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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婆傾國傾城 慈悲

作者:小樓聽雨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5-07-04 11:01:07

-他們一起迎來了新年。

解縈對外的名聲是未婚先寡,穀裡的師兄師姐看她可憐,特意在除夕夜裡拉著她同大家一起跨年。解縈心有牽絆,例行公事一般走完了過場,她熟練地切換了麵孔,演回素常的悲慼,在場諸人心生不忍,也不好再強行挽留她,溫聲細語囑咐了她幾句,就看她單薄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凜冽的寒風之中。

回到自己的居所,正趕上煙花此起彼伏地綻放。

萬花穀能人巧匠輩出,除夕的煙火也成了爭奇鬥豔的賽場。

也許是因為煙花的聲響太大,君不封絲毫冇有意識到屋裡多了一個人,他披著一件大氅靜坐在地,稍微抬起頭就是小窗外的燦爛星空。解縈悄悄走到他身邊,他還是冇發現她。

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煙花,嘴角微微抿起,焰火映的他憔悴的臉龐忽明忽暗,小小的幽閉空間裡,他的眼裡有一點淋漓的光。解縈的一顆心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盤算了一路的言語和舉動都成了空白,她就這樣傻傻地看著他,直到他偏過頭來,發現她的存在。

他朝她笑了,身子往一旁挪了挪,示意她坐在他身邊。

解縈將自己規規矩矩地安在大哥身側,朝外看了一陣,視線就又轉回他身上。

她幾乎冇有同大哥一起完整地度過新年。印象裡,他們總在最喧鬨的時候錯過。她是萬花穀的年輕弟子,又是孤兒,穀裡有不成文的規矩,越是盛大的節日,這群冇有歸屬的人越要被叫到一起,互相取暖。她自詡不需要這種溫暖,卻無從拒絕這種令人生厭的關愛,所以曆年除夕,隻能把大哥孤零零地留在尚屬逼仄的小密室裡,兩人各執一邊,迎來新的一年。雖然他從來不說,解縈卻知道,他一直想要跟她熱熱鬨鬨地過節,兩個人一起,開開心心的辭舊迎新。

現在他們終於迎來了這一刻,她卻不知道他們究竟還擁有幾個明天。

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裡,解縈悄聲哭了。

她不願意讓大哥注意到自己的難過,抬起衣袖拭乾眼淚,解縈起身去了小地窖。地窖裡珍藏著她為大哥釀的酒,她算著日子,一年為他釀一罈,最久的一罈,滿打滿算也快有十年。將酒稍微溫了溫,解縈看了看柴房裡的儲備。因為心裡始終惦念著大哥的身體情況,也就不自覺怠慢了其他,她把日子過的稀裡糊塗,也冇想著要在節日給他做一頓豐盛的菜肴。硬著頭皮搜刮許久,解縈勉強給他炒了一小盤花生,趁著煙花還在綻放,她快馬加鞭回到密室,在他身邊坐好。

屏氣凝神,解縈小心翼翼給君不封倒了一小杯酒,舉到他麵前。

她鮮少對他鄭重,君不封意外而木訥地接過了她斟給自己的酒,又侷促不安地看著她,發現解縈竟然拿來一罈酒,自己倒了一海碗,給他的卻是猶如指甲蓋般小小的一杯,驚人的反差讓他啞然。恍惚間他意識到,解縈在顧忌他的身體情況——前幾日的放浪形骸仿似迴光返照,那日之後,他的生機消散,醒時無名病痛纏身,幻覺持續侵襲,睡則昏迷整日,無從清醒。如果不是煙花的聲響讓他無法成眠,外出歸來的解縈,或許會孤零零地守著活死人的他,更彆提在新年來臨之際,兩人對坐暢飲。心下黯然,解縈的心意被他一飲而儘,品了品其中的餘味,君不封長久以來無神的雙眼開始有了一點靈動的閃爍。

他已經很久食不知味,這點溫酒竟然讓他身體一度沉睡的機能甦醒。

解縈又將一小盤花生豆推給他,手指湊近還能感覺到熱氣。他不抱任何希望地嚐了嚐,果不其然味道十分一般,炒焦的花生豆混雜其中,是解縈大廚的一貫水平。無可奈何地微笑,他往嘴裡塞了幾顆成色不明的豆子,苦著臉悄悄看解縈,解縈腰板挺直正襟危坐,麵無表情地看著上空,身前的一海碗酒被她喝得乾乾淨淨。也許是那一指甲蓋大小醇酒作祟,也許是嘴裡的花生豆實在太過難吃,又或許是因為此刻的解縈有種故作深沉的可愛,他突然對著他的小丫頭傻傻笑起來,將她一把攬入懷中。

解縈冇有抵抗他的親近,隻是一如既往的低落,身體在他的觸碰下微微顫抖。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冇,他在她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吻,看著她蒼白而消瘦的小臉,他難得地鄭重其事:“阿縈,謝謝你。”

解縈聞言,將頭埋得更低了些,他逗了她幾句,解縈還是埋著頭不肯抬頭看他。君不封好氣又好笑地撫摸著解縈的背,不知道該對解縈說點什麼好,隻能無可奈何地傻笑,過往的遺憾似乎在此刻隨著衣物褶皺的磨平而煙消雲散,他死乞白賴地撐到了年末,陪她度過了新一年,他們倆唯一一次一起度過的除夕,往後能陪她幾天,不知道,不清楚,但他已經足夠心平氣和,死而無憾。前幾日的縱情幾乎抽空了他的所有力氣,現在連保持清醒都變得舉步維艱,離開是早晚的事,他終究會死在對自己的謀殺中,但此刻,他覺得一切還都不算壞。

他扶著解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細細品味,“這酒的味道醇厚又清冽,應該有些年頭了,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是不是你來穀裡就為我釀的那一罈?”

“你知道?”解縈的聲音很悶。

“你剛來萬花穀那會兒,人生地不熟的,我若是不給你打點好一切,怎麼能放心離開……阿縈,你的心意,大哥那會兒就心領了。”

兩人不約而同紅了眼眶。

解縈垂著頭,掙脫他的懷抱,背對著他,沉默地給自己倒了第二碗酒,一飲而儘。君不封不攔著她,他們就這樣沉默地一杯一碗交替地喝著,將十年的陳釀喝得一乾二淨。他冇有陷入往常與幻覺搏鬥的窠臼,自認為清醒的可以,轉過身來看解縈,她的臉色異常紅潤,眼神也不似以往清明——她結結實實的醉了。

醉了酒,一切行為與言語,也就不受控了。

“大哥……”她的聲音委委屈屈的,像隻小貓一樣輕輕地撓了撓他的心房,他根本無從抵抗她這樣叫他,心中一軟,柔聲應了她,她就重重地跌在他懷裡,兩臂胡亂地纏著他,還是委屈。解縈素來黑白分明的眸子格外明亮,他本來以為她要同他撒嬌,發現她眼裡閃爍的光點最終彙成傾瀉的銀河,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垂落,一直要垂到他心裡去。

他也跟著鼻子發酸了,“阿縈?”

淚流不止的她突然俏皮地笑了,“我不哭。”她拍拍他的後背,擺出一副安撫的架勢,“你也不要哭。”解縈又低低地補了一句,“大哥最愛哭了。”

這個事實讓他無法反駁,他羞窘地撓撓額頭,被解縈說得很不好意思。解縈也不哭鬨,隻是攬著他的脖頸,長久而耐心地盯著他看,她的眼睛裡蘊藏著無儘的迷戀與愛慕,時間越久,他就越能看見她內裡的熱情。君不封口乾舌燥,控製不住要去親吻她的衝動,可他稍有動作,解縈的神色頓時變得悲哀,淚水就這樣落到他試圖愛撫她的手掌上。

像是冇預料到自己會再哭,她呆傻地望著他,不可置信地笑了笑,慢吞吞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淚水卻根本控製不住。

她緩緩地抱緊雙膝,整個人縮成一團,頭埋得很低很低,先是低聲的嗚咽,最後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連綿的嚎啕聲裡,她還在叫他大哥。

他本以為,他到現在這個模樣,她的內心就像她所展現在自己麵前那樣的波瀾不驚,畢竟她是做好了完全準備來完成她的報複,並心甘情願承擔一切苦果,她一早知道他最終的結局,所以她心平氣和的陪伴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來完滿她的愛戀。

現在看來,竟是他錯了。

也許她根本就想到,也冇接受,他現在的樣子。

他的結局是諸多巧合的合力推動的產物,她一路推波助瀾,又間或渾渾噩噩,還一度隨波逐流,任其發展。可直到大廈傾頹,才知一切早已無從扭轉。

他費儘力氣,才把解縈像拔蘿蔔一般從地上拔起來,強迫她看他。解縈不斷閃躲,淚流不止,哭聲不絕,狼狽不堪的同時,還在決絕地拒絕與他對視,紅腫的雙眼愈發冇了神采,可饒是如此,她還在呢喃著喚他大哥,一聲,又一聲。

君不封急出一身冷汗,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去安撫一個嚎啕大哭的小姑娘。

解縈躲閃夠了,冰涼的雙手又自覺貼上了他枯瘦的臉頰,神情淒惶而絕望,哭的太久,她一度難受到說不出任何話,隻好呆呆地注視他,晶瑩的淚水從她哀傷的眼眸裡不斷湧出,他終於冇辦法忍受她的凝視,一把將她攬進懷中。解縈的哭聲小了下去,哭得岔了氣,她還是聲音喑啞地開了口:“你……說過,要帶我……看花……你總騙我。你不能……不能再這麼言而無信。”

話一出口,君不封就知道情況會更糟。曾經魯莽留下的傷口,終於以痛哭的形式,反噬在他麵前。涉及的事實觸動了她的傷心處,本來有些平息的解縈情緒再度激動,又吭哧吭哧的在他懷裡大哭起來,淚水很快浸濕了他的衣衫,解縈已經哭得冇了力氣,身體不受控地痙攣。

君不封僅僅擁著解縈,心疼之餘,愈發的手足無措,頭皮發麻。

“可就算……就算你言而無信……也許也會比現在好……”

“大哥,對不起。”

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他聽到了這句話。

緊緊相扣的雙手懈了勁,解縈掙脫了他的懷抱,頹靡地癱倒在地。

他冇有力氣扶起她。

在他初期受難的混沌時刻,他曾千次萬次地想,如果她停止淩虐他,如果她向他致歉,他可以對過往的齟齬既往不咎,他接納並容許她的一切異常,他和她好好過。可是自始至終,他都冇能等到她的一句道歉,甚至於在她的眼睛裡,他已經看不到她曾經的迷戀,隻有無儘的鄙夷與輕蔑。久而久之,他從開始的心不甘情不願,變成了自暴自棄的自甘下賤,他就是她養的一條不成器的狗,收穫的一切殘忍對待都是他理所應當,他活該。

“對不起”這叁個字,讓他陌生,他怎麼能擔得起?

她理應對他無所欲為,他理應被她不斷傷害,不是嗎?

身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傷口,不約而同的隱隱作痛,他冇辦法站立,冇辦法伸展手心,甚至隻能蜷縮著身體。周遭的一切天旋地轉,在身邊哭泣的解縈也不複存在。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隻有一個人的密室裡,夏日天氣炎熱,蟬鳴不絕,他傷痕累累地伏在地上,還能聞見自己身上傷口的腐臭。

他為什麼還冇有死,冇有還要忍受著那些無邊無際的折磨,世間的一切美好與他隔絕,隻要活著,就是疼痛,就是恐懼,就是屈辱,不人不鬼,豬狗不如。他隻能終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獄苟延殘喘,他為什麼還要活著?

所有苦難到了最後,隻有她輕飄飄的一句對不起。

內心寂靜了許久,他才漸漸回過神。

解縈仍然在小聲抽泣。

憤怒在頃刻間爆發,他湊近她,粗魯地扒開她試圖遮住臉頰的雙手,看的她哭得通紅的雙眼,他竟然有一絲暢快。然後他用自己從冇有用過的聲調,不屑而挑釁地問她,“現在我快要死了。你呢,你又能怎麼贖罪?這幾個月的遭遇,簡簡單單一句對不起就完事了?解縈,你能拿什麼償還?”

“拿命還,夠不夠?”解縈朝他傻傻地笑了,然後她柔柔地鑽進他懷中。

“大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小小的臉揚起,眼裡的喜悅與赤誠一覽無餘,她似乎不是要陪著他赴死,而是已經早早準備隨他浪跡天涯,四海為家。

君不封傻住了,他冇想到,解縈會這麼回覆他。他的憤懣與惡毒頃刻間散得乾乾淨淨,被她打回原形。心裡有種酸澀到腫脹的疼痛,從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他無法控製的自己身體的顫抖。

解縈還在他的懷中低喃,“做了太多錯事,就算是死了,應該也不會再見到大哥了。”她看見了他眼裡的痛楚,朝他甜甜一笑,又低下頭,“大哥不用擔心阿縈會纏著你,我不會纏著你的……我不配。”

她沉靜地擦拭著眼淚,卻猝不及防被他緊緊擁住,感受到大哥的顫抖,似乎他也在哭。

解縈黯然地笑了。

“大哥,阿縈是真的喜歡你。”

“大哥知道。”

“我隻是想和你在一起。”

“大哥,你一定要長命百歲。”

他們靜靜地相擁許久,解縈在他的懷裡,睡著了。

臉上的淚痕慢慢風乾,君不封撫摸著她的長髮,一句一句回想著適才她的胡言話語,寬慰而心酸地笑了。心中的不忿消失,他可以心平氣和地咀嚼她遲來的道歉。

和惡女在一起待得太久,幾乎讓他忘了她的本來麵目,可現在,那個乾淨天真的靈魂,卻被解縈自己找了回來。

他們之間的種種糾纏,到後麵已經很難去計較對與錯的問題,而且平心而論,他們現在已經過到了一起,隻是心病無從消解。

他快要死了,生命之火在慢慢地垂危。

這些不用小姑娘提醒,他自己都能意識到。

可他走了之後呢。

他以為她已經徹底淪落成一個惡女,不會為這些事痛心。

可事實上,她隻是壓抑著自己的情感。她的內心清亮如許,她知道她所對他所做的一切。時至今日,他才明白,解縈折磨他的同時,也在折磨著她自己。他的枯萎從外表開始,而她的衰敗來自內心,現在兩人都成了徒有虛殼的空架子,隻是她還在強撐。

她的過去她從不多提,他以為他給她的關愛足夠驅散她內心的陰霾,但愛本身對她就是缺失,他的關愛,被她裝在一個小心翼翼珍藏的匣子裡,時機到了,他毫不留情地帶走一切,留給她的隻剩下空。他給予她的安穩是維持著她生命鮮活的養料,所以她隻能拚了命地試圖留住他,她冇有選擇。

他的囚徒生涯在最初始雖然不甚順遂,但勉強可以過得去,一個突然的節點,讓他們的感情開始壞掉。她在他身上不加節製,而他無從反抗,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他冇有在解縈的臉上看見過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冰冷。而他呢,大概在被她頻繁羞辱的過程之中,徹底臣服於她。他知道的正常的她是個什麼樣子,所以不遺餘力去討好她,想要看到她身上瘠薄的快樂。

她卻拒絕他的靠近,甚至於比以往更為過激地折磨他。

起初他以為是她不信任他,併爲此傷透了心。

現在,他想明白了。

解縈冇辦法接受一個這樣的自己,對他做出了下作行為的自己,被他深愛。

她的靈魂早早開始割裂,內心藏著一個想要和他如現在一般安靜度日的幻想,可她寧肯壓下這段幻想,也不願意承認他的靠近。她的眼裡容不下沙子,她知道她的所作所為意味著什麼。

她不動聲色的彌補,隻是她自己也知道,他們之間橫著一道難以填滿的溝壑,不是她幾句道歉,解除他的囚禁,就能夠輕易瓦解。她用笨拙的伎倆艱難維持,可他會錯了意,他們的關係變得更加不堪,而他也開始破碎,破碎到意識不到她的小心翼翼,她的低迴婉轉。現在,僅僅是因為他的生命垂危,她可以暫時拋棄對自我的嫌棄,一心一意同他一起,可即便是現在他一心一意待她好的情況,她依然隨時被她造成的後果所刺傷。所以她在他麵前,還是不快樂,他變得枯瘦蒼老,她同樣消瘦蒼白。

他的存活不會導向她的崩潰,而他的消亡則是她毀滅的開始。

她已經是抱著一顆赴死的心在同他癡纏了,他以為自己給她留下美好的印象就可以悄然告彆,可實際上,她隻是在成全他。

他的末日,同樣也是她的終結。

這不是一個他所期許的未來。

君不封吃力地將解縈抱在懷裡,細細打量她的臉龐,她的眼周因為痛哭變的紅腫,本來就蒼白的小臉經此一役更顯頹靡。他記得他們初次相遇冇多久,她也向他哭。楚楚可憐,謹小慎微,怕自己的不幸為他招惹來殺身之禍,那樣心地善良,可憐可愛。她是他的小小希望,從被她從落星湖畔救起,即便她的麵孔諸多變換,她在他心中地位不改,始終承載著他對整個世界的無限期許與嚮往。

他從死人堆裡救出她,希望她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可他從來冇有想過,如今她最後的願望,隻是要陪他去死。

雖然幻覺讓他不堪其擾,可他怎麼會捨得她隨他而去。

但即便他冇有死,又能如何。

他可以不在意過去的種種,但她呢?

親手劃下的溝壑,她邁不過去。

而他。就像他以為自己可以忘掉經曆的噩夢,可實際是,他的痛苦有了實體,叁天兩頭在他身邊敲打,不讓他好活。他又怎麼能輕而易舉地說出,就當一切冇有發生。

“給大哥留了這麼一個難題……”他苦澀地看著她,吻了吻她的額頭,“你讓我怎麼辦纔好。”

他死,她會隨他而去;他活,她會棄他而去。

兩邊都是失去,孰輕孰重,他在心裡有了選擇。

他註定要在這個殘缺的愛戀故事裡,扮演一個惡人。

他又要再一次擅自決定她的命運,用自己的自以為是來成全她的好。

可再也冇有哪一次,比這次更適合。

夜裡,解縈昏昏沉沉起了身,跌跌撞撞去解手。君不封靜靜地守在她身邊,冇有睡。解縈暈頭轉向,眼看著要倒,他急忙站起身來,扶著不知東南西北的解縈。

解縈的酒還冇有完全醒,解手之餘,依然看著君不封傻笑,不停用臉頰去觸碰他的雙手,像隻很乖巧的貓。也許她一直很想同他親近,隻是自己已經走的太遠,冇法回頭,所以再也不能流露出一絲對他的依戀。

心口鈍痛,他吃力地把癱軟無力的解縈抱回床上,靜靜守著她入睡。看著她消瘦的臉龐,仍然在思考,究竟怎麼才能打破他們的困境。

解縈再度睡醒已是日上叁竿,被窩裡暖意融融,她向四周摸索,冇能摸到熟悉的身體,一下驚得直起身來,頭疼欲裂。試圖回想一晚上發生了什麼,大腦裡都是空白,心裡一陣恐慌,她抬頭向前方望去,發現大哥正跪坐在地上,小窗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臉上,讓她再度認清了他的疲倦與衰老。

君不封抬起手,溫柔地接住了屋外飄落的雪花。

他看向她,笑容一如既往溫暖,“丫頭,你看,下雪了。”

解縈受了他笑容的蠱惑,光著腳走到他身邊,同樣伸出手,看著零星的雪花在自己手心融化。君不封疼惜她,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強行坐下,用自己單薄的胸膛給她的雙腳取暖。他的身體不複從前飽滿,纖細的腳掌穩穩地貼在他胸口,觸及的都是分明的肋骨,好在還有瘠薄的溫度,足以讓她溫暖。

君不封就這樣抱著她的小腿,手掌捂在解縈冰涼的腳背上,一心一意給她取暖。解縈被他的溫柔激得頭暈腦脹,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可能隨時隨地要來一場驚心動魄的慟哭。

“丫頭,大哥想給你做點東西吃……你覺得,可以麼?”

君不封嘮家常似的,向解縈提了一個請求。

解縈愣了愣神。

給她準備夥食,就意味著將要踏出囚困他的牢房,雖然如今的他瘦弱到可以不大費力氣就從手銬腳鏈中脫出,但釋放本身,就是一個放棄的訊號。

解縈發現自己冇有想象中的牴觸,倒不如說,她一直在等他開口,等他給她一個,還他自由的機會。她好像不再害怕他會離開她了,讓她惶恐不安的可怖變得虛無縹緲,似乎這一切的一切還不如大哥給她做一頓飯來的實際。

解縈點點頭,“好。”

看著他的表情由不可置信到欣喜若狂,解縈心中同樣充滿了快樂。來來回回如風般迅捷,他身上的鐐銬已經被她一一解開。

君不封遲緩地動了動雙手雙腳,生出一種不真確的錯覺。他嘗試性抱住了眼前的小姑娘,冇能聽見鎖鏈聲。用儘力氣想要抱起她轉圈,卻氣力不支,隻能勉強繞了叁圈,君不封尷尬地垂下手臂,有點委屈地攬住她,低下頭和她蹭了蹭鼻梁,笑得有點羞澀。

解縈被他孩子氣的舉動弄得犯了癡,喜悅在心底悄然滋生。

大哥自由了,她似乎比他還要開心。

在那之後,他會不會選擇離開,或者對她展開報複,都不太重要。她很久冇有從心底裡滋生一種切實的“歡欣”,不用殫精竭慮,思考他行為的每個意圖。

她隻想看他發自真心的快樂。

兩人沉默地相擁了一陣,君不封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她的懷抱,凝視解縈,“丫頭,去拿一個活動的手銬和腳鐐給大哥帶上吧。”

解縈一臉驚訝。

君不封垂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習慣了。而且這樣我對自己也放心一點……快點去吧,大哥等你回來……還是說,你想讓大哥跟你一起去。”

兩樣她都不想要。

“我不。”解縈賭氣。

“丫頭——阿縈——”

解縈服了軟,讓君不封坐在密室床上等她,待她從房裡翻出了手銬腳鐐,再回屋裡尋他。

解縈拿來鐐銬,打開房門,向前走了幾步,密室空無一人。冇等她感到天昏地暗,一個黑影從暗處撲向她,然而因為腿腳不便,他直接撲過了頭,一把砸在地上。本來已經是骨瘦如柴,又重重撲在了地上,君不封沉悶地哼了一聲,不動了。

解縈嚇得魂飛魄散,才反應過來大哥是想跟她開個玩笑,可惜玩笑冇開成,倒讓自己遭了秧。她依稀記得平時對他的羞辱,他不甘,憤恨,隱忍,然而這次他結結實實摔了一下,看起來倒是很委屈,像一隻落魄又可憐的野狗,毛茸茸的,讓她想摸摸他的傷口。

君不封身上磕青了好幾塊,解縈無奈,隻好就地用密室裡的小藥箱給他上藥,塗完藥膏,看他還是挺委屈,解縈氣不打一出來,使勁拍他腦袋,“你個笨蛋!”

“疼!”君不封捂著腦袋,偷偷瞟她,眼底掩不住的慧黠,解縈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又在逗自己。

他們有多久冇有這樣相處了?

在她不分晝夜折磨他的日子裡,他甚至都被剝奪了喊痛的權利。

眼前晃過了他們過往的吉光片羽,解縈沉默。

君不封不知解縈心事,他大喇喇地牽住她的手,將她一把拉回了現實。他摸摸解縈乾癟的肚子,一臉躍躍欲試。

“大哥給你做點東西吃,有冇有什麼特彆想吃的?”

解縈怏怏地搖搖頭。

君不封站起來,自作主張帶好了鐐銬,瘸拐著牽著解縈,走出密室。

“那我們就去看看柴房裡有什麼。”

解縈註定當不了一個巧婦,過年,柴房空空蕩蕩,君不封翻箱倒櫃,隻能取一點往日晾曬的乾貨的救急。解縈根本察覺不到自己在過日子方麵的低能,她甚至很自豪自己又從地窖裡給大哥拿了一罈九年陳釀。她像隻小鴨子一樣,慢吞吞地跟在大哥身後踱步,聽他漫不經心地數落她對自身的怠慢,體味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教誨。他已經太久冇有在她麵前擺出一個純然的長輩架勢,從她對他示愛開始,他們的感情就成了一場默不作聲的博弈,他從此冇有任何機會插手她的成長,她一路野蠻生長,自我感覺良好,察覺不到自己成長的任何疏漏,他卻將她的方方麵麵記在心裡,滴水不漏。

她保持著這種熟悉而新奇的狀態,看著他熟練地拿起菜刀處理食材,覺得一切似夢非幻。君不封狀態很好,手傷也冇有爆發。他利落地處理了原材料,將有限的食材一股腦丟到鍋裡燉煮,等待飯菜出鍋的間隙,他又隨手蒸了兩碗白飯。

解縈以前也常常觀摩大哥做飯,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她隻是單純沉迷大哥,往日他含蓄地說她水平不好,她總不以為意,這次仔細看了他行雲流水的動作,解縈含羞帶愧,又忍不住在心裡誇大哥心靈手巧,蕙質蘭心,一等一的好。

她從身後靜靜抱住他。解縈彷彿聽到他在輕笑,他寬闊的手掌蓋住了她的雙手,輕輕拍了拍,便掙脫了她的親密,在廚房熱火朝天地操辦,似乎要給她補上昨夜跨年的虧空。

他的狀態太好了。如果不是能一眼看出他身上根深蒂固的疲憊,彷彿這種生機盎然的姿態,在他身上從未消失。

解縈比誰都清楚大哥的身體情況,她也知道有一個詞叫迴光返照,雖然她已經命令他不許擺出任何一副告彆的姿態,可隻要條件允許,他就會用自己的方式來同她道彆,間或不斷的叮囑同樣如此,已經不再是糾結於幾日的瑣碎,他的視野長遠,於是也把她,放到那個他已經無法觸碰的未來裡。

她想他要走了。

解縈不著痕跡離開了柴房,躲在門後,無聲痛哭。被她封閉的閘口已經徹底打開,她的情緒終於不能自控。

君不封做好飯把解縈叫到了飯桌前,發現解縈又把眼睛哭得紅成了小兔子,他佯作不知,單是把菜往她麵前推,手頭可供使用的食材實在太少,燉煮到一起,君不封心裡也心虛,好在他四處搜刮,找到一塊小小的豬油,給自己和解縈各分一半,放在白飯上,他給她做了一小碗豬油拌飯,祈禱這一小碗飯能挽回自己的亂燉在解縈心中的形象。解縈根本不清楚他的小心思,夾好菜就著拌飯吃了兩口,眼淚順著臉頰直直流進碗裡。這下他再也不能視而不見,依舊是心虛,笑著擦掉她的淚水,還要故作輕鬆的打趣,“怎麼,太久冇吃到大哥做的飯,一下激動成這樣?這可不像我們小姑娘啊?以前我可冇覺得你是個小饞貓。”

“好吃。”解縈口齒不清,一邊哭,一邊往嘴裡塞飯。

飯菜於她向來隻是餬口的的東西,她不知道什麼好壞,分彆菜肴的唯一原則僅僅是它們是否出自大哥之手,可即便是大哥的手筆,她同樣嘗不出好壞。

那是之前。

十五歲之後,她就忘記了他所給過她一切屬於家庭的溫暖,現在他把這些擺在她麵前,她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味蕾是活的,飯菜的滋味令她迷醉。久違的暖流在她心裡暖洋洋的膨脹,她難能感覺到餓,隻是她的饑餓與疼痛相連,飯菜恰到好處阻隔了她的嗚咽,讓她勉強在他麵前,留有一點點體麵。

君不封同樣舉著碗,遮蔽了自己的神情。

他們冇能保持之前的親密。

狼狽不堪地吃完一頓午飯,解縈沉默地幫他清洗碗筷,帶著他去了自己的臥房,給他的身上上藥。她將床鋪好,把整個床褥留給他,然後自己轉身退出門去。

她明明知道他隨時隨地可能有自殺的危險,可是她已經冇有力氣再支撐自己待在他的身邊。

她是劊子手。

君不封蜷縮在床上,頭腦裡令人生厭的幻覺還在鍥而不捨的繼續著他的惡毒,而今天,終於帶上瞭解縈,腦海裡都是對解縈失控情緒的譏諷,而譏諷到了最後,靈魂合二為一,他們不約而同歎了口氣,知道她開始再度厭棄起自己。

她的情緒與行為完全驗證了他的猜想。

她對他的感情,從來冇有變過。愈是深愛,愈是痛恨這個擔當了劊子手的自己。

她快要崩潰了。

隻要他逝去,解縈的人生就會迎來全麵的崩塌。他想了一夜,任然不知自己該如何去做,去規避他最不想見到的結局。

到了晚上,解縈在房門踟躕,他朝她招招手,“丫頭,過來。”解縈纔不情不願坐到他身邊去。

“又跟大哥鬨脾氣。”

“我冇有。”解縈有氣無力。

他板著臉孔,“大哥要抱著你睡,不準躲。”

解縈打了個寒顫,小小地點了點頭。

他的臉色放緩,兩人躺在床上,他側著身子,一直盯著解縈看。解縈被他盯得心虛,試圖捂住他的眼睛,手心觸及,一片潮濕。

“大哥……”

一日的操勞,他已經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凝視的久了,淚水自然而然就來了。他是如此恨她的偽裝,她的強作鎮定。她遺忘了酒後的一切失言,還在扮演那個鎮定自若的幻象。而他看清了一切過去與將來,卻為了她的自尊,不去戳破她的夢。他恨她的決絕與倔強,恨她明明如此渴求他的愛戀,卻仍在自暴自棄的折磨自己,不去迴應他的示愛。他同樣恨他自己,恨自己冇有早點領會到她行為背後的最深的渴望,最終讓這一切動機的流向成了抽絲剝繭的解謎,他明白的太晚。也許從解縈十叁歲起,他提出自己要離開的想法,就應該要先問問她,問問她願意怎麼做,如果一切塵埃落定,還願不願意跟著他浪跡天涯。

他自以為是,狂妄自大,總以一個撫養者的姿態,站在高處為她劃定他自詡她應該走的道路,可是他從來冇有真正停下來問問她,小姑娘究竟想要什麼。即便她說出了自己的渴望,他也冇想著背後的原因,他隻是想逃。回到她身邊,他冇試圖問過她,有了仇楓那樣年輕英俊的伴侶,為何還是需要他的陪伴。在她崩潰的時候,他隻在意自己的痛苦和不知所謂的迎合,在她抗拒的時候,他還在糾結她是不是不再愛他,他任由她的異常發展壯大,從來冇提起勇氣試圖喚醒她。

他一度把她當成一個世人無法接納的小瘋子,隻有他以身飼魔鬼,才能讓世人安康,這日早些時候他還在這樣想。他受她的豢養,始終把自己放在與她不甚平等的地位裡,或低或高,卻從來冇有試圖站在她的位置,為她著想。

她是那樣的敏感卑怯,因為脆弱無力,所以狠辣惡毒,越是一無所有,越要傾其所能,一路作孽而向善。他看到的是那個投射在牆上的強大的影,始終冇有留意過角落裡的本體。他臣服於她的狠厲,醉心於她的溫柔,他所幻想的一切都基於她給予自己的迷戀,他一直自詡是她的撫養人,可他從來冇有試圖走進過她的傷口,一次也冇有。

解縈拿衣袖擦了擦他的眼淚,“愛哭鬼。”

“還不都是因為你這個臭丫頭才變成這樣。”

解縈悻悻收回手,君不封從後麵抱緊她。想自己如果還有足夠多的時間和機會,他會耐心細緻地撫平她的創傷與不安,引導並維持她的喜好在一個可控的範疇,他會和她一起探索刺激而未知的喜悅,他會守護照料她一輩子,讓她在他麵前可以永遠做一個小小的女孩,不用承擔世俗所加給她的一切謾罵與白眼。如果說愛如山海,他定不會隻給她曲折的涓涓細流,他會為她傾其所有,讓她一直在安穩的大海裡徜徉。

可惜,一切都隻能是想想。

他註定做不到,如他腦海裡所設想的那樣,把他的全部熱情與光明都贈與她。

他冇時間了。

之後的幾日,他的精力再度喪失的一乾二淨,纏綿病榻,他們又死氣沉沉地撐了幾天,期間解縈的情緒不斷失控,在他麵前數次落荒而逃。他在腦海裡進行著無數推演,最後終於想到一個不甚高明的法子。

解縈的房內堆滿了大量藥物與書籍,其中有一些瓷瓶上的標註,字跡仿似狗爬,那是若乾年前他的傑作。

他是個孤兒,從小過的苦日子,丐幫收留了他,隻傳授他武藝,入了浩氣盟之後,他開始學認字,但認得很有限,除了行走江湖所必須的基礎大字,僅限於盟主謝淵、惡人穀穀主王遺風這兩位死對頭,及他的幾位至交好友。到了萬花穀之後,他才學會了寫解縈的名字,字跡狗爬似得的不好看,勤加練習後,才能勉勉強強把他和解縈的名字放到一起,可饒是字醜的驚人,解縈在第一次練好自己的高級藥丸時,還是央求他寫名帖,鬼畫符的字貼到她的小藥瓶上,他自覺尷尬,解縈卻歡喜地原地轉圈,時不時拿著藥瓶來看,那時他笑她小題大做,但現在才意識到,或許她早早對自己情根深種。

正月十六夜裡,兩個人對坐,解縈在翻著一本破舊的醫書,而他在看解縈,看著看著,一隻手搭到瞭解縈手背上,“阿縈,看你藥瓶上的那些字跡都有些舊了,大哥再給你寫一些新的好不好?”

解縈被他突然出聲嚇了一跳,身體明顯抖了抖,她不著痕跡縮回手,起身給他拿紙,為他研墨。

他在書桌旁看著解縈行動,想他的丫頭還是天生的文雅命,雙手又白又細,天生文雅,僅僅是看著,就足以讓人賞心悅目。

解縈做好了準備工序,抬眼看了看他,君不封臉上的笑容淡淡的,解縈低下頭,給他讓了位置,君不封按住她,“你得教大哥寫這些藥名,大哥可不太識字。”

解縈渾身僵硬地點點頭,細細地哼了聲“好。”

她將自己珍藏藥丸的名字一一寫好,聚成一遝推到君不封眼前,君不封搖搖頭,慧黠的笑容裡帶著叁分蠱惑,“你知道,我不大會寫字。”

他向她輕微地施壓,她就痛苦地想要逃竄,可因為已經允諾自己會答應他的一切要求,解縈強行壓下自己的恐慌,站在他的背後,握住他的右手,一筆一劃寫的專注,而她的左手則被大哥寶貝一般緊緊攥著,這種親密讓始終提心吊膽的解縈漸漸放下心防,待兩人圍到小桌前,整理著她的瓶瓶罐罐時,試圖平靜的臉孔有了鬆動,浮現出一抹靈動的笑,君不封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解縈麵帶笑意,他也跟著咧嘴笑,可惜依舊是瘦,笑得一臉褶,解縈看他好笑,下意識伸手去掐他的兩腮,手指卻被他在半道截住,狠狠親了兩口。

“大哥記得那會兒你剛剛學會練一些強身健體的藥丸,整個人都很亢奮,大哥對藥理一竅不通,你練好丹藥,大哥就牛嚼牡丹似得往嘴裡塞,後來被你罵了一頓還不說,你還逼著我站在牆角反省。”

“這麼久的事……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你那時一邊罵一邊拿小拳頭捶我,說什麼‘話可以亂說,藥不可以亂吃’,等大哥在牆角反省好了,你還專門把這些藥分好,分門彆類的告訴我,哪些與哪些不能混在一起吃,大哥雖然學不會寫字,好歹行走江湖多年,保命的法子,一直冇有忘,你當時教我的一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隻是可惜,字冇記住一個,還得重新學。”

他拿起其中的幾瓶藥,將它們單獨擺在一起。“我記得這幾種混合著吃,必死無疑。”他又分類了另一些,“這些混著吃,輕則癡傻,重則喪命。”,他拿起一瓶藥,“這瓶滋養身體最佳。”

君不封準備將藥瓶放回桌上,藥瓶卻直直從他手裡掉了下去,解縈眼疾手快,接住了藥瓶,君不封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手,朝著解縈苦笑了一下,解縈心裡一疼,給他拿來放在床頭的藥膏,小心翼翼給他的手心上藥,細細地按揉。按摩了好一陣,解縈擔憂地望著他,“有知覺了嗎?”

君不封像模像樣地動了動,“冇有……要不,你再給揉揉?”解縈乖乖照做,整個手掌被解縈揉了又揉,她再度擔心地開了口,“再試試?”

“嗯。”君不封朝她燦爛一笑,手臂向前伸展,給她擺了一個殘疾版的大鵬展翅,兩手在空中遊移了幾個來回,他突然變了手勢,出手如電,點瞭解縈胸口的穴道。

如今他已經是個毫無內力的廢人,即便用的是丐幫內部的點穴手法,解縈隻需要不多時就可用內力自行衝開,他必須抓緊時間。

解縈被他點了穴道,隻是刹那的功夫,就從這幾日渾渾噩噩的癡傻中清醒過來,她咬著自己的嘴,惡狠狠地瞪著君不封,憤怒與惶恐侵占了她的麵容,她卻不知道應該對他說些什麼話。

早該如此,不是嗎。

君不封從容不迫地拿起桌上擺的藥瓶,將自己事先分好類的藥丸一一倒出,就著桌上的茶水吞服,完成了預謀已久的工序,他好整以暇地坐在解縈對麵,千言萬語,不知該同她從何說起。

他混雜著吃了幾種禁忌的藥丸,隻需須臾,藥性就會發作。

解縈的表情已經從適才的憤怒變為悲哀,並再度浮現了他所熟悉的癲狂與殘忍。君不封知道,如果不是現在她被點著穴道,她一定會撲到他麵前。

她被他徹底的激怒了,她想殺了他。

藥物漸漸發揮了效用,他從木椅上跌坐下去,垂著頭,半跪在解縈麵前。眼裡開始模糊不清,喉嚨也有了血味,他難受的發不出聲響。而解縈終於衝開穴道,吐了幾口血水,解縈如獵豹一般將他推倒在地,她趴在他的身上,笑容冷酷,聲音很小很細,“我知道你想做什麼,這段時間的感情都是假的,你隻是想要報複我,你要眼睜睜死在我麵前,你要讓我生不如死!沒關係,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她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我說過,你的命是我的!”

君不封冇有反抗,他的臉色漲紅,眼神漸漸渙散,嘴角也逸出了鮮血。這時他反而笑起來,在極端的窒息與疼痛中,他的笑容漸漸成型。最後成了一個解縈很多年冇有見到的笑容。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真容的那一天,他高高大大的立在自己麵前。

眼眸湛亮,牙齒潔白。

笑容中的溫暖,驅散了長期以來在她心中盤桓的陰霾,從此她知道了光明的另一種模樣。

現在它與大哥當下的麵容重合了。

如今他蒼老,枯瘦,不成體統,可笑容中蘊含的感情,柔柔地灼傷了她的雙眼。

她喜歡他那樣笑,喜歡他天天對著她笑,甚至於……不麵對她,他本來就應該一直快快樂樂無憂無慮。

帶給她溫暖,給予她力量的男人,在這一刻,她想殺掉他。

眼淚大塊大塊地落在他臉上,她鬆開手,封了他的幾處穴道,向他嘴裡塞了續命的藥丸,解縈失聲痛哭,“大哥……我從來冇想讓你死……我想讓你好好活下去。”

他的喉結微微聳動,血紅的淚水,順著眼角流下來。

他輕輕擁住了她。

嘴裡吐出一口血水,他的聲音很輕,眼裡都是快活,“大哥一直都知道。”

間或昏迷的這幾日,他一直在想,讓自己始終處於死亡邊緣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久而久之他想明白,他的病是心病,身體的損壞尚屬其次,最重要是心靈的創傷。

他所經曆的苦痛,是彼此的痛苦根源。

他忘不了,她也忘不了。

解決問題根源的方法,就是讓這段經曆本身消失。

所以,他必須要讓自己“死”一次,“死”的乾乾淨淨,可以忘記他們之間的一切齟齬,給她一個純潔無瑕的未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能不能承受猛烈藥物的摧殘,但他一直信任她的醫術,正如他相信她暴怒之後定會向他施救,那是他的好丫頭,她絕不會讓他就這樣喪命。

他的性命是牽引她不讓她胡作非為的那把鎖,他活一天,她就能支撐一天。他冇辦法將她從自我厭棄中拯救,正如他冇辦法將自己從自暴自棄中拯救出來一樣。必須要有一方放棄自己的全部,才能成全令一方的感情。

他是她的大哥,她的愛人。

他撫養她長大,他註定會保護她,由生到死,無怨無悔。

癡傻是他對自我的懲罰,他永遠冇有辦法讓從小撫養長大的小姑娘去正視她的過錯,這是他身為撫養人的失格。萬幸這場罪孽裡的受害人正好是他自己,他可以主觀選擇抹掉一切,讓自我消失,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他替她承擔所有的罪。

死一次,然後,活過來。

“大哥想讓你,好好活著,大哥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以後,你不能丟下大哥了。”

開春之際,萬花穀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仇楓風塵仆仆,遲疑地站在一個荒涼的小院外許久,最終提起勇氣,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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