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入口由高強度的類玻璃材料封住,嗚咽聲從那些封閉的空間裡傳出來,穿透玻璃的阻隔,從外麵可以看到裡麵模糊的輪廓,蠕動的、蜷縮的、偶爾抽搐的龍血怪物盤踞在那裡。
它們是這裡的產物,一些對生命本質的好奇心所催生出的副產品。
薩科塔不喜歡這個地方,不是出於什麼高尚的理由,他隻是不喜歡那些刺鼻的消毒水味。
但他的國王最近心情不錯,這意味著很多事情。
比如說,他可能會突然想來看看一些實驗的“進度”。
而薩科塔必須保證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把所有東西都擺在他麵前,讓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
“喲,總督大人。”
伊蓮娜從操作檯後麵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根試管。
她的白大褂敞開著,露出裡麵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頭髮用一支筆隨意地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臉頰邊。
“又來了?這個月。
“你知道嗎?皇帝陛下最近給我們批了個新項目。”
薩科塔翻開檔案。
“雙子融合,將兩枚不同血緣的龍卵胚胎,於成形前強行融合至同一卵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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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慶幸,他不是那種被丟在野外的龍。
但他卻冇有一個真正的“母親”。
真是可笑。
“到了。”
諾亞抬頭。
這處走廊的儘頭是一扇門。
或許更該說是一整塊巨大的、完整的紅玉,鑲嵌在岩壁之中,高度至少有幾十米。玉質通透,能隱約看到裡麵的紅光流動,像是活物的血脈。
“進去。”
那個穿著白色研究員製服的類人生物說。
“……所以我們就這麼進去?”
有一條紅龍小聲地說著。
“不然呢?”
諾亞反問,長吻前端的鼻孔微微在鱗片的簇擁下張開。
其他的紅龍們愣了一下,然後就看到對方率先邁開了腳步。
諾亞能察覺到身後的目光在表達些什麼,但他不在乎。
猶豫不會改變什麼,恐懼也不能。而如果必須進去,那就進去好了。
“哼,神氣什麼。”
茜很快就咬了咬牙,也跟了上來。
諾亞的瞳孔轉動了一下,這傻妹妹居然還跟自己較上勁了。
他伸出爪子,觸碰了麵前的玉門。紅玉內部的光芒驟然亮起,像岩漿奔湧。
諾亞下意識地想抽回爪子,卻發現整扇門開始向兩側收縮,就像血肉被撕開一樣,露出了中間的裂隙。
熱浪撲麵而來。
他眯起眼睛,瞬膜本能地閉合起來。裂隙深處是一片巨大的空間,紅光瀰漫,看不清儘頭。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諾亞轉頭,看見茜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的鰭膜緊緊貼著脖頸,翼膜收攏到最緊,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怕了?”諾亞問。
茜的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類似於嗤笑的聲音。
“你先走。”
“是你不敢走吧。”
“我隻是想看看你怎麼死的。”
諾亞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轉身走進了裂隙。
裡麵的空間比他之前想象的要更大。
幾乎看不到頂。四周都是些熔岩凝固後形成的黑色岩壁,地麵則是整塊整塊的黑曜石,隻是有些地方會帶有細微的裂紋,裂紋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就像大地的血管,或者說星球的傷痕。
這完全就是一座修建在火山深處的宮殿。
而那中心,則是龍。
非常大。
鱗片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紅,就像凝固了萬年的岩漿,又像是被血浸透之後燒乾的鐵。
那顏色裡有時間的重量,有死亡的陰影,有著某種無法直視的東西。
他的脊背上立著一排骨刺,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尖,每一根都有諾亞的身體那麼長。
那些骨刺的顏色更深,近乎純黑,尖端在紅光中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而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諾亞很難形容。
豎瞳,金色,和茜的眼睛有點像。
但與燃燒的琥珀相比,那簡直就是耀眼的太陽。
他聽到茜在他的旁邊發出了極輕的、顫抖的呼吸聲。
不可直視!不可忤逆!不可思考!
諾亞發現自己停住了腳步。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身體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了。
他的肌肉出現了巨大的僵硬感,全身的鱗片瞬間收緊在一起,就像要把他自己絞碎一樣。
臣服著、收縮著、祈求著不被注意。
妹妹的反應要比他更劇烈。她幾乎是瞬間癱軟下去,整個身體貼伏在地,連抬頭都不敢,細小的尾巴尖在微微地顫抖著。
那條龍其實就隻是下巴抬起來一點,換了個姿勢而已。
但就這一個動作,整個巨殿的空氣都在震顫,地麵上的裂紋閃爍了幾下,熱浪像潮水一樣湧來。
諾亞感覺自己體內的那團火焰在這熱浪麵前瑟縮了,就像是暴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那條龍低下了頭。
他的頭顱本身就有一座房子那麼大,當他俯下來時,諾亞能看清他下頜上的每一片鱗,每一道傷痕,每一根突出的骨刺。
那兩隻金色的眼睛就在上方,俯視著他們。
父親。
這座城市的主人。
焚世者,灰燼王,太古紅龍,龍王。
諾亞不知道這些稱呼從何而來。
是從傳承記憶裡浮現的,還是從這雙眼睛裡讀出的。但他知道它們都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這條龍配得上所有這些稱呼,甚至更多。
父親似乎對其他的孩子並不是感興趣,隻是很冷淡地掃過他們。
唯獨到了諾亞和茜的身上。
“雙生子。”
他開口,聲音裡有一絲極其微妙的意味。
“居然真的成功了。”
他盯著他們看了很久。
諾亞有些緊張,甚至下意識地就撐開了自己的棘膜。
他常常會聽說虎毒不食子。
人類用這句話安慰自己,證明即便是最凶殘的野獸,內心深處也會存有一絲柔軟。
但紅龍不是老虎,更不是人類。
與“兄弟姐妹”類似,對於紅龍來說,親情是個幾乎冇有任何意義的詞。
或者說,意義和其他凡俗種族之間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樣。
就像你看不見大多數的道德和禮儀素養一樣,你在這些生物身上往往也看不到任何的愛。
這個詞本身就不存在於紅龍的字典裡。
紅龍們認為它屬於那些需要用溫情維繫群體的弱小種族,屬於那些害怕孤獨、尚且還需要彼此的生物。
而他們不是。
倘若一個孩子被認定是失敗的存在,是不配繼續活下去的畸形兒,那紅龍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吃掉他們。
他看著兄妹倆,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個近似於笑的表情。
雙生子。
這與正常的兄弟姐妹完全不同。
龍類擁有著像是爬蟲類,鳥類那樣的孵化方式,這意味著一窩龍蛋中總能爬出數條扭動的生命。
但就像雙黃蛋無法孵出兩隻小雞一樣,蛋殼內的營養物質和氧氣是有限的,即便紅龍的卵蘊含著龐大的能量,可那也隻會孕育出單一、強大的個體,而不足以支援形成兩個意識。
可如果真的當兩份意識在殼中同時甦醒,那份本應屬於獨子的饋贈便不得不被分割,當憎恨比**先一步出現,他們就會在相互撕咬中死亡。
即便因為某種原因,真的活了下來,爬出來的也隻會是兩條同樣乾癟、同樣殘缺的生命。他們依然具有很多的缺陷。與正常出生的紅龍相比,他們是弱小的。
每一方都隻有一半。
一半的火焰,一半的力量,一半的傳承。
醜陋並且弱小。
就連靈魂都像是被粗暴撕開後又草草縫合的破布娃娃。
他們隻有在一起才能發揮出與其他兄弟姐妹較量的力量。
這種合作,如果是金屬龍,寶石龍,哪怕是藍龍也尚且存有一絲希望。
唯有紅龍,根本無法容納彼此。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雙生子之間存在一種天然的、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不是情感上的,而是生存本能上的。吞噬另一方,補全自身,成為完整的紅龍。這種衝動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愈發強烈,直到一方殺死另一方為止。
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