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醒了。
他覆蓋著細鱗的眼瞼緩緩抬起,半透明的瞬膜從眼球表麵滑過,將那層殘留的睡意濾去。
他的豎瞳在黑暗中收縮,調整,很快捕捉到房間裡那些熟悉的輪廓。
和往常一樣,諾亞這次睡眠的時間依舊很短。
短到會讓人認為他絕對是一條患上了失眠症的龍。
誰都知道巨龍漫長的生命週期中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眠,對此學者們有過很多解釋,有些人認為龍那違反常理,突破生物極限的生命體征需要大量的睡眠和休息才能維持。還有些傢夥認為在睡眠過程中龍會成長,並適應它們日漸變化的軀體。
它們會蜷縮在屬於自己的角落裡,把下巴擱在尾巴上,任由意識沉入黑暗。它們在夢裡變得更龐大、更凶猛,鱗片在沉睡中一點點增厚,爪子在無意識中變得鋒利。醒來後,它們會比睡去前更強。
但諾亞很少讓自己陷入真正的沉睡當中。
他總是睡得很淺,或者乾脆就是醒著,去做彆的事情。
大部分龍都對此感到不解,認為諾亞是一個十足的怪胎,作為紅龍來說,他太安靜了,更重要的是明明他們睡覺就可以變得更強,為什麼還要費心費力地去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但諾亞不在乎這些討論,他隻執著於自己的事情。
他的心臟越跳越快,越跳越重,有力的搏動著,逐漸從沉眠的狀態醒來。
由遲緩、微弱,變得充沛,就隻用了幾個呼吸,就像一台被重新點燃的熔爐,把灼熱的血液泵向全身的每一個角落,所過之處,那些僵著的、縮著的、蜷成一團的肉也由溫暖、安靜,變得滾燙。
諾亞從躺臥的姿勢緩緩起身,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他的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堆物品上,那裡有他收集的各種東西,但最重要的是那本從瓦肯的寶庫中帶出來的書。
諾亞用尾巴靈巧地捲住房間裡的那本書,將其帶到自己的麵前。
雖然龍類的前兩肢同時具有人類的抓握能力和貓科動物爪子的靈巧性,但是他們卻缺乏細膩的觸感。
即使是最小的龍也難以小心翼翼地用前肢處理那些過於細小的東西,那些脆弱易碎的東西,一件厚重的盔甲或一個魔法物品或許可以忍受這種表麵的損傷,但書籍顯然不行。
在這一點上,龍的尾巴作為了這種能力的代償,這個器官天生就可以像靈巧的肢體一樣功能強大,甚至在尖端進行精細的運動控製。
那些末端纖細的黑色骨刺此刻收斂著,尾尖輕輕翻開封麵,那些書頁在諾亞麵前顯得如此脆弱,每一頁的邊緣都在他呼吸的氣流中微微顫動。
他不得不放慢呼吸,讓胸腔的起伏變得更淺、更緩,以免那些紙張被他的鼻息吹散。
諾亞開始讀。逐字逐句,並且緩慢而又專注。
這本書他已經讀了大半。那些關於發力技巧、重心控製、如何利用體型優勢的內容,他反覆咀嚼過很多遍。
他的瞬膜時不時滑過眼球,濕潤那層因為長時間凝視而開始乾燥的表麵。偶爾,他的舌尖會從獠牙縫隙間探出,在上唇的鱗片上舔過,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諾亞試著在腦海中構建那個場景,他的天生武器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勾勒出他想要的軌跡。
他反覆演練,同時大腦中推演著每一次都不同的、卻永遠不會真正發生的戰鬥。
他的大腦,或者說,他現在這顆龍類的腦袋,其記憶和處理資訊的能力,遠非人類大腦可比。
人類的大腦固然精巧,但受限於生理結構,記憶會模糊、會遺忘、會出錯,需要依靠外部工具來輔助。他們需要用筆在羊皮紙上記錄,需要反覆閱讀才能記住,需要不斷複習纔不會遺忘。
而龍類的大腦絕對體積巨大,雖然相對於其龐大軀體的占比很小,但結構卻很複雜。不僅擁有類似哺乳動物的複雜新皮層,還擁有額外的神經葉和魔法器官。
它們龐大的大腦結構和獨特的神經處理方式,使得它們能夠將所見所聞、所學所感都完全儲存起來。
一條活了一千年的龍,它的記憶就像一座圖書館,每一本書都完好無損地放在架子上,隨時可以取閱。
而現在,諾亞正親身體驗著這種可怖的能力。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演練了多少遍。
也許一百遍。也許一千遍。也許更多。
那些畫麵在他的腦海裡循環,他撲出去,他撕咬,閃避,然後對手倒下,或者他自己倒下。每一次的結局都不一樣,每一次的細節都不一樣,但每一次,他都在試圖找到那個最優解。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
諾亞的思考被迫停止了。
他的鱗片在肌肉的收縮下豎起,發出細密的刮擦聲。他的翼膜本能地展開,卻又在狹窄的空間裡收攏,形成一層臨時的防護。
“你還在看這個啊。”
聲音從身後傳來。它聽起來可以像撒嬌,也可以像威脅,取決於說話的那條龍想讓你聽到什麼。
“茜。”
妹妹的輕笑聲從他身後傳來。那笑聲裡混雜著嘶鳴,聽起來既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種滿足。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麼做到的?”
她歪了歪頭,那些覆蓋在她頸部的細鱗隨著這個動作微微舒張又收緊。
“但我偏不告訴你。”
諾亞翻了個白眼給對方。
“實際上,我隻是想說你下次能不能走正門?”
“略。”
茜衝他扮了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