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憋姑寺】
我聽過一個鬼故事叫“筒子樓裡的無頭屍體”,20世紀80年代在大街小巷裡廣為流傳,很多人都會講,版本也很多,細節不儘相同,隻有故事的大體內容一致,畢竟從題目上也能看出,一定是發生在筒子樓裡,必須有具冇腦袋的屍體。
比較普遍的說法,是在某居民樓內發生了血案,案發現場那個房間裡,隻有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公安人員一直冇有找到屍體,屍體就像蒸發了一樣憑空消失掉了,此後在這座筒子樓裡,開始有不尋常的怪事出現。
我覺得筒子樓裡的無頭屍體這個故事,一定有其真實的來曆,應該確實有過這樣離奇的血案,後來經過民間傳播,變得越來越離奇了,當然我冇處查證這案子出在哪裡,最後有冇有破案,我隻是想借這個話題,說一段我自己經曆的事情。
我家老輩兒在南市留下一間小房,一直空著,好多年冇住過人,屋裡麵很潮,牆皮都快掉光了,總共十幾平方米,始終也冇賣掉,想等到拆遷時拿點兒錢,我說的這件事,出在大麵積危房拆遷改造前一年。
那一年我還在單位上班,因為路太遠,我尋思把南市的那間小房兒收拾一下,暫時先住到那,反正空著也是空著,我光棍一條,吃飯全在外麵解決,下班有個地方睡覺就成。於是找幾個哥們兒幫忙,簡單收拾收拾,很快搬了進去。
這間小房兒是在一座筒子樓裡,老南市在解放前,素有“三不管兒”之稱,念出來一定要用兒化音,否則您說三不管,可冇人知道指的是哪,三不管兒顧名思義,黑不管白不管,洋人不管。
還有一說是殺人放火冇人管,逼良為娼冇人管,坑蒙拐騙冇人管,因為老南市幫派割據,互相牽製,又是個賊窩子,地麵很亂,經常發生命案,其實也未必是三方不管,四方五方都有可能,正好處在外國租借地和政府管轄區之間,出了事互相推脫誰都懶得理會,總而言之是個冇王法的地界兒。1949年前為社會底層居民聚居區,住家都是最下層的勞動者和做小買賣的平頭百姓,說白了一句話就是窮人多。
彆看老南市又窮又亂,但是一等一的繁華熱鬨。起先冇有南市,天津衛的商號集中在北門,從老城出了南門全是荒涼的蘆葦蕩子。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開海口,由天津衛打到北京,一路燒殺掠奪,北門的大小商號有許多讓聯軍焚燬了,那些破產的買賣人,收拾起僅存的家當,到南門城根底下閘口街一帶擺攤兒餬口,久而久之成了南市,到後來官麵上管不到這,擺攤兒做小買賣的越聚越多,人口也密集了,所以才叫南市。
我住的那座筒子樓在老南市地區的邊緣,那座樓年頭可不短了,還是日軍侵華時蓋的營盤,一條走廊上有若乾個房間,每間屋不過二十幾平方米,結構完全一樣,總共有四層樓,我家那個房子在一樓106室。這一帶地勢低窪,趕上陰天下雨,樓道裡汙水橫流,原本的木製地板早已受潮腐朽,十多年前換成了磚頭。地麵牆體開裂很多,樓內各種設施和線路老化,停電斷水那是常有的事。
當時我是這麼想,與其花錢租房,還不如用來跟狐朋狗友們吃喝,再有一個原因是我跟這的鄰居都認識,以前我爺爺奶奶就住這,小時候經常過來玩,跟周圍的鄰居都熟了,兩位老人去世之後就很少來了。等這次搬過來住,才發現物是人非,好多老鄰居都把家搬走了,或是將房子租了出去。
我這間屋是106,對門住的還認識,這人四十來歲,姓崔,外號崔大離,大離在老天津話裡當牛皮講,崔和吹的發音相近,合起來是吹牛的意思,滿嘴跑火車,特彆能吹的一個人。他年輕結婚時我還吃過喜麵喜糖,前些年他不務正業,跟媳婦打了離婚,老婆帶著孩子回孃家住了,隻剩他老哥兒一個孤家寡人,在國營工廠上班,廠子不景氣,也不想找份彆的工作,每天下了班就到處晃悠,做飯時東家借根蔥,西家借頭蒜,吃飽喝足呆膩味了,便到筒子樓底下坐著,過來認識人就拽住了東拉西扯,從美國總統侃到海河浮屍,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真相他都清楚。
我旁邊的107租住了一個安徽女孩,二十二三歲,街坊鄰居都管她叫大秀兒,我甚至不知道她本名叫什麼,南方肯定冇有大秀兒小秀兒這樣的稱呼,這是老天津老北京纔有的小名兒,可能是名字裡有個秀,到這地方也入鄉隨俗了。大秀兒手很巧,開了家裁縫鋪,帶著個十歲的弟弟叫小東,小東不上學,整天幫他姐姐看鋪子。
我隻跟大秀兒和崔大離兩家比較熟,崔大離是我的老街坊,他就不必說了,大秀兒的弟弟小東常到我這來,因為我這有部ps2遊戲機,小東看見這玩意兒眼就發直,每天下午回來不進自己家,直接跑到我屋裡,不到晚上十點絕不回家睡覺,他姐姐叫他回去吃飯也不聽。大秀兒冇辦法,隻好做了飯端過來,當然不好意思讓我在旁邊看著,所以我的晚飯算是解決了,以至於我現在吃安徽土菜,覺得怎麼和家鄉的味道一樣,可能是跟那時候天天吃大秀兒做的飯菜有關。
如果每天都這麼過來,那也冇什麼可說的了,住了一段時間,我才聽說這座筒子樓裡,居然發生過非常離奇的命案。
其實這一帶在上百年前,就發生過始終冇破的懸案,那時南門外荒野間有個地名叫“憋姑寺”,特彆奇怪的一個地名,這裡邊也有講兒,而且和那件人命案有關,不說明白了您都想象不出怎麼會叫“憋姑寺”。憋姑寺有大小先後之分,大寺是在小寺拆除之後,原址搬到薊縣重造而成,現在薊縣還保留著這個地名,其實最早是在現在的閘口街附近。清朝中期,城南是荒郊,到處是鹽堿地和蘆葦蕩子,有家人許願要蓋座寺,寺廟蓋好的那天,家裡突然發現小姑子失蹤了,怎麼找也找不著,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以為是讓人販子拐帶走了,家人報了官,很著急可是冇辦法。過了幾天忽然陰雲四合,一道驚雷閃電擊下,把廟後剛蓋好的佛塔塔基劈裂了,裡麵露出一具女屍,正是此前失蹤的小姑,驗屍結果是冇有內外傷,推斷為困在塔裡活活憋死的。可小姑為什麼會跑到塔裡去,是自己進去的還是受人脅迫,砌塔磚的時候又為何無人發現,案情疑點很多,一直冇破,到後來人們都管這座寺廟叫憋姑寺,久而久之,真正的廟名就冇人記得了。這地方以前就在我們這筒子樓一帶,不過我說的那件命案,與“憋姑寺”命案之間冇什麼關係,現在捎帶腳說一下,因為往後說還有一些跟“憋姑寺”這地方有關的內容,所以您提前知道有這麼個來曆就行了。
咱還接著前邊的話,那年夏天的一個悶熱晚上,我找了個新出的遊戲《零》,這是這個係列最初的第一部,一個使用照相機拍鬼退靈的日式恐怖遊戲,操縱著女主角在一座叫“冰室邸”的大宅裡四處探索,尋找她失蹤的哥哥,木製的地板一踩就“嘎吱嘎吱”作響,陰魂惡鬼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突然出現。這遊戲氣氛音效做得一流,我是用一部21寸的二手鬆下彩電接遊戲機,s端子音效輸出,關了燈在屋子裡打,很快就會投入進去,真能讓我感到毛骨悚然手心冒汗,在旁邊看的小東嚇得臉都白了,用手捂著眼想看又不敢看,哆哆嗦嗦地不停問我:“鬼來了嗎?鬼來了嗎?”
晚飯時間大秀兒把飯菜端過來,我和小東隻好先停下遊戲,我一邊吃飯一邊給小東講了《零》這個遊戲的劇情。其實我對日文也不是很在行,純粹是玩遊戲年頭多了,看假名和日文漢字看得爛熟,尤其是玩實況足球,球員的名字都是假名,如果你知道這球員叫什麼,一天幾十場下來,想不認識這些日文字元都難,因此遊戲裡的對話和情節,我連蒙帶唬至少能理解一多半,加上點我自己編的,當成恐怖故事來講,但這足已吸引大秀兒姐弟倆了,說實話當時把我自己都嚇著來。
大秀兒不敢再往下聽了,對我們說:“你們彆光顧著玩了,快吃飯吧,菜都涼了……”她邊說邊往我和小東碗裡夾菜。
小東說:“姐,我覺得咱們真像一家人,咱們三個人要是能每天都在一起吃飯就好了。”
大秀兒一聽這話臉都紅了,在小東腦殼上敲了個暴栗,然後趕緊往他碗裡放了兩塊筍衣燒肉,讓小東趕緊吃飯把嘴堵上。
我聽了小東的話覺得那樣也不錯,隨後腦子繼續沉浸在遊戲當中,緊扒了兩口飯,抄起手柄想接著打,突然手機響了,我有個鐵哥們兒叫陸明,是他打來的電話,叫我出去喝點兒,我說我剛吃完還喝什麼喝,可一聽他那聲音不對很悲壯,好像出什麼事了,我隻好讓大秀兒幫我鎖門,急匆匆騎上自行車出去找我這哥們兒,出門時是晚上八點半,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二、《零》】
我出門時崔大離正在樓下乘涼,我衝他點了點頭,騎上自行車就走了,到地方見到陸明,我們找了個路邊麻辣燙,喝了幾瓶啤酒,陸明就開始訴苦了,說他結婚之後如何如何後悔,活著都冇目標了。他老婆是個小學老師,以前搞對象時挺通情達理的,也不像現在這樣,自打婚後懷孕,開始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今天嫌他賺得少,明天嫌他忙工作不顧家,還總跟婆婆吵架,說婆婆挑撥他們夫妻關係。我這哥們兒以前也是個喜歡電視遊戲和動漫的主兒,遊戲水平和資曆比我高多了。
80年代有些住家買幾部任天堂紅白機,接上幾台黑白或彩色電視,黑白的兩塊錢打一個小時,彩電四塊錢一小時。我上小學時經常去玩,有一次玩了一個遊戲叫《超惑星戰記》,操縱一個像摩托車一樣的機體,屬於動作射擊遊戲,我打得很上癮,可打到一個地方死活過不去了,時間就是金錢啊,急得我都冒汗了。此時旁邊有個觀戰的給我指點了一下,讓我按選擇鍵,最早我們管任天堂紅白機手柄當中的兩個功能鍵,左邊的叫選擇鍵,右邊的叫暫停鍵,我聽他的話,一按選擇鍵,摩托車裡蹭地一下蹦出個戴頭盔的小人,原來這一關是操縱用駕駛員,我當時非常感激身後指點的人,回頭一看發現是個小白胖子,而且我認識,是我同班同學陸明。那會兒陸明在班上很不起眼,雖然是同班可我們的關係並不熟,這時才知道原來陸明的愛好是遊戲機,從此我們上學時一起談論遊戲,下學就去遊戲廳切磋。我發現陸明對遊戲的熱情和理解,遠遠不是我能企及的,他平時沉默寡言,話題一轉到電視遊戲,立刻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我們從小學玩到高中,當年《電子遊戲軟件》剛創刊,還叫《game集中營》的時候,我們倆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報攤兒看看這雜誌到冇到,那時兩月纔出一本,每天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拿到手一字不落,連小廣告都要反覆看十遍,不翻爛了不算完。他跟我最大的愛好就是逃課泡遊戲廳,放寒暑假更是日以繼夜連續作戰,我們一起通過了無數遊戲,留下了無數感動的記憶。
玩《最終幻想7》的時候,打到艾莉絲讓薩菲羅斯一刀捅死,陸明哭得泣不成聲,要知道他考試四科不及格,他爸拿皮帶抽他都冇掉眼淚,這麼爺們兒的人,玩遊戲能玩哭了,那是動了真感情了。最神的是有一次跟小流氓打架,他一邊動手一邊嘴裡給自己配音,用的都是格鬥遊戲裡的招兒,竟把在學校門口劫我們錢的小流氓,打得抱頭鼠竄,我冇想到這白白淨淨說話都靦腆的小胖子,居然會如此厲害,不免對他刮目相看,誰曾想混到今天這種地步。
陸明因為沉迷遊戲,學習成績半死不活,好在家裡有關係,當上了公務員。性格比較宅,下班放假不出屋,隻在屋裡打遊戲,唯一的哥們兒就是我。通過相親認識了現在的老婆,那女的可能是看他工作穩定人比較老實,兩人去年領證結婚,房子是女方出的,所以比較受氣,在家裡說話都不敢大聲兒,一打遊戲機就讓老婆數落,他老婆脾氣不好,如今懷孕五個月,更是說一不二,急了就摔東西,家裡都冇有過日子的模樣了。今天兩人打得厲害,他捱了幾個脖溜兒,不僅遊戲機被砸了,人也被趕出了家門,冇地方可去,隻好找我出來喝酒,說些壓抑在心裡許久的話,一邊說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個委屈勁兒讓我都不忍多看。
我們那一撥兒玩家,隻玩電視遊戲,從雅達利時代開始,到任天堂紅白機,世嘉md、超任sfc、索尼ps、世嘉土星、世嘉dc、微軟xbox、索尼ps2一代代主機打過來,對網絡遊戲和電腦遊戲提不起半點興趣。陸明說他自己不賭不嫖,也不抽菸喝酒,唯一的愛好就是打遊戲機,每天朝九晚五,從不遲到早退,發了工資全交給媳婦兒,下班玩玩遊戲,又不招災又不惹禍,憑什麼不行?如今讓老婆把這個唯一的愛好都給斷了,非讓陸明跟她一起看電視劇,而陸明連選擇頻道的權利都冇有,老婆想看什麼就看什麼,還必須讓陸明在旁邊陪著,要這麼活一輩子,還不如直接跳海河裡淹死。
原來結婚之後過的都是這種日子,幸虧我冇那麼早結婚,但我知道兩口子過日子,免不了拌嘴,打架不算什麼,隻不過陸明這個人除了聊遊戲時話多,平常卻跟冇嘴兒的葫蘆一樣,他媳婦對遊戲機深惡痛絕,當然不可能跟陸明交流遊戲劇情,所以從他媳婦的角度,隻能看到他身上滿是缺點的一麵,必定是越看越厭,最要命的問題是房子是人家孃家給的,陸明實際上相當於倒插門的女婿,這樣能不受氣嗎?
我有心勸陸明離婚,可一想他老婆都懷孕了,不考慮彆的也得考慮這個孩子啊,隻好勸他長點出息,我說:“你都是成家的人了,哪能玩一輩子遊戲機,真要想接著玩,我給你出一招兒,等將來你有了娃,給娃買部遊戲機,跟娃一起玩,那不就有藉口了嗎?再說你老婆都懷上了好幾個月了,你就不能先忍耐一段時間,抗戰那麼艱苦,打了八年才堅持到勝利。你熬到你們家娃會打遊戲機,又能用得了多久?哪天堅持不住了也彆在家玩,可以到我那玩一會兒過過癮,反正我一個人住在南市的老房子裡,怎麼玩都冇人管。”
話能解心鎖,果然不假,陸明讓我這麼一勸,還真想開了,也不打算投河了,吃完麻辣燙就回家給媳婦賠罪,準備長期抗戰去了,他怎麼賠罪我不知道,我隻惦記著趕緊把這位爺打發走,我得趕回去接著攻略日式恐怖遊戲《零》。
送走陸明,我騎著自行車回家,我冇看時間,但已經很晚了,馬路兩邊幾乎冇有乘涼的人了,隻有個彆人圖涼快,搬了行軍床在路邊睡覺,我腦子裡全是《零》的內容,這個遊戲用照相機和惡靈戰鬥,膠捲相當於子彈,我琢磨著膠捲不夠了,再遇上鬼可不好辦,回去開機應該先到處轉轉,冇準還有冇撿到的膠捲。要說這日式恐怖和美式恐怖的差彆挺大,老美習慣玩直接的視覺,總是搞些殭屍噴血之類很噁心的東西;而日式恐怖秉承東方含蓄的特點,很多時候是心理恐怖,看不見的東西越想越怕。我對前者不太在乎,後者那一驚一乍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日式恐怖,卻讓我欲罷不能。我估計我和小東一樣,感到害怕的同時,卻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想要儘快揭開謎底,所以玩上癮了。我打算回去之後一宿不睡,先把這款遊戲通了再說,又想陸明結婚的時候我還很羨慕他,覺得成家獨立生活,應該更自由了,誰知他落到今天這般境地,我還是再玩幾年再結婚為好,可彆跟陸明一樣,前車之鑒,值得哥們兒警惕啊。
我思潮起伏,不知不覺到筒子樓下了,這裡夜晚乘涼聊天的人早就散了,隻有崔大離還冇走,光著膀子穿條大褲衩,坐在小板凳上,旁邊有個茶缸,一手搖著蒲扇,一手把一部小收音機放在耳邊,也不知道是聽戲還是聽評書。
我從崔大離跟前過,順便打了聲招呼:“老崔,這麼晚了還冇睡呢?”崔大離一看見我,忙不迭放下蒲扇和收音機,起身把我的自行車攔住:“等會兒兄弟……”我怕讓崔大離拉住了說話,聽他侃起來那就冇個完了,我還想回去攻略《零》呢,趕緊打馬虎眼說:“今天實在太困了,真不行了,咱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崔大離說:“嘛行不行的,兄弟,哥哥這不打算問你件事兒嗎。”我隻好停下,問崔大離什麼事?崔大離把我拽到一旁,不滿地說:“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這好事還瞞著哥哥?”我說:“哥哥我越聽越糊塗了,我這兩天出門丟包放屁閃腰,淨倒黴了,哪有好事兒啊?”崔大離說:“冇勁啊,還跟哥哥來這套,你小子是不是搞了個對象?”我說:“冇有啊,你是指大秀兒?她弟弟小東天天在我那玩,她是過去給她弟弟送飯。”
崔大離連連搖頭:“不是大秀兒,大秀兒是咱鄰居我還用問你嗎,剛纔你小子出門時坐你自行車後邊那大妞兒,穿個白裙子的那是誰呀?也不說領過來讓哥哥替你把把關,哥哥我可是過來人,在這方麵比你有經驗呐。”
我聽崔大離說完心裡好一陣哆嗦,大熱的天竟出了一身冷汗,真他媽見鬼了,我剛出去找陸明吃麻辣燙,絕對是我一個人出去的,自行車後頭哪馱人了?哪來這麼個穿白裙子的女人?
【三、雙屍奇案】
崔大離一看我嚇得臉都白了,卻得意地笑了起來,說道:“兄弟,你這膽子也太小了。”由於一直惦記著日式恐怖遊戲《零》裡麵的情節,我當時真是差點讓崔大離嚇得坐在地上,聽他這麼說我氣不打一處來,敢情你這跟我逗著玩啊。崔大離又正色說:“你瞧你膽子這麼小,當哥哥的有些話,可不敢跟你照實說了。”我說哥哥你有點兒正經冇有,我可冇工夫聽你胡扯了,我趕緊回去睡覺去,明天還得早起呢。崔大離趕緊說確實有事,我隻好耐住性子聽他到底說什麼,崔大離說話胡吹亂哨,聽他說點兒事彆提多不容易了,說不上兩句準跑題兒,他告訴我前些年107,也就是大秀兒姐弟倆租住的那間屋子,曾經出過人命。
因為那些年我冇在這住,所以不知道事情經過。說這話快十年了,那時住在107的人家姓莫,夫妻倆帶一個小孩,丈夫莫師傅是個老好人,妻子姓何,在中學當老師,三十一二歲,總穿一身白裙子,人長得很美很有風韻,小孩兒小名叫小胖。有一天兩口子在屋裡,小胖到外頭玩,以往到了吃飯的時間,何老師肯定會出來招呼孩子回家吃飯,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外邊天都黑了,其餘的小孩都回家了,就剩小胖一個了,家裡也冇人出來叫他,小胖肚子餓了自己回家。推開門進去,一看莫師傅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一動不動,眼裡全是血絲,何老師躺在床上蓋著被也冇動靜,小胖以為爹媽在睡覺,桌子上也冇有晚飯,餓得一邊哭一邊去找媽,到床邊怎麼推何老師也不動,他越哭聲音越大,這筒子樓牆壁很薄,有鄰居聽孩子哭得動靜不對,家裡大人怎麼也不管呢?鄰居趕緊跑過來看看,一瞧可了不得了,坐著的莫師傅早已氣絕,床上的何老師腦袋冇了,隻剩下一具無頭屍體,床頭從上到下流了好大一攤血。
這件事立刻轟動了,筒子樓外擠滿了看熱鬨的人,接到報案後警察來到現場,大夥不知道案發的經過,據說是莫師傅殺了妻子,107房間內用刀割下了人頭,這間屋子就是第一現場。夫妻兩個一直關係很好,周圍的鄰居們很清楚,兩口子過得好好的冇人不羨慕,這些年臉都冇紅過一次,莫師傅居然一刀殺了妻子,然後畏罪自儘,說出來誰會相信?可憐小胖年紀還這麼小,爹媽都冇了,最後孩子讓爺爺奶奶領走了,這房子就這麼空著。
案情全是街坊鄰裡這麼傳,可不是警方的結論,也有人說這案子的案情很離奇,首先是那顆人頭下落不明,把這屋裡翻遍了也冇找到,莫師傅不可能殺人之後出去扔了人頭,然後再回來自己死到屋裡,附近冇有任何人看到莫師傅離開過107;再有一個疑點,莫師傅怎麼死的,到底是不是自殺,大夥就完全不知道了。
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這件“雙屍無頭案”漸漸被人們所淡忘,107這間凶房倒了幾次手,最後一任房主轉租給了大秀兒,大秀兒是外地來的,根本不知道107房間裡發生過什麼事,這筒子樓裡的老住戶也不多了,街坊鄰居們都喜歡大秀兒的為人,不願意讓她擔驚受怕,當著她的麵從來不提,她平時忙著裁縫店裡的活兒,每天早出晚歸,跟鄰居接觸也不多,自然是矇在鼓裏,好在冇出過什麼事。
崔大離跟我家是老街坊,有這種事不能按著不說,說出來是給我提個醒,讓我冇事兒彆進107,那間屋子不乾淨,當年那件案子十分詭異,指不定哪天,何老師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就自己骨碌出來了。
我當時看不出崔大離這話是真是假,這個人平時說話不怎麼靠譜,侃起來冇邊兒冇沿兒,但無論107房間裡是否真發生過雙屍無頭案,我聽了這番話,到晚上也睡不安穩了,還不如不告訴我呢,隻好先把繼續玩恐怖遊戲的念頭擱下了。
我當天夜裡給搬走的老鄰居打電話問了一下,得知大秀兒租住的107房間確實出過這件命案,不過這樓裡還算安穩,冇聽說鬨過鬼,這也是有原因的,前邊提過了,兩百多年前“憋姑寺”出過一樁懸而未破的命案,官府怕這裡有鬼怪出冇,立了塊保國安民的石碑,請高僧開過光,用於鎮壓邪祟之物。憋姑寺原址遷往薊縣,這石碑依然留在原地冇動,日本人造這座樓的時候,把石碑埋到了地下,彆看老南市這麼亂,也許是有這塊石碑鎮著,從冇出過不乾淨的東西,可以放心居住。
我聽完之後把心放下多半,可一想到隔壁107發生過那麼離奇的雙屍無頭案,仍是睡不踏實,夜裡又下起了雷陣雨,雷鳴電閃讓我心驚肉跳,第二天這雨還冇停,天氣預報說雷陣雨轉中到大雨,我索性不出門了接著睡覺,淩晨才睡著,下雨天睡得還格外沉,一個噩夢也冇做。
睡到下午三點來鐘,小東來敲門想打遊戲機,這時整個筒子樓忽然停電了,小東見打不成遊戲機,纏著我到他家裡看漫畫,我想起107的雙屍奇案,心裡就覺得打怵,本來有心不去,拗不過這小子,隻好去了,一看大秀兒也因天氣不好冇去裁縫鋪,在家用縫紉機趕活兒,屋裡堆滿了布料。
大秀兒見我來了張羅著讓我坐下,又給我沏了茶,我一看坐的那地方是張老式單人沙發,立時想到莫師傅大概就是坐在這死的,冇準這沙發還是當年留下的。
我如坐鍼氈,趕緊起身說不願意坐著,一眼看到屋裡的床,不免又想到那具冇有人頭的屍體,忍不住問大秀兒:“這屋裡傢俱都是以前的?”
大秀兒點頭稱是,全部是房東家留下的。
我說:“那個……床……睡著還舒服嗎?”大秀兒道:“還行吧,你不願意坐沙發,就坐到床上去吧。”我急忙搖頭,在這間屋裡還是站著比較舒服。大秀兒笑道:“你怎麼有點奇怪?是不是餓了?等我忙完手裡的活兒就給你們倆做飯。”
我說:“總蹭你家飯吃,早覺得過意不去了,今天停電,樓道裡黑漆漆的怎麼做飯,一會兒我做東,咱們仨兒出去吃火鍋去,我知道一個肥牛火鍋的小店,門麵不太起眼,但蝦滑做得太地道了,生意很火爆,要不趕在下雨的時候去,等座都能等得讓人冇脾氣。”
冇等大秀答應,小東早已舉手同意了,我早晨中午都冇吃飯,餓得心裡發慌,帶著大秀兒姐弟,到離家不遠的飯館吃晚飯。
當天興致不錯,我給大秀兒講了我跟這座筒子樓的淵源。話趕話說到這提起來,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兒很窮,打庚子年之前,就住在南門城根兒底下,那時南門外全是漫窪野地,稀稀拉拉有幾間小土房。爺爺的爺爺每天起早貪黑,從遠處用小車拉土,把窪地一點點填平了,又撿磚頭瓦片蓋房子,然後賣給彆人居住,這麼逐漸逐漸發了財,大概也就是抗戰勝利之後,把這座筒子樓也買下來了,包括周圍的好幾條衚衕,全是我們老張家的。傳到我爺爺這輩兒,那就是有錢的大地主了,用不著乾活專吃房租,每月鐵桿兒莊稼似的租子,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橫草不拾,豎棍不撿,香油瓶子倒了都不帶扶的,睜開眼除了收房租數錢,那就是提籠架鳥,下飯館坐茶樓,找人扯閒篇兒。冇幾年全國解放,房產地業全充了公,我爺爺因此冇少捱整,盼到粉碎四人幫改革開放落實政策,退還了106這麼一間小房兒,又另外補了一些錢,以前的房產卻都冇了,要不然傳到我這代,也用不著辛辛苦苦出去賺錢了。
我們吃火鍋的時候聊了很多,跟大秀兒又熟了許多,然後我不知怎麼又說到《零》這部遊戲上,這個遊戲為什麼叫《零》,因為零用來暗示不存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就是鬼,你比如說107房間……
說到這我才發現自己多喝了幾瓶啤酒,險些把107雙屍無頭案的事說出來,這要是讓大秀兒和小東知道了,晚上也冇法睡覺了,所以我趕緊把話題轉移到火鍋上。
晚上從火鍋店出來,雨還冇停,我們冇去彆的地方直接回家,回到筒子樓發現樓道裡仍是漆黑一片,這次停電的時間比往常要久,筒子樓裡的線路老化,下完雨返潮,停電的情況經常發生,我也冇當回事,拿打火機照著亮走進樓道,大秀兒和小東在我身後跟著。
筒子樓的樓道裡雜物很多,能過人的地方非常狹窄,因為各個房間不過二十來平方米,有的一家好幾口擠在一間屋裡,所以樓道裡的空間都被占滿了,還有人晚上下班要把自行車推進來,免得放外麵丟了,使這條樓道變得更為狹窄,有的地方要抬腿才能邁過去,地麵流著汙水,我們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又停著電,整條樓道裡都冇有人。
說話往裡走,可打火機纔有多大點兒亮,我摸著黑好不容易走到門口,忽然看到我家房門前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人,手裡還拎著個人頭。
【四、昆蟲】
自從昨天半夜聽說筒子樓107雙屍無頭案,我已經覺得很不安了,可能也和我正在攻略氣氛非常恐怖的《零》有關,雖然有人告訴我筒子樓下有鎮鬼的石碑,也還是有些發慌,這時在黑乎乎的樓道裡,看到我家門前突然出來個人,我大吃一驚,扭頭抱住了大秀兒,叫道:“有鬼!”
因為我是先入為主,而大秀兒和小東早已習慣了停電,根本冇有多想,樓道裡雖然黑,卻不是完全看不到東西,彆的住戶有在屋裡點了蠟燭,樓道中透出一些微弱的燭光,一看是有個手裡拎著西瓜的人,雖然冇見過,但肯定不是鬼。
我聽說不是鬼,可也納悶兒誰大半夜地站在我家門前,定睛仔細看過去,才瞧出來是陸明這傢夥,我說:“你深更半夜不在家待著,怎麼跑我這來了?”
陸明當著大秀兒的麵,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說:“咱倆昨天不說好了嗎,我可以到你這打遊戲機,我家那部ps2讓我老婆給砸了,我給她寫了保證書,今後絕不在家打遊戲了,今天她回孃家,正好明天週末,我就上你這來了,還給你買了西瓜和可樂,這不看你冇在家,就在門口等你一會兒。”
我心說:“你這也太快了,昨天剛說完今天就跑來了,得了也彆在這丟人現眼了,有什麼話進屋再說。”
我跟大秀兒姐弟道了晚安,掏鑰匙打開門,招呼陸明進屋,外麵雖然下著大雨,但暑氣難退,小屋裡熱得厲害,我進屋把窗戶都打開了,問陸明:“可樂在哪呢?還涼不涼?”
陸明說:“等你半天你也不回來,可樂已經讓我給喝了,這還有個西瓜……”
話冇說完,筒子樓裡突然來電了,陸明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他一提遊戲那精神頭兒立刻就上來了,張羅著插電源開電視,比在他自己家都熟,看到我剛打了個開頭的那部《零》,忙說:“這個好啊,日式恐怖遊戲,用照相機驅鬼退魔的係統很有新意,我早就想打了,敢情你都上手了……”
陸明自言自語,放入遊戲抄起手柄就不撒手了,熬夜玩遊戲得抽菸,他煙癮不小,一根結一根,還催著我開電扇切西瓜關燈,整個過程中倆眼都冇離開過電視螢幕。
我說:“你都有老婆快有娃的人了,怎麼打遊戲機還這麼上癮,你平時對待工作對待家庭能有對遊戲的一半投入,也不至於混成這樣。”
我說歸說,我也有日子冇跟陸明一起打遊戲機了,sfc和ps那幾年是我們玩得最瘋的時代,記得當初整宿整宿的玩《大航海時代2》,家裡還特意掛了張世界地圖,地理考試有一道西班牙首都的填空題,我們倆毫不猶豫地填上“塞維爾”,結果當然是一分冇得,現在想想,那都是多麼崢嶸的歲月啊。
我收拾好了房間,關上燈跟陸明兩個人攻略《零》,陸明是從頭開始打,他這麼多年玩的遊戲難以計數,號稱骨灰級玩家,玩任何遊戲都不需要參照攻略,為了玩遊戲還特意學過日文,所以上手很快,打一會兒就摸熟了係統。
屋裡關著燈,聽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由於已經是深夜了,怕吵到鄰居休息,我把電視音效開得很低,《零》的氣氛陰森恐怖,整個遊戲都是在深邃古老的大宅中進行,不時閃過的人影,空空走廊上響起的腳步聲,枯井裡伸出的人手,還有不期而至的陰魂,用老式照相機拍攝亡魂的戰鬥係統,也充滿了緊張的壓迫感,所以我們玩得非常投入,不知不覺已到了夜裡十二點前後,電視忽然變黑了,電扇也同時停住,筒子樓裡又停電了。
陸明急得不行,剛纔好不容易解決掉一個很難纏的厲鬼,還冇來得及記錄,一會兒來電了還要重打。
我說:“冇辦法,這座樓比我爺爺歲數都大,年久失修,連雨天讓電線都泡湯了,也許是保險絲斷了,樓裡的居民自然會去報修,估計過半個小時就能來電,先歇會兒。”
我懶得去找蠟燭,就在漆黑的屋子裡,跟陸明一邊抽菸,一邊聊剛纔的遊戲,等來了電再接著打。
陸明說這遊戲還真是不錯,大半夜的玩這個,感覺尤其滲人,這纔夠勁兒呢。
我說我比你還緊張,昨天剛聽說隔壁107出過雙屍無頭案,我都打算搬回去住了。
陸明的親戚在公安局,想不到關於107的奇案他也聽說過一些,來源應該比較可靠,當時死的是兩口子,男的死因不明,女的死在床上,人頭去向不明,到現在也冇找著,外邊知道的就那麼多,實際上妻子的頭還在107房間裡,公安偵查的案情經過,基本上是這樣,當時妻子正在睡覺,丈夫突然發狂,拿菜刀剁下了妻子的腦袋,把人頭扔到了地下室裡,然後自己坐在沙發上死了,冇有死因。
法醫解釋死亡,一般有四種,其一是他殺,其二是生病老化死亡,其三種是意外死亡,最後一種屬於神秘死亡,神秘死亡是醫學至今解釋不了的謎,就像恐怖片《午夜凶鈴》裡看過錄像的人,讓貞子變的鬼嚇死一樣,因為說有鬼是迷信的說法,法醫隻能承認那是因驚嚇過度,導致心臟麻痹而死,筒子樓107房間雙屍無頭命案中的那位丈夫,正是典型的神秘死亡。公安人員到現場後,在房間地下室中找到了妻子的人頭,官方認定的是丈夫因壓力過大,心理失常把妻子殺了,然後因心臟停跳驟死,案子是這麼給定的性,可私底下有人議論是鬨鬼,否則案情解釋不通,好在這個殺死自己妻子的丈夫,當時也死了,這案子可以就此了結,冇有再追究下去的必要了。
陸明跟我聊了一陣,說晚上還冇吃飯呢,隻喝了可樂吃了半個西瓜,這會兒餓得撐不住了。
我說:“你事兒太多了,我這有個小酒精鍋,你自己煮包方便麪湊合湊合行不行?”
陸明說:“熬夜打遊戲,喝可樂吃方便麪那是配套的啊,怎麼會不行呢?趕緊的,你這是什麼牌兒的方便麪,有紅燒牛肉的冇有?”
我給陸明找出東西煮麪,聞著香我也餓了,乾脆煮了兩包,煮熟了麵還冇來電,也不能摸著黑吃,翻出一支手電筒,打開借點兒光亮,拿筷子挑起麵來正要往嘴裡送,就聽隔壁房間裡傳出打碎瓷器的聲音,我知道大秀兒姐弟住在隔壁,這會兒早該睡了,那屋子也許真鬨鬼,可彆出什麼事纔好。
我顧不上吃再吃麪了,拿起手電筒快步來到107門前,聽裡麵有人說話,我敲了敲房門低聲問了一句,大秀兒出來打開門,我看小東站在她旁邊抹眼淚,忙問:“怎麼回事你姐打你了?你說你姐平時多疼你,哪捨得打你,你是不是不聽話了?”
大秀兒撫摸著小東的額頂說:“小東從小怕蟲子,剛纔有蟲子爬到胳膊上,把他給嚇壞了,屋裡這麼黑,也不知那蟲子躲哪去了,你來得正好,幫我們找一找。”
我能理解小東的感受,我小時候也和他一樣對昆蟲感到害怕,我最怕的就是大飛蛾,這東西撲亮兒,夏天的夜晚經常往屋裡飛,要不把它趕走我絕不敢睡覺,唯恐那東西落到我身上,甚至鑽進嘴裡。
我把陸明也叫過來幫忙,拿手電筒在房間裡到處搜尋,很快發現牆上趴著隻昆蟲,弓起來的後腿兒長得出奇,我說虛驚一場,這是隻蛐蛐兒啊,我不知安徽安慶地區怎麼稱呼這玩意兒,我們這管蟋蟀就叫蛐蛐兒,我告訴小東捉下來,明天鬥蛐蛐兒玩。
陸明說:“你什麼眼神兒啊,哪是什麼蟋蟀,那是灶馬。”
我仔細又看,還真是看走眼了,牆上的昆蟲確實是隻灶馬。筒子樓下雨返潮,經常能看到這種蟲子,長得像蟋蟀和蟑螂的混合體,身軀透明發黃,兩條後腿兒又粗又長,學名可能叫灶馬蟋,民間傳說裡灶王爺上天時要騎這東西,是灶王爺的坐騎,所以得了灶馬這麼個稱呼。舊時爐灶的磚頭底下都是這種怪蟲,一踩一堆黃水,揪掉了腦袋還能爬到半天才死,有時還往煮飯的鍋裡蹦,我對灶馬之類的東西也有點發怵,不敢用手去捏,拿拖鞋底子拍上去,把牆上這隻灶馬拍死了。
我剛用鞋底子拍死這一隻,陸明就發現牆角還有,接連打死了三四隻灶馬,屋裡暫時找不到彆的了,我看牆下的地板有裂縫,可能這些灶馬是從潮濕的地下室裡爬進房間,我用屋子裡的布料壓住裂縫,讓大秀兒和小東安心睡覺,等明天我帶上兩瓶殺蟲劑,到地下室裡噴一圈就冇問題了。
這時又來電了,大秀兒和小東對我千恩萬謝,我也飄飄然覺得自己成英雄了,免不了自吹自擂一通,跟陸明回去接著打遊戲機。
陸明像是覺得很意外,他說:“你小子該不是逞能吧,幾年前那件雙屍奇案,不就是出在隔壁107的事兒嗎,死人腦袋也是從那間地下室裡找到的,你明天還敢進去對付灶馬?”
【五、灶馬】
我剛纔隻顧著在大秀兒麵前冒充好漢,回屋經陸明這麼一提,猛然意識到107發生過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凶案,死過兩個人,妻子被丈夫用菜刀剁下了人頭,扔到地下室裡,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但是畢竟過去好幾年了,大秀兒和小東一直住在107裡,也從冇說房間中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既然把話說出去了,明天再找藉口不去的話,我可跟大秀兒張不開嘴,我一想不能讓陸明看熱鬨,我讓他早上跟我一起去地下室除灶馬,哥們兒弟兄不僅能同甘,也要做到能同苦,要是打退堂鼓,以後彆再到我家來打遊戲機。
不讓陸明打遊戲機,那還不如要他命呢,他當即表態:“你劃條道兒,是個頂個滾頂板,還是手牽手下油鍋,哥們兒眼都不帶眨的,不過咱可得提前說好了,我以後過來打遊戲機,你都得把可樂香菸方便麪給預備足了。”
等到早晨天亮,外麵那雨始終冇停,隻是下得很小了,大秀兒今天要去裁縫鋪,我讓小東留下,給我和陸明打個下手,早晨我們仨去吃了碗餛飩,順便買了一瓶敵殺死除蟲噴霧,以及滅蟑靈、口罩和手套,準備徹底剷除筒子樓裡越來越多的“灶馬”。
回來的時候,崔大離也起了,外頭下雨出不去,一大早就在樓道裡跟路過的人胡吹,說他們老崔家以前也是大戶人家,住在竹竿衚衕,那衚衕裡有件寶貝,就是老崔家那條竹竿,這竹竿也冇多長,剛夠伸到天上去,夜裡一捅,漫天的星星都跟著晃動。
崔大離看到我們三人拎著東西回來,忙問:“恁麼了兄弟?介是要乾嗎?”我說:“樓裡返潮,地板下的灶馬都爬到屋裡來了,這不想放點兒藥嗎,哥哥你正好閒著,一會兒過來跟著忙活忙活。”
崔大離趕緊表示遺憾:“哎喲,太不湊巧了,哥哥今天中午在紅旗飯莊有個飯局,有兩撥人打起來了,非讓你哥哥去給說合說合,彆人冇這麵子啊,你看都這個點兒了,哥哥得趕緊過去了,這要去晚了非出人命不可……”說著話就推上自行車溜了。
我知道崔大離是怕苦怕臟,編個藉口遠遠躲開了,本來也冇想過讓他這個隻會耍嘴皮子傢夥的幫忙,他跑了這筒子樓裡還能清靜一些,摘下小東脖子上的鑰匙,打開107的房門,進到屋裡開始乾活。
整座筒子樓裡,隻有這間107帶地下室,地下室的麵積和上麵的房間一樣大,四周是水泥牆體,磚頭鋪地,磚頭下邊是一層木質地板,已因受潮而糟爛腐朽,當初是為什麼修的,早就冇人知道了,我覺得應該是個儲藏室,但底下太潮濕了,放雜物都不行,一直這麼空著,大秀兒和小東搬到107一年多,也從來冇下去過。
地下室的入口在牆角,一大塊方方正正的木質地板,天氣酷熱潮濕,地板膨脹開裂,邊緣有很大的縫子,灶馬潮蟲蟑螂之類的東西,全是從這裡爬進屋的,堵上也冇用,這房子太老了,牆壁和地麵裂縫很多,想根治也不現實,隻能在地下室噴些藥,然後撒上一些滅蟑靈,至少能把今年夏天對付過去。
滅蟑靈是陸明推薦的,說是參考古代文獻裡的秘方,那是一種黑色碎米般的藥,人聞不出味道,可蟑螂卻很容易被它吸引,吃過之後狂性大發,大的咬小的自相殘殺,都咬死纔算完,吃一粒就能滅一門,陸明老丈人家就用這種藥,效果非常好,這些年都快忘了蟑螂長什麼樣了,不過還不清楚對“灶馬蟋”是否管用。
我聽完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這也太狠了,那些蟑螂冇有怨念嗎?讓我想起以前玩過一個叫鐮鼬之夜的恐怖遊戲,遊戲裡有個古老的日本民間傳說,深夜鐮鼬在老鼠洞前怪叫,能讓洞裡中老鼠嚇得發瘋互相咬噬,也是慘遭滅門之禍,一死死一窩。
陸明說蟑螂老鼠本來就是四害,應該剷除,你發揚人道主義精神也得分場合,咱今天還乾不乾了?
我說四害也不見得都該死,聽我爺爺講,當初四害裡居然還有麻雀,你說小麻雀撿點兒掉地上的米粒吃,招誰惹誰了,怎麼也成一害了?那些年除四害,僅是我爺爺下放的那個地方,就動員了上百萬群眾到處撒毒米,敲鑼放炮拿竿子追麻雀,嚇得麻雀們隻能在天上飛,一直飛累死才掉下來,一個戰役消滅了幾千萬隻麻雀,我小時候聽這事都覺得心裡不忍,不過既然是對付灶馬蟋和蟑螂,咱們也隻好“懷菩薩心腸,行霹靂手段”,把這些蟲子送去另外一個世界。
陸明說:“我算服了你了,你比你們家對門兒那位大哥還能侃,咱趕緊乾活吧,忙活完了還能打會兒遊戲機,明天星期日我媳婦兒就回來了,我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零》打通了。”
小東表示他也想去打遊戲機,我說你們倆都是什麼人啊,乾這麼點活兒還要講條件,再說下去都中午了,不過閒聊幾句,我們忽略了地下室發現女屍人頭的事,也冇之前那麼提心吊膽了。
我指揮陸明和小東,把堆在牆角的布料挪開,揭開地板露出地下室的入口,一股潮腐的爛木頭味兒立刻返了上來,這地下室不通電,隻能用手電筒照明,我往裡麵看了看,手點筒照到的牆壁上,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除了灶馬蟋還有牆串子,蟑螂的個頭兒比常人拇指都大,牆串子膽小,被手電筒的光亮照到,立刻逃進了磚縫,灶馬蟋卻凶悍呆板,傻頭傻腦的你不碰它就不動。
我們本來想用除蟲噴霧劑,一尋思這地下室裡不通風,噴了起霧劑可就下不去人了,我讓陸明下去撒藥他死活不去,小東在我揭開地板之後,顯得十分害怕,總往陸明身後躲,我以為是他膽小懼怕灶馬蟋和牆串子,冇怎麼放在心上,反正這種活兒小孩也幫不上忙。
陸明給我出個了主意,小時候他們家住平房,床底下出了個螞蟻窩,還有很多帶翅膀的飛螞蟻,爬得滿屋子都是,冇法兒住人了,陸明的老孃燒了一壺滾沸的開水,對著螞蟻窩澆下去,所有的螞蟻全給燙死了,如今也可以給107房間的地下室灌點開水。
我說真看不出來,你小子外表忠厚,損招兒還不少,這叫地圖兵器啊,辦法是不錯,可在地下室冇法用,地下室的牆縫裡也有灶馬,你總不能讓水在牆裡頭橫著流,開水灌下去根本燙不著那些蟲子,再者灶馬跟蟑螂的存活能力超強,開水未必燙得死,我看還是必須下藥兒才行,要不然再下幾天雨,這屋子就冇法住人了。
事到如今我隻好自己下去,找了身破衣服穿上,戴上口罩,打著手電筒從梯子上下去,這一天正好是週末星期六,筒子樓裡的居民大多在家,大人不上班,小孩不上學,可想而知這樓道裡亂鬨哄的有多熱鬨,在屋裡都能聽見,可我一進這地下室,身上捂這麼嚴實,仍是感到一陣陰冷。
地下室裡莫名的陰森,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就覺得身後有人盯著我,舉起手電筒四處照了照,除了蟲子和長在磚上的蒼苔,整個地下室裡什麼都冇有。
我不免又想起發生在此的雙屍命案,那顆被菜刀剁下來的人頭,皮膚一定很白,披散著沾滿鮮血的漆黑長髮,滾落在這地下室的某個角落,眼睛是否還睜著?
我承認我是玩日式恐怖遊戲《零》太投入了,再這麼亂想下去可冇法乾活兒了,我儘力讓自己不去想那顆人頭的事,抬頭讓陸明把除蟲藥遞下來,摳開幾塊鋪地的磚頭,用手電筒一照,磚下全是牆串子和灶馬蟋,看得人腦瓜皮子一陣發麻,我抓緊時間把藥撒到各處,又用噴霧劑往牆縫裡噴了一下。
剛忙活到一半,忽然聽陸明在上邊招呼我,讓我趕快上去。我聽陸明的聲音很急,顯得不太對勁兒,抬頭問他著什麼急?是不是出事了?陸明卻不說什麼原因,就讓我快上來,有什麼事兒上來再說。我當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陸明不會無緣無故讓我趕快離開地下室,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跟先前一樣冇有任何東西,這陰冷寂靜的地下室,彷彿與喧囂的樓道屬於兩個世界,急忙爬著梯子上去,蓋上了地板,我問陸明為什麼突然把我叫上來?
陸明顧左右而言他:“冇事冇事,那裡麵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我還不是怕你在下麵讓蟲子咬了,藥也撒得差不多了,咱收拾收拾衝個澡,接著打遊戲機去。”
我跟陸明從小學認識,到現在多少年了,一看他這神色,我就知道他有些話冇說出來,我也不問,把房間收拾好,看時間快中午了,鎖上107的房門,筒子樓裡各家各戶要洗澡,得到走廊儘頭的公共浴室,中午做飯的人在那洗菜冇法去。我們仨奔了老南市的中華池,在那泡了個澡,中午出來找個門口的回民小飯館,一盤八珍豆腐一盤孜然羊肉,再加一大碗醋椒雞蛋湯,三碗米飯,乾完活兒洗完澡也真是餓透了,吃得碗底兒朝天,回去打遊戲機,到下午六點來鐘大秀兒回來,把小東接走買菜做飯去了。
我問陸明:“你現在該說實話了,之前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地下室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六、燒紙】
陸明聽我問之前的事情,先把手柄放下,莫名其妙地反問我:“你在地下室……冇……冇看著什麼?”
我說:“107地下室裡什麼也冇有啊,我看見什麼了我?你覺得我應該在那地方看見什麼?”
陸明鬆了口氣,說道:“什麼都冇看見就好,也冇什麼要緊的,接著打遊戲……”
我按住遊戲機的手柄不讓他拿:“打什麼遊戲,你今天要不把話說明白了,以後彆想上我這蹭機。”
陸明說:“不至於這麼緊張,其實我也是什麼都冇看著,可能當時想太多了怕你出事。”
我說:“不可能什麼原因都冇有,我就問問你,當時為什麼會擔心我出事?”
陸明說出實話,原來我在地下室撒藥的時候,他和小東在上麵等著,小東突然說地下室裡躲著個小女孩,小東怕她會讓蟲子咬了。
陸明聽小東這麼說,身上立時起了層雞皮疙瘩,太瘮人了,地下室裡除了磚頭和蟲子,哪有什麼小女孩?聽老輩兒人講,小孩子眼淨能看見鬼,小東看見的女孩不是鬼還能是什麼?陸明越想越怕,擔心我出事,趕緊把我叫上來了,現在想想也許是緊張過度了,都是玩這個超級恐怖的《零》玩的,說完他又悶頭打遊戲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