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高級的生命建立起來的文明,未必有更高的道德。
至少,那個淩駕於所有龍類之上的“議會”,顯然未曾頒佈過什麼《雛龍權益保障法》或是《未成年龍勞動保護條例》之類的東西。
諾亞知道他們這些雛龍之所以還被允許存在,也隻是因為他們會是優秀的資產。
儘管現在所能創造的價值還非常有限,但隻要等他們成長起來那就是合格的勞力和炮灰了。
這很劃算,不是嗎?
諾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看著房間的天花板上滑開數個規整的缺口,巨大的、宛若漏鬥般的裝置緩緩降下。
緊接著,大量混雜的東西從中傾瀉而出。
這就是所謂的餵食時間。
冇有想象中鮮活的獵物或精緻的肉塊,而是大量灰撲撲的、棱角分明的塊狀物,夾雜著一些暗紅色的、看不出原貌的凍狀物。
而更可悲的是,就連這些合成食物都是有限的。
隻有最強者們可以趾高氣昂地享用最好的部分,次一級的則瓜分剩餘的,最後留下的,纔是那些被撕扯得零碎的渣子。
反正,龍是種很頑強的生物,就算是啃土也能夠活得下來。
諾亞聽見自己的妹妹,以及周圍的雛龍們紛紛發出低吼。
血脈中的本能和骨子裡的凶狠驅使著這些雛龍用乳牙互相撕咬,用稚嫩的爪尖爭奪每一寸優勢。
他們用爪子扒拉,用牙齒撕扯,彼此之間為了更大塊的“礦物”或更多“肉凍”而開始推搡、低吼、甚至發生小規模的、混亂的血戰。
一頭體格稍壯的藍龍蠻橫地撞開一頭綠龍,將戰利品囫圇著吞下;一頭黑龍悶不吭聲,卻用尾巴陰險地掃倒了一頭靠近的白龍,趁機奪走對方爪下的食物。
或者兩頭紅龍為了爭奪一塊較大的肉凍互相齜牙,爪尖刮擦著對方的鱗片。
這種大混戰,點燃了色彩龍們骨子裡的混亂。
特彆是對於紅龍而言。
這個世界上最“混亂”的生物。
諾亞咬了下舌尖,尖銳的刺痛讓他沸騰的血液稍微冷卻了一些。
他強迫自己忍住衝入最中心區域瘋狂搶掠的想法。
那裡幾乎都被其他的紅龍占據了,他們互相威懾,圈定地盤,再就是已經隱隱開始抱團、互相掩護的藍龍們,也隻有他們才配在這個時候和紅龍搶東西。
更外麵一點的則是互相警惕又忍不住爭搶的綠龍、黑龍,還有影龍、黃龍之類的傢夥。最外圍的,纔是那些體型相對最小、行動略顯笨拙、嘶吼聲也顯得有些底氣不足的白龍。
諾亞很想去吃那些更好的東西,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那凸出,狹長的麵部上流露出複雜的思索表情。
都說紅龍的腦袋裡都是岩漿,頭鐵的不行,但其實這種觀點無疑是片麵的,狡猾同樣是我們的天賦。
就像是混亂並非愚蠢,而是對秩序、規則與束縛發自靈魂的蔑視,以及對自身**毫無保留的追逐。
許多的紅龍在自己頭鐵之前就會先像最精明的商人一樣評估目前的處境,對方的實力。
在力量差距懸殊時,暫時退避並不可恥,將來總有機會連本帶利地討回。
諾亞就在衡量這些東西,試圖找到一個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試著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軀體,感受著體內愈發膨脹的灼熱。
嚴格意義上來說,即便像是剛破殼的紅龍也絕對不是什麼脆弱的“小孩子”。
你絕對不能說他們不夠強大,或者用其他芸芸眾生去相比。
就連白龍這種在五色龍中被視為最弱小、最野蠻的一種,“弱小”也隻是相對於其他巨龍而言的。
但諾亞不同,他的基本盤太差了,他和茜本質上是兩條嚴重營養不良,並且先天殘缺的紅龍。
諾亞估計自己現在的戰鬥力,恐怕隻相當於一頭凶暴熊、一頭食人魔的水平。強於普通野獸和地精,但麵對訓練有素的戰士或稍具威脅的施法者就會非常吃力。
這也意味著,即便麵對一條白龍,勝負也隻在五五之間。
但這已經是底線了。
他不可能去吃真正的土。
諾亞壓低身體,脖頸處的鰭膜微微張開,四肢蓄力,如同一張拉緊的弓。
他的“好妹妹”顯然得出了和他相似的結論。
茜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緋紅的光澤,鱗片緊密地貼合在一起,勾勒出那種紅龍特有的、銳利而優美的線條。
她比諾亞更纖細,速度也更快,動作中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狠厲。
旁邊的三條白龍也注意到了新的闖入者,他們暫時停止了內訌,發出威嚇性的嘶鳴,噴出冰冷的霜氣。
諾亞冇興趣進行任何龍類間的“交涉”,他利用直接撞向離他最近的那頭白龍。
撞擊的悶響和鱗片刮擦聲中,那頭白龍被撞得踉蹌後退。
而茜則趁機咬向另一頭白龍伸出的爪子,逼退對方,同時尾巴如鞭子般抽出。
“滾開!這是我的!”
茜含糊地嘶鳴著,咬住了肉凍的一角。
“做夢!”
諾亞的爪子也扣住了這份食物,他一邊不讓自己的妹妹得逞,同時後腿猛蹬,將撞退的白龍進一步踹開。
三頭白龍被這突如其來的聯手攻擊打懵了,短暫的混亂中,諾亞和茜各自用力,撕扯下大小不等的兩部分食物,迅速後退。
但白龍們很快反應過來,憤怒和饑餓壓過了對紅龍天生的些微忌憚,他們嘶吼著圍攏上來,寒霧從他們齒縫間瀰漫。
諾亞和茜瞬間背靠背,儘管這個動作讓雙方都感到一陣排斥和彆扭。
但彆無他法。
懂得有限度的合作,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微弱的優勢。
藍龍崇尚嚴格的社群秩序與等級,綠龍精通於陰謀算計與臨時勾結,而黑龍雖然孤僻,紅龍信奉力量至上的唯我獨尊,但至少,他們都理解“關聯”、“交易”乃至“忠誠”的某種雛形。
唯有白龍,根本不懂得同伴為何物,他們是色彩龍最孤獨的龍。
在他們眼中,“善意”是稀缺且難以理解的,除了自己,皆為可掠奪或需防備的對象。
兄妹倆叼著各自搶奪到的食物,麵對三個敵人,豎瞳收縮到極致,喉嚨裡滾動著充滿警告的低沉和咆哮。
諾亞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張開雙翼,雖然雛龍的翼還很稚嫩,但足以製造威懾和擴大防禦麵積。
這讓那些白龍的動作微微一滯。
茜則抓住這一瞬的機會,細長的尾巴如同毒蠍的刺鉤,以刁鑽的角度狠狠抽打在側麵一頭白龍的鼻吻上,那裡鱗片相對薄弱。
三頭白龍追了幾步,但看著那對紅龍兄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同仇敵愾的氣息,又看了看周圍其他混亂的戰團和所剩無幾的食物,猶豫了一下,最終放棄追擊,轉身撲向其他更弱小的目標或開始互相搶奪。
兄妹倆冇有放鬆警惕。
他們保持著背靠背的姿態,緩緩後退,直到退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然後同時鬆開嘴裡的食物,開始進食。
那東西的味道很難形容,帶著一絲化學品的苦澀。但他們的胃囊需要它。
諾亞很快就將各自搶到的食物囫圇吞下。
“……你的吃相還真是真難看。”
聲音裡帶著那種懶洋洋又居高臨下的調子。
茜的吃相的確比他斯文得多。
她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小塊,用牙齒細細咀嚼,偶爾伸出分叉的舌頭舔舔嘴角的殘渣。
但她的身體冇有放鬆。肌肉緊繃著,隨時準備應對任何靠近的東西。
諾亞伸出細長分叉的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殘渣。那動作遠不如茜優雅,更像是野獸在清理自己的戰利品。
“……暫時合作而已。”
茜冇有立刻回答,她仔細舔舐著自己前爪上沾到的肉凍汁液,金色的豎瞳斜睨了他一眼。
“……嗯。”
她最終從鼻腔裡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算是認可了這種說法。
冇錯,暫時合作。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