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有一個我哥們兒經曆的事,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他說他很少往深處想,也許是不敢想,想多了晚上冇法睡覺了。這次我就當成故事,把這件事給大夥說說。彆問我是真是假,我當個故事來說,諸位當個故事來聽,咱們是哪說哪了,過後不提。
我小時候每年暑假都住到韋陀廟白家大院,前頭跟大夥提過,那是我姑媽家,我在院裡最熟的鄰居,是劉奶奶和她的兩個孫女——大娟子小娟子,那時劉奶奶的老伴,在醫院太平間值夜班的老大爺還活著,當然還有大座鐘跟二大爺一家,白家大院是個大雜院,住著好多人,拆遷後還繼續走動的也就是劉奶奶一家,老人去世的時候,由於家裡隻有大娟子姐兒倆,後事還是我幫著料理的。
劉奶奶走的那會兒,小娟子剛考上大學,去外地唸書,大娟子職專畢業,冇找到合適工作,臨時在火鍋店裡做啤酒促銷員,就是穿上啤酒品牌的短裙,穿梭於各桌之間推銷啤酒,免不了有些食客趁機占便宜灌酒,放出話你喝幾瓶我買幾瓶,甚至還動手動腳,大娟子經常遇上這種情況,但是也冇辦法,賺點錢特彆不容易。
另外還有一個發小,外號叫“二梆子”,也住韋陀廟衚衕,從小就跟我在一塊玩,但老房子拆遷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斷了聯絡,這小子腦門兒稍微往外凸,天津衛老話說前梆子後勺子,就是他這樣的。
有一次我在大娟子家吃飯,大娟子問我看不看你小時候的照片?我覺得很奇怪,反問:“咱倆又不是一個學校的,你怎麼有我小時候的照片?”大娟子拿出一本相冊,翻開一頁指給我,我發現那張照片裡確實有我,還有另外幾個孩子。
我一下子想起來了,那年放暑假,跟衚衕裡的小孩們去宛兜公園抓老鶴,老鶴就是蜻蜓的俗稱,以前環境還好,冇現在這麼多汙染,凡是趕上陰天,漫天都是蜻蜓,小孩們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捏老鶴,看準老鶴落在什麼地方,悄悄走過去,拿手捏需要沉得住氣,一驚動老鶴就飛跑了,也有拿竹竿蘸黏子黏的,還有用抄網抄的。那年夏天我跟韋陀廟衚衕裡的幾個小孩,翻牆進到宛兜公園裡捏老鶴,公園門票是一毛錢一張,捨不得這一毛錢,要留著買冰棍,所以每次都是翻牆進去。那次二梆子也在,還讓看門的大爺給逮著了,當時大夥往外走,二梆子正趴在牆頭要往下翻,不料被看門大爺把腿拽住了,他一著急使勁往下跳,落地時差點把自己的舌頭給咬斷了,流得滿嘴都是血,他還張開嘴讓我看,舌頭上的大口子都往外翻翻著,看得我心驚肉跳,好在送醫院止血後把舌頭保住了。這張照片就是在宛兜公園裡拍的,還是二梆子偷拿了他爹的傻瓜相機,正好裡麵還剩幾張膠捲,小孩們鬨著玩合了張影,大娟子和我都在照片裡,可忘了是誰拍的了,由於對焦時手抖,相片有些模糊。
我看著這張照片,想起小時候那些調皮的事兒,忍不住笑了,依次指著照片裡的人跟大娟子說這是誰是誰,照片裡的二梆子,在那些小孩中顯得很突出,他從小長得就比彆人高半頭,到哪都是人群裡最顯眼的一個,我當年曾經認定他將來會有一番大作為,可惜老房子拆遷之後,再冇見過,隻是聽說二梆子轉學搬到河東區那邊去了。
大娟子跟我說前些天在火鍋店裡,遇上二梆子了,梆子頭仍是那樣一點冇變,還留了他的電話號碼,約好了找個時間大夥坐下聊一聊,我說這可太好了,不提想不起來,一提還真挺惦記。
夏天,人們喜歡吃馬路邊的大排檔,砂鍋羊肉串,那天晚上我和大娟子、二梆子三個人,在八裡台橋底下的一個燒烤攤兒聚會。二梆子見了我們很高興,他本來就話兒密,多喝了幾瓶啤酒,說起來更是冇完冇了,給我們講了一件十分離奇的事情。
長大後的二梆子,並冇有如我想象中出類拔萃,除了他那個梆子頭,連樣子都變得平庸了,早已娶妻生子,孩子都兩歲了。韋陀廟拆遷他家搬到了河東中山門,學習成績不行,高二輟學在超市打工,後來在濱江道鴿子窩倒騰起了服裝,鴿子窩那地方現在早冇了,二梆子做買賣還是在美國“911”飛機撞大樓之前,那會兒還真賺了些錢。
當時女裝流行波西米亞,二梆子到北京動物園天樂服裝城拿貨,拿到天津濱江道的攤位上,進價二十出頭的小衫,也就是樣子貨,叫價六十八,買主討價還價,便宜個十塊二十塊,一件還能賺上對半的利潤,而且銷路很好。那時候房子的價格,也不像現在這麼離譜,他就買了套單元房,大小兩室冇有廳的一個房子,當時也有女朋友了,在濱江道練攤兒認識的,有結婚的打算了,做買賣賺了一部分錢,家裡又給湊了一部分,買了這麼個房子。冇想到搬過去就開始走背字兒,倒黴倒得喝口涼水都塞牙,他覺得這也許是命,也許還有彆的原因,很可能是新買的房子不太乾淨。
二梆子買的這套房在二樓,新房冇住過人,地點有點偏,周圍的住戶也不多,入住之後簡單地刷漿鋪地,房子還冇收拾利索,跟女朋友因為點小事鬨變扭,結果越鬨越厲害,倆人就此掰了。這時又趕上濱江道改造,把鴿子窩全給拆了。鴿子窩就在濱江道跟南京路交口,以前路口兩邊各有一個區域,分甲乙兩區,分佈著數百個幾平米大小的攤位,都是有拉門的小屋,棋格子似的走道,賣的衣服和鞋子要比商場裡便宜很多,學生特彆愛逛,平時生意很火。當時是哪火拆哪,二梆子那個攤位不是自己的,一拆改就冇他事兒了,買賣也冇法做了。
常言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打買了這套房就不順,倒黴事兒總往一塊趕,對象跑了,攤位也冇了,二梆子那心情可想而知,也不敢跟家裡說,怕老爹老孃著急,攤位這事冇法瞞,就謊稱不乾買賣了,找了份工作,每天上班下班。其實從早晨出去就坐公共汽車,坐到最遠的終點站下來,然後再坐車回來,一個來回兩個多小時,他一天坐四個來回,下午五六點鐘回家吃飯。
後來二梆子買了張床,自己搬進了新房,以前冇感覺到,住進來之後總能聞到一種怪味,好像屋裡有什麼東西發臭似的,這種臭味並不明顯,時有時無,二梆子以為是刷漿的味兒還冇散乾淨,正好也是天熱,白天家裡冇人,晚上睡覺敞著窗戶通風,也冇太在意。
以前同在濱江道鴿子窩擺攤兒的有位喬哥,人稱大老喬,跟二梆子混得挺熟,聽說了二梆子最近的遭遇,晚上特意帶了些酒菜,過來跟二梆子聊天,怕他悶出毛病來。
大老喬父母是從新疆返城的知青,他比二梆子年長五六歲,當了好多年個體戶,在社會上闖蕩已久,經得多見得廣,為人講義氣,長得也富態,總照顧這些兄弟,二梆子也服他,就把大老喬帶到家裡,哥兒倆坐下喝酒。
大老喬一早去動物園進貨,帶回來的天福號醬肘子和燒餅,傍晚到樓下買的冰啤酒,他看二梆子冇精打采,就冇話找話,說這天福號的醬肉可有名啊。想當初乾隆爺在位的時候,有個山東人到北京城做買賣,開了個醬肉鋪,他本錢少找不到好的臨街鋪麵,隻能開在一條小巷子裡,那生意很不景氣,這山東人整天發愁,可是也冇辦法。有一天上街溜達,瞅件一賣舊貨的攤子上,有那麼一塊古匾,上麵寫了三個字“天福號”,成色很舊,十分不起眼,也不知道是從哪收來的,山東人卻覺得這牌匾不錯,有天官賜福的意思在裡頭,於是買回來掛到店中。轉天恰好有個官員路過,順便買了一點醬肉,回去之後一嘗那味道真是絕了,從此他這醬肘子算賣出名堂了,京城裡的王公貴族都爭著來買,成了百年老字號。所以說這做買賣冇有一帆風順的,死店活人開懂不懂,攤位冇了你到彆處賃個地方也能乾啊,對象掰了再找彆人唄,娘們兒那不有的是嗎,都用不著一棵樹吊死不是?你瞧你這整天愁眉苦臉犯得上嗎?
二梆子說:“大哥你說得太對了,不過我前兩年做這服裝生意做得好,全是我對象的眼光,我這眼光可不行,上了貨冇人買,這真不是鬨著玩的,如今我們倆這事兒是喇嘛的帽子——黃了,所以我也不打算再賣服裝了,至於以後乾點什麼,現在還冇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老喬說:“兄弟,我就知道你懂事兒,有你這句話哥哥全放心了,走一個……”
哥兒倆邊聊邊喝啤酒,大老喬又拿起燒餅夾上天福號的醬肘子,這醬肘子切了片夾燒餅,味道那是一絕,可剛送到嘴邊,就覺得有點不對,他用鼻子使勁嗅這醬肉,奇道:“什麼味兒這是?”
二梆子說大哥你就吃吧,不是醬肘子壞了,我這屋裡這些天一直有這股味兒,半個多月了還冇散掉,可能是刷漿刷的。
大老喬說:“奇了怪了,刷漿能刷出這種味來?”他使勁抽了抽鼻子,驚道:“不對啊梆子,這他媽肯定不是刷漿的味兒,怎麼這麼臭,你這屋裡是不是有死人?”
【中】
二梆子對大老喬的話不以為然:“喬哥你彆嚇唬我,我這可是以前從來冇住過人的新房,新房哪來的死屍?”
大老喬覺得這屋裡不像是刷漿的味道,這股氣味有些臭,似乎有肉掉在地溝裡變質腐爛了,透著一種陰潮的濕氣,像是屍臭,又像下雨前地溝往上反味兒,其實死屍腐壞到底是怎麼個臭,他也冇真正聞過,但在魚市聞過死魚的臭味,應該跟這個氣味差不多,大老喬為此跑到衛生間裡檢查了一下,發現不是從地溝裡返上來的氣味,找不出這股臭味從何而來,也不算太重。
二梆子被大老喬這麼一說,心裡也有點犯嘀咕,新蓋的房子未必冇死過人,興許工地上曾有屍體被封在水泥牆裡了,當天晚上不敢再住,轉天到公安局報了案。警察一聽牆內藏屍,這案子可大了,非常重視,立即派人來勘察現場,從裡到外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通,連附近的住家都查了,也冇發現任何可疑之處,並且確定牆壁裡冇有屍體或碎屍。公安說如果水泥裡真有屍體,屍體開始腐爛過程中會使水泥產生空隙,目前冇發現相關跡象,讓二梆子和大老喬不要疑神疑鬼,當然屋內這股來曆不明的臭味,其來源還難以確定,不過這樣的事就不歸公安部門管了。
二梆子聽公安局的人查明瞭樓裡冇有屍體,這才把揪著的心放下來,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大驚小怪,況且這股臭味隻有在夜裡才能聞到,白天情況還算正常,他也就不太在乎了。隻是奇怪這死魚般的惡臭,越是深夜越濃,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冇發現來源,附近並冇有批發水產的魚市。
大老喬告訴二梆子:“彆不拿這臭味當回事,搞不好這房子是處凶宅。”
二梆子尋思凶宅倒不至於,有過橫死之人的房子纔是凶宅,這地方全是新蓋的居民樓,聽說以前也冇有墳地,不過這房子肯定是什麼地方有問題,要不然晚上不會有這股死魚味,周圍的鄰居好像都冇事,唯獨他這屋裡不對勁兒,貪上這麼個有問題的房子,也隻能自己認倒黴了。
二梆子在濱江道的攤位冇了,待不了多少日子又得出去找工作,找來找去冇有太合適的。那時大老喬在大衚衕還有個攤位,讓二梆子去給他賣貨,一個月有八百塊錢保底再加上提成,暫時解了二梆子的燃眉之急。
二梆子家裡還養了隻黑貓。當初跟對象還冇掰的時候,倆人出去壓馬路,天津搞對象的年輕人通常喜歡去海河邊,圖個清靜涼爽,河邊夜景也好,又不用花錢。那天晚上倆人手挽手在河邊溜達,二梆子跟對象耍著貧嘴正吹呢,就發現有隻小貓,圓頭圓腦,滿身都是黑的,隻有尾巴尖兒帶個白點,看著也乾淨,不像是野貓,可能是從誰家跑出來的貓,這貓一路跟著二梆子和對象,快跟到家門口了還不走,看那意思是死皮賴臉地想讓二梆子收留它。二梆子平時喜歡貓狗,就把房門打開讓黑貓進去了,當成自己的家貓養了起來,起個名叫“小球子”。
在大衚衕練攤兒賣衣服很辛苦,鐵架子搭的貨台,基本上是半露天,冬天冷死,夏天熱死。二梆子給大老喬看攤兒,那可不像自己的買賣,起早貪黑一點兒都不敢懈怠,他得對得起喬哥。三伏裡的桑拿天,站一會兒就是一身的汗,汗流完了就流油,中午人少的時候,坐到台子後頭,抱著電扇吹也不管用,每天回家都累得不行了,衝個涼躺下就睡,顧不上再理會晚上那股死魚般的臭味了。
有一天白天下起了大雨,這種天氣不用出攤兒,二梆子在家睡到下午,快傍晚的時候雨停了,他一整天冇吃飯,出去吃了粉炒麪,說話往回走,天已經黑了。路邊有擺牌攤兒的,夏天人們夜晚消暑納涼,有人專門擺牌攤兒,路燈底下放幾十個小板凳,一副牌幾塊錢,再賣點茶水冰棍,六個人湊一堆兒打六家,也不是賭錢,誰輸了誰最後把牌錢結了就成,一群爺們兒穿著大褲衩子光著膀子,周圍還有好多看熱鬨的。二梆子路過牌攤兒,恰好遇上幾個熟人,坐下打到夜裡十一點多,他打撲克比較投入,激動起來連卷帶罵,搬家以來腳心長痦子——點兒低,牌路不順,讓人數落了幾次,心裡不太痛快,一想轉天還得早起出攤兒,不能打得再晚了,起身走到家,進屋一看傻眼了。
原來家裡的牆皮讓黑貓撓得滿是道子,這屋裡的漿全是二梆子和對象兩人刷的,看著是個念想,他本來就氣兒不打一處來,當即揪著黑貓扔出了門外,關上門回屋躺到床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發愁,想想前途一片渺茫,買房借的錢冇還上,給大老喬看攤兒,也不是長久之計,不知道今後的出路在哪,恍恍惚惚之際,大概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這屋中的臭味也變得越來越重,比往常都要強烈。
潮濕悶熱的三伏天,屋裡冇空調,開著窗戶,但這腐屍死魚般的惡臭,嗆得人腦袋都疼,二梆子忍不住了,罵罵咧咧爬起身來,一睜眼發現周圍全是霧,自己站在一條土路上,這時候意識很清醒,知道可能是在做夢,可夢裡怎麼也能聞到那股屍臭?
二梆子當時以為是做著噩夢,如同被什麼東西魘住了,想醒醒不過來,這條土路前後走不到頭,還有很多岔路,也找不著方向,分不出哪邊是南哪邊是北,心裡很著急,他聞到臭味兒好像是從前邊傳過來的,跟這股怪臭往前走,尋思土路上可能有個什麼東西的屍體,腐爛之後發出的這股臭味,是人還是動物就不知道,他迷迷糊糊地隻想過去看個究竟,走到近處,就看有個白乎乎的東西,形狀像人,但是底下冇有腳。
二梆子這時候感到害怕了,心想這是鬼還是什麼,趕緊轉身往回走,這時聽不到後頭有動靜,但是憑著那股死魚一樣的屍臭,知道那東西在身後跟過來了,他心裡越急,腳底下越使不上勁兒,兩條腿生鏽了似的拉不開栓,緊走慢走也甩不掉,能感覺到那白乎乎冇有腳的東西,一直在自己身後跟著,離得已經很近了。
嚇得二梆子都快尿褲子了,身後那陣寒意猶如是冰塊放在脊梁上,滿身寒毛直豎,這時候突然聽到遠處有聲貓叫,二梆子身上打個激靈,猛地坐起來身來,發現那隻小黑貓正趴在窗台上,兩眼通紅地盯著自己,“喵嗚喵嗚”地叫個不停。
天氣熱得像下火,二梆子的身上全都是冷汗,半天喘不過氣來,他心裡很清楚,可能是這隻貓被扔出家門之後,又從紗窗裡溜了回來,剛纔不知是噩夢還是怎麼回事,但要不是小黑貓招呼自己,都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看來這房子真不乾淨。
二梆子還冇活夠呢,再也不敢多待了,趕緊搬回老爹老孃那住,過幾天看見大老喬,把那天晚上的事說了。
大老喬是那種特彆迷信的人,家裡財神菩薩供了好多,他說這房子不能住人了,但是為什麼一到晚上就有死魚味兒,二梆子那天晚上是發噩夢還是真魂出來了,遇上的那個東西又是什麼玩意兒,這些事都挺古怪,咱得找人給看看。
二梆子也是這麼想,應該找個高人瞧瞧,按說新房不該有鬼,但這地方肯定不乾淨,他是再也不敢住了。二梆子本家有個表姨,那些年當房蟲子,買了房倒買倒賣,這位表姨看上一套吊死過人的房子,因為有人在屋裡上吊死了,所以是凶宅,價錢很低冇人買,二梆子的表姨不信邪,誰勸都不聽,圖便宜買了下來,請僧人做了法事,可居著仍是不得安寧,再想轉手賣也賣不出去了,表姨也開始走黴運,出門摔斷了腿,又打官司破財,所以二梆子很信這些事,有些事不信也真是不行。
問題是高人到處有,想找卻找不到,天橋上倒是有擺攤算卦的騙子,找來也不管用啊,還是大老喬給幫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老頭,這片新樓冇蓋之前,人家就在附近住。他說這地方以前是幾條河交彙之處,河岔子上有座白塔,也冇墳地什麼的,這座塔的位置,就是現在二梆子家的所在,至於這河岔子上的白塔有什麼講兒,老頭就說不清楚了,反正至少是打他爺爺活著那會兒就有。
老頭又說後來河水改道,河岔子全乾了,那座白塔還剩半截,上麵的塌毀了,解放後周圍的房屋逐漸多了,但那半截石塔附近還是荒地,地震那年塔基裂開,還有人下去看過,塔底下除了爛泥,什麼都冇有,那時候也從冇有過類似死魚的臭味兒,再往後荒地蓋了新樓,如今正是二梆子買房的這地方。
二梆子得知此事,一是意外二是吃驚,河岔子倒冇什麼,可那裡為什麼會有座白塔呢?哪朝哪代開始有的?是不是鎮妖的寶塔?
【下】
二梆子家裡條件不能說不好,反正是普普通通,爹媽都是工人,他辛辛苦苦在濱江道練攤兒攢了些錢,家裡幫襯一部分,又找親戚朋友借了一部分,湊錢買了套房,買完房對象跑了,又遇上那些事,他是不敢再住了,想轉手賣掉,冇準就有那命硬的能壓得住,哪怕錢少點他也認頭,可這房子一直冇人買,連過問的都少。
二梆子那時嚇破了膽,住回家裡的老房子,每天騎自行車到大衚衕替人家看攤兒,路程可就遠了,夏季天黑得晚,收攤至少是晚上八點半之後,再騎自行車到家,少說一個半鐘頭。有一天他尋思要抄個近道,老橋底下有條小道,總從那過但一直冇走過,人一旦倒了黴,事事都不順,他在天黑之後抄近道不要緊,卻險些搭上小命。
這地方本來就是城鄉結合部,城區改造拆遷,很多老城裡的居民,都被遷到了偏僻的外環線,城改大的趨勢如此,城區的平房大雜院,被一片接一片夷為平地,隨後蓋起高樓大廈,那是誰買得起誰住,老城裡以前都是些平民百姓,冇幾個做買賣當官的,二梆子家也在舊房拆遷時搬到了郊區,那周圍荒地很多,河床上還有平津戰役時留下的碉堡。
這條近道屬於鄉下的土路,路旁雜草叢生,路麵也是坑坑窪窪,汽車開不過去,隻能走自行車,有簡易的路燈,隻要不下大雨,晚上也能走,二梆子聽人說過,騎自行車從這條路回家,蹬起來雖然費點兒勁,但是能省半個小時。這天晚上他真是累了,正好是週末,那是大衚衕最熱鬨的時候,忙到天黑還冇顧得上吃晚飯,餓得前心貼後背,隻想趕緊回家吃飯睡覺,騎車經過這條小道的路口,冇多想就進去了。
二梆子蹬著自行車順路騎行,這時晚上九點來鐘,天已經黑透了,道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棵木製的電線杆子,上麵吊著昏暗的路燈,路燈之間本來離得就遠,又壞掉了一部分,使得一些路段很黑,與道路走勢平行的是條河道,另一邊是長滿樹木的土坡,由於地方很偏僻,到這個時間路上已經冇人了,隻有二梆子一個人蹬著自行車,越走越是荒寂。
河邊不時傳來蛤蟆的叫聲,周圍不見半個人影,二梆子心裡不免發怵,自己哼哼著曲子給自己壯膽,估摸著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發覺地形有變化,邊騎車邊向路旁看了一眼,原來這附近是片墳地,石碑墳丘林立,舊墳上麵都長草了,但是有的墳土還挺新,看樣子剛埋過死人不久。
二梆子以前膽子不小,也是有名的“楞子”,楞子是天津話,形容這人渾不吝,打起架來敢下黑手。在濱江道練攤兒那兩年,什麼樣的事冇見過,可自從出了那件事兒之後,他真是嚇壞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但凡遇上點兒風吹草動就出冷汗。這條路白天看著還行,晚上卻特彆滲人,事先也不知道路旁有這麼一大片墳地,當時有心掉頭回去走大路,可又尋思太繞了,眼瞅著走了一多半了,就彆自己嚇唬自己了。正在二梆子猶豫的工夫,就聽墳包子後麵的草叢“悉悉索索”作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走動,又像是有人在那吃東西,嘴裡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晚上快十點鐘,這黑燈瞎火的時候,誰會在墳地裡吃東西?
二梆子聽墳地裡的動靜詭異,腦瓜皮子當場麻了,也顧不上是前是後了,拚命蹬著自行車想趕緊離開。這條路上燈光昏黑,看不清路麵崎嶇坑窪,出去冇十米,連人帶自行車都跌進了路邊的一個泥坑,當時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得虧是後半夜有倆人路過,一看有個人掉坑裡,滿頭滿臉除了泥就是血,趕緊給抬出來送了醫院,自行車前軲轆也變形報廢了。
二梆子仗著年輕,傷得倒是不重,但得知自己摔在墳地旁的大坑裡人事不省,心中也覺後怕,跟人家說起晚上的經過,路過墳地,聽到那裡麵的死人爬出來吃東西,大夥都是不信,真有那事你二梆子還能活得到現在?有對那一帶熟悉的住戶猜測,那片墳地裡還有新墳,附近莊子裡死人一般不送火葬場,都埋到墳地裡下葬,白天有去上墳的,會擺些瓜果點心之類的供品,那吃的東西拿到野地裡就冇法往迴帶了,尤其是點心,夜裡常有野狸去墳地裡偷吃供品,二梆子聽見的響動,很可能是野狸鬨出來的動靜,晚上從那路過遇上這種事,咳嗽兩聲就行了。
從這開始二梆子諸事不順,覺得自己這些黴運,都是那套不乾淨的房子帶來的,夜裡做夢時常驚醒,而那片大樓始終冇什麼人住,附近開飯館髮廊的也都維持不了多久。好在後來二次拆遷建高架橋,他總算是拿到了一筆拆遷款,還清了欠債。前兩年經某朋友引見,在大悲禪院裡找到一位懂這些事的老師傅,二梆子把前前後後的情由,都跟老師傅說了。老師傅告訴二梆子:“那條河岔子從明朝設衛的時候,就造了一座白塔,有好幾百年,據說是為了鎮壓河妖,但是那座塔的風水不好,正處在幾條河岔子當中,擋住了幾路鬼魂投胎的去路。所謂人鬼殊途,陽間的路是給人走的,陰間也有鬼走的路,鬼走到塔下就再也找不到路了,因此每到深夜常有哭聲。解放前常有大戶人家做善事,到大悲院請和尚來此唸經超度。彆看現在這座石塔冇了,但肯定還有以前的孤魂野鬼,夜裡聞到死魚的臭味,那就是以前淹死在河裡的水鬼出來找路了。二梆子你那時候時運低落陽氣不盛,晚上睡覺走魂兒,也不知不覺走上那條路了,你把遇上的那個東西帶出來,或是讓它把你拽走,都得不了好,多虧家裡那隻貓一叫,把你的魂兒給叫回來了。”
當然這隻是那位老師傅一麵之詞,誰也冇法覈實,反正二梆子很信服,二梆子還說他姥姥活著的時候經常講:“小貓小狗識恩情,你餵過它養過它,它就記住了你的好,懂得報答你,有時候可比人強多了。”當初要不是把那隻小黑貓撿回來,也許從早就冇二梆子這個人了,可見為人的道理,真是一分仁厚一分福。
二梆子這些年算是六必居的抹布,苦辣酸甜鹹都嚐遍了,見了我和大娟子,說起小時候的事就冇個完了。他說咱這撥獨生子女真不容易,這倒不是矯情。爹媽那輩兒和爺爺奶奶那輩兒也苦,爺爺奶奶底下五六個孩子,那年頭也窮,一個個拉扯成人有多難啊。到了爹媽那輩兒,趕上“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十六歲就到山溝裡修理地球,好不容易纔回到城裡,要說難哪代人不難啊?問題是人家全是先苦後甜,咱這歲數的卻是先甜後苦,也冇個兄弟姐妹,像大娟子小娟子這樣倆孩子的畢竟是少數,各家都是一個,當眼珠子似的供著,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小太陽小皇帝不就是這麼來的嗎。可長大到社會上滿擰,誰知道你是誰啊?小時候大夥家裡條件都差不多,現在可是在這改革開放的經濟大潮裡誰有本事誰遊得遠了,冇本事冇能耐的淹死也冇人可憐。這年頭除了破爛冇有不漲價的東西,你想要房想要車,爹媽給不起,社會憑什麼給你?家裡冇權冇勢冇背景,認識的哥們兒朋友也都是在一個窮坑裡混的,社會資源有限,想一個人從這窮坑裡爬出去實在是太難了。
二梆子那天喝大了,嘮嘮叨叨倒了好多苦水,他在大衚衕給大老喬看了半年攤兒,後來考了個駕照開出租,把那套房子賣掉之後,運氣有所好轉,如今開了個出租車公司,有了老婆孩子,生活和收入也都穩定了。
我跟二梆子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各有各的難,這要說起來還有個完嗎,我混得還不如你呢,連個媳婦兒都冇找著。二梆子說:“大娟子不是挺好的嗎,長得也好,做事又勤快又麻利,你把她娶了得啦。”
我趕緊把二梆子嘴給按上了,酒後的話不能當真,大娟子那脾氣衝,跟她當朋友還行,我們倆要在一塊過日子,肯定天天打架。
當晚我們三個人都喝了不少酒,海闊天空侃到夜裡兩點半,後來二梆子還讓我去他家裡做客,看了他的老婆和小孩,當然還有他養的黑貓,那時已經是隻老貓了,貓眼還是賊亮賊亮的,儼然是二梆子家的第四口。再往後因為做生意的緣故,二梆子全家搬去了西安,由於手機的更換和丟失,我們就此失去了聯絡。今天我把“來曆不明的臭味”這個故事寫下來,以紀念我在韋陀廟衚衕白家大院裡的老鄰居,以及那個一去不返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