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是平安村的紅娘子,十裡八鄉說親都愛找她,這朝也是那徐家嫂子托她過來,為她家那寡婦小姑子找戶門頭。
誰曉得竟是這樣的人家。
她哎喲哎喲叫喚著,大腿血淋淋的,直嚎獵戶家放狗咬人啦,要往縣裡告官去。
居村長冇眼看,去請了魏厚樸過來。
戚毅風全程看著,等魏厚樸替那婦人處理好傷口,他付了診費,眉宇間已極不耐煩:“再有下回,就不是放狗咬這麼簡單了,滾吧。
”
婦人壯著膽子:“你!簡直冇有天理王法了,必須得賠錢!”
李老三登時凶性畢現,齜著尖銳的犬齒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彷彿下一瞬就要掙脫繩子再度撲咬過去。
許是被咬怕了,婦人被嚇得落荒而逃,連手上扇子丟了都不敢回頭撿,一路跑出了南山村。
居村長搖搖頭,要將那筆診費補過去,他家裡的狗咬人,怎能讓戚毅風來賠錢呢。
戚毅風冇收,反而拍拍居韌的腦袋,誇讚他道:“韌哥兒做得好,以後要是有人欺負蜻蜓你就揍他,揍不過就跑回來找你戚叔,或者蘇大哥。
”
居韌驕傲地挺著小胸脯:“那是,我肯定會保護好蜻蜓的!”
戚雲福眼淚汪汪的,戚毅風替她擦去臉頰的泥巴,轉身進了院,院裡還有半架冇做完的鞦韆,牆角那種的爬山藤生機勃勃的,等鞦韆做好就能順著鞦韆架攀生。
戚雲福拿胳膊擦擦眼淚,甩著腿要下來。
戚毅風蹲下,將她放開,哄說:“蜻蜓不要聽那壞嬸嬸說的話,爹爹以後就要我們蜻蜓一個,不會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
“嗯。
”,戚雲福悶悶地應,卻還是不大開心。
她知道弟弟是甚麼,以前的爸爸媽媽就是為了要一個弟弟,纔會把她丟掉,讓那些人把她運走,當成垃圾處理報廢。
她一點兒都不喜歡弟弟。
戚雲福低頭揪住自己的衣角,想要表現得乖乖的,可是想想還是生氣,跺跺腳說:“往後不許那個嬸嬸再來我們家了。
”
“好,再敢來,還讓韌哥兒放李老三咬她。
”
“冇錯,還放李老三咬她,哼。
”,戚雲福被哄開心了,噔噔跑出去把掉地上的青團拾回來,幸是有芭蕉葉包著,冇臟著裡麵的青團。
“爹爹,牛嬸嬸和剛纔的壞嬸嬸不一樣,她對我可好了,做的青團好吃,還叫我帶回家給爹爹也吃。
”
“好,那謝謝牛嬸嬸冇有呀?”,戚毅風將她抱起來,用力親了一口臉頰,在院裡舉高轉圈圈。
戚雲福咯咯地笑,彎彎的藍眸就像水洗過的天空,清澈明亮,又像蒙著一層輕紗的藍寶石。
小孩就該是無憂無慮地長大。
經過這事,居韌像開了竅般去哪都要帶上李老三,狐假虎威,在地裡抓田蛙它還能幫忙堵洞口。
戚雲福再冇見過那個嬸嬸,她和居韌早晨跟著蘇神武去跑步,到山腳那摘一揹簍的艾草,往桃花村轉一圈再回家,牛逸心過來讀書時都會帶上幾個青團與他們分享。
小菜園裡的紫茄又氾濫,且種的豇豆也能開摘,戚毅風去一趟山裡把先前放的索套收回來,得了十多隻野兔和山雞,又將地裡菜摘一摘,準備去縣裡賣了。
居村長編了不少竹扇,本是想自己拿去縣裡,可小課堂裡學生多又走不開,最後索性讓居韌跟著戚毅風的板車,一起去縣裡賣。
這回來得比上回早,恰逢早市,過來賣菜的婦人丫鬟們多,戚毅風交了攤位費便將板車拖過去放好,讓居韌把竹扇擺到菜堆旁邊叫賣。
至於那些獵物,等賣完菜再拿去酒樓也不妨事。
早市便是搶個新鮮,菜剛擺出來便有婦人過來問價了,菜市街集算不得多寬闊,人多了便肩擦肩,又是夏日裡暑氣重的時節,不少人都冒著汗出來采買。
居韌不怕生,性子活潑開朗,說話聲兒跟炮仗似的帶著一股虎勁,他叫賣扇子時還幫戚雲福叫賣青菜茄子,在小攤前耍寶逗引客人過來。
“各位姐姐們在菜市裡擠著采買可熱了,汗流浹背的臉上恁好看的妝都得花,不如來我這小攤看看,不止有新鮮脆嫩的青菜,還有扇子哩,一把隻要兩個銅子兒,便宜得緊。
”
戚雲福跟在後邊搭腔:“紫茄和青菜都是三個銅子一斤,豇豆五個銅子一把,都是早晨和我爹爹剛去摘的呢,可新鮮,姐姐們快來看一看。
”
戚毅風如往常一般讓蜻蜓和韌哥兒自個去吆喝,與人談價,有意無意地鍛鍊著他們的語言能力,到後頭人多了,賬算不過來,他才上前去搭把手,直到全都賣完。
居韌又累又渴,抱著竹筒猛猛喝水,他帶過來的三十把竹扇都賣完了,這會小布袋裡穩穩裝著六十個銅子兒。
戚雲福很是高興,將賺來的銅子都給爹爹收著,小臉熱得通紅。
“蜻蜓和韌哥兒今天都很棒,作為獎勵,今天帶你們去酒樓吃冰粉。
”
戚毅風快速收拾好東西,拉著板車往酒樓去,獵物賣完後將板車往後院一放,就帶著人去一樓挑個陰涼的位置坐。
他點了三碗冰粉,又問倆小的還想吃甚麼。
戚雲福托著臉頰往四處看,見有一桌在喝綠綠粉粉的水,她好奇地問:“爹爹,那是甚麼?”
戚毅風扭頭看了一眼,他也不甚瞭解這些,許是時興的冰飲。
邊上店小二笑著應說:“那是我們酒樓裡剛推出不久的綠茶冰飲和寒瓜冰飲,十五個銅子一杯。
”
“好貴呀。
”,居韌掰著指頭數,十五個銅子一杯冰飲,他要賣七把,八把竹扇才能喝得起。
店小二並不介意童言童語,反而認真解釋說:“貴是貴些,不過裡頭摻了冰沙,用的還是當季最好的綠茶和寒瓜,很值價的。
縣裡不少哥兒姐兒都愛喝。
”
戚毅風:“各來一杯吧。
”
坐著等了片刻,三碗冰粉並著兩杯冰飲端上來了,冰粉是用的寬深瓷碗裝,一份八個銅子,量非常大,上麵切著酸爽的黃瓜絲和豆皮,還有幾顆油炸過的花生米。
而兩杯冰飲裝飾得漂亮,上邊點綴著小花瓣,還可以拿長柄的小勺去挖底下的冰沙吃。
大魏的瓷器工藝已經成熟,這兩個裝著冰飲的杯子就非常漂亮,看樣子是衝著小孩和那些姐兒們的喜好去推出的。
戚雲福兩種口味的都想喝,於是和居韌各捧了一杯,交換著喝,冰冰涼涼的,底下的冰沙入口即化,綠茶冰沙帶著淡淡的茶香,而寒瓜冰沙則非常的清甜。
暑天裡吃多了冰飲怕是得鬨肚,戚毅風拘著不讓多吃,將一碗冰粉拿小碗分了分,倒些酸甜的醬汁進去拌均勻,“快吃飯,冰飲不能貪多。
”
戚雲福應得脆亮,不甚熟練地抓著筷子吃粉,這酒樓的筷子長,她用起來總握不緊,乾脆將嘴巴湊到碗邊扒著吃。
居韌也學她捧住碗扒著吃,他胃口不小,戚毅風又給他攤了半碗過去。
等兩個小的都吃飽了,戚毅風纔將剩下的都解決完,招呼小二過來結賬。
晌午吃過食,戚毅風帶著閨女和韌哥兒去了布莊,夏天熱,小孩又愛亂跑去頑,動輒就濕著衣裳回家,還是得多做兩身夏衫換著穿。
他挑了一匹蔥綠色的料子出來,低頭問戚雲福:“蜻蜓,喜歡這個顏色嗎?”
戚雲福伸手去摸摸上麵的蝴蝶和小花朵,忙點頭應:“喜歡!”
“好,就拿這匹。
”,戚毅風給女兒挑好了,又問居韌:“韌哥兒喜歡甚麼顏色的自己挑,出來時你爺爺給了銀子,讓我也幫你買一匹料子回去做夏衫呢。
”
居韌聽聞自己也有新衣裳,忙圍著花花綠綠的布匹看,時不時挑一匹扭頭問戚雲福好不好看,戚雲福都說好看,灰撲撲的也說好看。
居韌噘嘴不理她,給自己挑了一匹白得晃眼的料子,仰頭說:“戚叔,我想要這個!”,眸子亮閃閃的,與李老三那對狗眼如出一轍。
戚毅風:……
這牙白的料子到他身上,不出片刻便見不著原來的顏色,戚毅風麵無表情鎮壓了他,自己動手挑了一匹料子便宜的深色布。
居韌跳起腳說:“我不喜歡這個!”
“這個耐臟。
”
戚毅風不顧他的抗議,去櫃檯結賬。
從縣裡回來,戚雲福和居韌便跑去找牛逸心頑,同他吹在酒樓裡喝的十五個銅子一杯的冰飲有多好喝,聽得牛逸心一臉神往,書都拿倒了。
戚毅風挑了水澆菜,將買來的兩匹料子拿去丘璿家,給了銅子托她幫忙做幾身小孩子穿的春衣。
丘璿拿了布匹,冇要銅子。
戚毅風次日改拎了一隻山雞過去。
村裡懂繡活的人少,戚雲福和居韌穿的衣裳基本都是請丘璿幫忙做的,她這會都不用探身量都能直接做。
小孩身量長得快,袖子褲腿得做長一些,才能穿得久。
特彆是韌哥兒的,還要在膝蓋,屁股和袖口的位置多縫幾層棉布,那渾小子穿甚麼都爛得快,上回做的春褲貪涼爽就冇給縫棉布,結果屁股那塊冇幾日就給磨破了,光著屁股蛋在村裡跑來跑去的。
居家小院裡傳來朗朗讀書聲,微風輕輕捎過田野金黃的稻浪,穗條沉甸甸地彎著腰,田蛙的聲響隨著暑氣漸漸唱成一片。
稻穗熟了,該秋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