看自己記的內容。

401,男,四十歲左右,戴眼鏡,穿西裝,有刀。有人頭。淩晨三點敲擊。給一萬補償,其中一張鈔票有“救”字。彈鋼琴。與302有聯絡。

302,女,三十出頭,化精緻妝,穿套裙高跟鞋。淩晨三點多回家。扔垃圾時分件扔棄。與401有聯絡,夜間有物品傳遞。

304,大媽,六十歲左右,淩晨三點半起夜。迴避關於401的問題。

陳默看著這些字,看了又看。然後他把紙條摺好,塞回錢包。關掉檯燈,躺到床上,閉眼。

淩晨三點,敲擊聲準時響起。咚。咚。咚。十下,停。拖動聲,開門聲,腳步聲,下樓。302開門,關門。

陳默睜著眼,在黑暗中數。一,二,三……十。敲擊十下,一天不差。

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一條,打字:“4月29日,淩晨三點,401敲擊十下,後物品傳遞至302。連續第四天。”

儲存。退出。

他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黑暗中,隻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塊模糊的光斑。光斑隨著風吹窗簾,微微晃動。

他盯著那塊光斑,直到它慢慢變淡,變灰,最後消失。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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