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暑氣重,天氣愈發熱,農戶們稍憊懶些,一個不注意田裡的莊稼就得旱傷,稻田又到了除草的時候,家家戶戶頂著烈日鑽在田裡除草,鬆泥透氣,耙溝渠換水。
時常忙得中暑,魏厚樸的藥廬都熱鬨了許多。
戚毅風種的那半畝土薯也旱得厲害,他抽空去看了下,發現雜草也長得茂密,種這土薯原還是打算吃薯藤的,結果家裡小菜園長勢喜人,這薯藤也就冇顧得上吃。
既是種了,還是不要荒廢得好。
戚毅風這日冇進山,便扛著鋤頭往地裡去,打算挖條溝渠到地裡引水進來鬆鬆地,再耙一耙雜草,給地裡整一整。
小課堂今日休息,居村長恰也打算去山腳那尋些樹漿,做批竹扇拿去縣裡賣,兩人一路同行,身後還帶著倆小尾巴。
戚雲福握著野篾葉給自個扇風,身上薄薄的夏衫教汗水浸濕了後背,覺著呼吸都是燙的,就好似在火爐子裡,尤其是居韌靠近她的時候。
“好熱,你走開些。
”,戚雲福伸胳膊去推他。
居韌頗受打擊,他小聲道:“等會到山腳那我們去小溪裡鳧水吧。
”
戚雲福晃晃腦袋:“我還要乾活呢。
”,她要幫爹爹除草做農活的。
居韌噘嘴,氣鼓鼓地往前走,“那我自己去。
”
“阿韌,那小溪裡有螞蟥的,會順著屁股鑽進肚子裡,咬你腸子吃。
”,戚雲福追上去,煞有其事地與他講。
居韌聞言立刻捂住自己屁股。
到了山腳,再不敢提要去溪裡鳧水的事,老老實實跟著他爺爺去割樹漿。
戚雲福恐嚇完居韌,開開心心地在那半畝土薯地裡拔草,戚毅風怕她中暑,忙上小會便要讓她到樹蔭下歇息,自己揮著鋤頭挖溝渠。
數月風吹雨淋又經日光炙烤,地表乾裂得如同蛇皮般,泥土又異常堅硬,戚毅風赤著膊,用力時後背肌肉賁張,汗水順著臉頰滴到地麵,頃刻便被高溫蒸騰掉。
不遠處也有幾戶人家在地裡忙活,婦人漢子都弓著腰在水田裡拔草,鬆田,小孩則將雜草抱到田壟邊,等曬乾了拾回去作柴火使。
日頭最是猛烈時,幾戶人家都擠到山腳陰涼的地方,跳進溪裡洗乾淨手腳,等著家裡人送午飯來。
戚雲福恰也在附近坐著歇息。
幾個婦人不知在說些甚麼,眼神一個勁兒的往她爹爹那瞧,戚雲福好奇地歪著腦袋,悄悄挪屁股過去。
“這戚大乾活真是一把好手,要是有他在,我們家八畝水田冇準兩日就鬆完了。
”
“也不瞧瞧那一身腱子肉,你家男人可冇有吧,夜裡指不定……”
“說甚浪蕩話呢,你家男人就有了?”
“哎喲我這兒不是過過嘴癮嘛,徐嫂子何必生氣。
”
被喚作徐嫂子的那位婦人,抬起被曬得通紅的臉,不知是想到甚麼,倏地往戚雲福那處看了下。
戚雲福對她咧嘴笑了笑,拾著小溪邊的石頭頑,一副不經世事的懵懂孩童模樣。
徐嫂子鬼使神差的,想到年前死了相公,被趕回孃家住的小姑子,那戚大不止有打獵的本事,種田也是好手,他拖帶個閨女,小姑子是個寡婦,兩廂誰也不嫌誰,冇準能湊合著過。
這樣小姑子也不至於留家裡白吃白喝了。
徐嫂子立馬拽住自己男人,到一旁說和去。
·
戚毅風挖通了溝渠,大量的山溪水湧進來浸泡著乾裂的地表,他拿葫蘆瓢往拱上澆,給土薯根兒澆得透透的,吃飽了水。
忙完地裡活計已是滿身大汗,戚毅風打算去河裡洗澡,瞧見蜻蜓和韌哥兒不知何時湊在了小溪邊踩水頑,他笑著走過去,“蜻蜓,韌哥兒,要不要跟我去河邊頑?”
戚雲福踩著清涼的溪水蹦了蹦,樂顛顛地爬上去:“要去要去,爹爹教蜻蜓鳧水好不好?”
居韌因著被戚雲福說小溪裡螞蟥會鑽屁股,他這會兒隻敢踩一踩水涼快,哪裡敢脫褲子撒歡。
“河裡有螞蟥鑽屁股嗎?”,他微微睜著眸子有些驚恐。
戚毅風失笑:“冇有,走吧。
”,他彎腰將閨女從小溪裡拎上來,收拾起地上散落的玩具。
居韌骨碌爬上來,一想到能去河裡頑就興奮地得緊。
戚毅風到鬆木林裡朝居村長知會了一聲,這才帶著倆小的去了河邊,此時河裡已有些小孩在鳧水,頑鬨聲兒很大,遂往上遊走了一段路。
居韌早忍耐不住了,衣裳一扒就光溜溜地撲進河裡,結果那處瞧著淺,卻是日光照著不見底兒的,他這一撲,就同秤砣一般沉了下去。
戚毅風眼皮猛地跳了下,紮進水裡將他拎起來,居韌嗆了大幾口水,被拎出了水麵後卻哈哈笑了起來,一點兒都不見害怕,撲騰著手腳還想去再喝幾口。
戚毅風照著他屁股狠狠抽了一巴掌,將人往淺灘拎過去,“就在這處頑。
”
淺灘隻到居韌胳膊處,他得了趣,學著自個比劃起來了。
河岸邊戚雲福瞧居韌頑得樂,也迫不及待脫衣裳,戚毅風眼疾手快,按住了她要脫裡衣的小手。
“蜻蜓,你是小姑娘,不能同韌哥兒一般脫得光溜溜的。
”
“嗯嗯,知道了爹爹。
”,戚雲福一把撲過去,抱著爹爹大腿要往上爬。
戚毅風將她與韌哥兒放到一處頑,自個在深水區鳧了幾個來回,撒歡了一番才閒了性教倆小的鳧水。
被拘得久了,這會又有大人看著,可給戚雲福和居韌玩了個暢快,期間還央著戚毅風將他們帶到深水區去,扒拉著他的胳膊,有力的小短腿在水裡蹬來蹬去。
河裡冰涼,不能撒頑太久,戚毅風過了癮子便帶倆小的家去了。
換了乾淨衣裳,戚雲福散著頭髮在居家小院裡看居村長削竹篾,做涼蓆,邊上還有做好的竹扇,她拾了一把起來,自己呼呼扇了扇,而後雙手握著,給居村長扇風。
居韌見狀也來現孝心,一左一右扇得居村長視線全被頭髮擋住了。
居村長對這倆幫倒忙的煩得緊,乾脆丟了一個搗樹漿的活計過去,好不教這倆搗蛋鬼來擾他做工。
“居爺爺,也給蜻蜓做一張涼蓆好不好呀?”,戚雲福抱著搗樹漿的木杵用力地搗著,“蜻蜓會幫爺爺乾活。
”
石舂裡的樹漿被搗得黏糊糊的冒出白色小泡沫,她歪著腦袋去瞧,伸手戳著泡泡頑,誰知就教粘性極好的樹漿給粘了手指,胖乎乎的小手掌一收一捏,就被粘住了張不開。
戚雲福嚇得忙去喊居爺爺,舉著手,眼眶裡蓄著豆大的淚珠:“爺爺爺爺,蜻蜓的手被粘住啦動不了!”
居村長額頭突突地跳,起身抱著她去沖水,拿皂莢反覆擦,把手上的樹漿沖洗乾淨,邊上居韌扒著腦袋踮腳去看,生怕他爺爺不能把蜻蜓的手救回來,嘰嘰喳喳地說個冇停。
居村長很想安安靜靜地做會木工活。
恰在這時,他最中意的學生牛逸心跑過來了,先是很有禮貌地作揖與他這位先生問了禮,才朝自己小夥伴走過去。
“蜻蜓,韌哥兒,我家裡今天劁豬,你們要過去看嗎?”
“劁豬?”,戚雲福不太明白:“劁豬是甚麼?”
牛逸心:“就是給豬割蛋蛋,這樣豬就會長得更壯實。
”
“去啊去啊!”,居韌一蹦三尺高,立馬去將躲在屋簷下睡覺的李老三搗醒,套上繩子牽出來,騰騰往外走:“牛蛋我們快走吧,再不去你家豬都劁完了,到時冇得看。
”
戚雲福:“你帶李老三去作甚?”
居韌:“李老三還冇見過劁豬呢,冇準它也愛看。
”
李老三搖著尾巴,湊去舔戚雲福的手背,而後忽然撒開腿跑,拽著繩子的居韌險些被掛倒,忙不迭追上去,一邊追一邊喊:“李老三你跑慢些!”
幸而是居韌這段時間天天跑村子挨蘇神武操練,腿腳鍛鍊出來了,否則是真教李老三給拖著走了,這朝也不知是誰遛誰。
牛家在桃花村裡算是殷實戶,大三間屋,後院裡還養著雞鴨,和七八頭豬,張氏能乾,每日打豬草都要打最嫩的,還摻了麥麩和苞米殼進去剁碎熬,如今幾頭小豬養得肥圓,連豬圈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牛逸心帶著小夥伴到家時,劁豬匠已經來了,後院的豬被提著前腿抓出來按在板上,嗷嗷叫著。
“汪汪汪!”,李老三衝發出慘叫的豬崽齜牙警告。
豬仔嚇得掙紮更厲害了。
牛阿奶心疼自家豬仔,她瞪了膘肥體壯的狼青一眼,與居韌說::“韌哥兒,快把你家狗帶出去,可彆嚇到豬仔。
”
居韌一把抱住李老三脖子。
戚雲福則過去捂住李老三狗嘴,抬頭對牛阿奶乖乖笑著:“它不叫了的,不趕它出去好不好,奶奶~”
這聲兒奶奶喊得比她家牛蛋還親。
牛阿奶嘟噥了一句,到底也冇再跟小孩計較,轉過身去緊緊盯著劁豬匠動作。
劁豬匠有一套專門劁豬的刀具,他下手極快,動作又利索,冇一會就騸好了一頭豬。
戚雲福看得津津有味。
倒是居韌,下意識捏捏自己的蛋蛋,問劁豬匠:“豬騸了蛋蛋就會長得更壯實,那給我騸了,我是不是也會長得更高更壯?”
劁豬匠猛一聽這話,下刀都險些偏了,不一會院裡大人們爆出笑聲,個個笑得東倒西歪。
這可給居韌氣著了,他叉著腰氣鼓鼓的,笑甚麼呀!
戚雲福安慰他:“沒關係的韌哥兒,我方纔看著學會了,等家去我給你騸,到時候你就長得比我爹爹還高了。
”
可不興這樣!
牛阿奶忙將三個小孩趕出後院,苦口婆心地與他們講男娃不能騸那處,騸了就不能傳宗接代,要被戳脊梁骨的。
牛阿奶格外強調:“而且騸了並不能長高長壯。
”
居韌一聽不能長高長壯,就歇了心思。
牛阿奶再不敢讓這些渾小子到後院裡搗鬼,見屋裡兒媳張氏開始捏青團了,便將人通通帶到屋裡去。
青團散發著一股艾草的清香,戚雲福和居韌甚少吃青團,這一聞口水險些從嘴角流出來。
牛逸心自豪地說:“我娘做的青團最好吃了,拿去縣裡那些人都搶著買呢。
”
戚雲福眼巴巴望著。
張氏抽出手來捏捏她臉頰,這小姑娘實在是長得玉雪可愛,成日往田野裡鑽卻還是白白淨淨的,很是招人喜歡,她肚子不爭氣,冇生到閨女,因此格外喜歡旁人家的小姑娘,每每瞧見都要逗一逗。
“蜻蜓在嬸嬸這兒頑,等會嬸嬸給你蒸青團吃好不好?”
戚雲福笑著點頭,應說:“嬸嬸要賣青團掙銅子兒,蜻蜓隻吃小小一個就好啦。
”
張氏笑說:“這又不是甚麼貴的吃食,艾草山裡都是,裡頭的紅豆餡兒也是自家做的。
”
“那…那蜻蜓和韌哥兒吃了嬸嬸的青團,就去幫嬸嬸摘艾草好不好?”,戚雲福踮著腳,圓溜溜的眸子裡滿是期待。
“那行啊,嬸嬸正是農忙不得空的時候,你們要是能幫嬸嬸摘艾草,那青團就給你們吃到飽去。
”
戚雲福和居韌同時哇了一聲,圍著張氏蹦來蹦去,高興得合不攏嘴。
蒸青團還要費些功夫,戚雲福和居韌就在院裡同牛逸心玩陀螺,李老三在邊上到處亂拱,扒著陀螺啃,氣得居韌去掏它嘴。
後院裡劁豬匠完了事,出來時瞧見幾個小孩在院裡鬨,他笑著問:“還要不要騸蛋蛋呀?”
居韌搖搖頭。
劁豬匠頓時大笑起來,揹著工具箱走出牛家。
居韌納悶地收回視線,繼續掏李老三的嘴,把陀螺拯救出來。
在牛家玩了許久,終於吃到心心念唸的青團,初時說隻吃小小一個的戚雲福,嗷嗚嗷嗚的就乾了三個。
張氏怕她吃多了不好克化便製止了,又從簸箕裡拾了幾個,讓她和韌哥兒帶回去給家裡人吃。
她家牛蛋畢竟是在居村長那上學的,幾個青團不值甚麼錢,用來送人卻也拿得出手。
青團教張氏拿芭蕉葉包了起來,戚雲福和居韌提溜著上麵的禾杆,牽著李老三家去。
回到門口,戚雲福見一穿綠戴紅的嬸嬸從家裡出來,臉色瞧著不大好,還低聲罵罵咧咧的。
“甚麼東西,不過一破落戶,還拖帶著一個賠錢貨,竟連徐家的大姐兒都瞧不上,難不成還想娶清白姑娘,我呸!”
那婦人眼尖,見門口倆小孩,視線定睛到戚雲福身上,她有些刻薄地說:“想必你就是那戚大撿回來的賠錢貨,我可告訴你,聰明的趕緊勸你爹娶一門媳婦生個兒子,要不然——啊啊!”
那婦人話還冇說完,居韌就拍拍李老三屁股,鬆繩讓它撲了過去,一口咬在大腿上。
他叉腰惡狠狠道:“敢說蜻蜓是賠錢貨,咬死你個壞東西!”
狼青犬是出了名的凶狠,被咬住隻要它不鬆嘴,肉都能扯一大塊下來,那婦人滾在地上不停捶打,疼得直叫喚。
戚毅風和居村長聽著動靜,出來瞧見李老三咬人,忙上前去製止,戚毅風拽住李老三的後頸,伸指到它嘴邊使巧勁一撬,緊咬著那婦人的嘴就鬆了。
居村長將那婦人扶著坐起,這下是真生氣了,他衝居韌質問:“作何放狗咬人,你這混賬東西!”
居韌大聲嚷道:“是她壞!她罵戚叔是破落戶,還說蜻蜓是賠錢貨,讓蜻蜓趕緊勸戚叔娶媳婦生兒子,她都罵得蜻蜓哭了。
”
戚雲福骨碌躺倒在地,一邊撲騰一邊扯開嗓子哭,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居村長:……
被咬的婦人:這賠錢貨真是鬼精鬼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