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卵雙生,是為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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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是溫熱的,帶著些許硫磺的氣息。
諾亞能感覺到這具新的身體是一種沉重而充滿力量感的輪廓,蜷曲著。肌肉的雛形緩緩生長、搏動,笨拙地摸索著甦醒的路徑。
他一點也不意外,不需要過多的思索和遐想,那些傳承記憶早已告訴了他一切。
關於他是誰,他應該成為什麼。
他有鱗片,爪子和獠牙。
有比凡間猛獸更加殘忍的野性,以及貪婪,暴戾和惡毒的本能,還有那與生俱來的憎恨與不可一世的傲慢。
但這些都不是他可以選擇的東西,隻是來自“母親”的偏愛。
生而知之,便是如此。
甚至可以說就像火焰一樣的燃燒著,並驅使著這具新生的**。
而就和傳承記憶中的一樣,諾亞舉起了自己的趾爪撕開內層的胎膜,然後開始撞擊著麵前的壁壘。
一次,兩次。
蛋殼發出沉悶的響聲,但裂縫卻遲遲不來。
黏稠的蛋液浸潤了他身上的那些鱗片,諾亞感到有些奇怪。
傳承記憶中的紅龍雛龍,應當一次撞擊就能讓蛋殼佈滿裂痕,第二次就能破開一個足以伸出爪子的洞口纔對。
他又撞了一次。
蛋殼終於開裂了。
但那種完全的迸裂卻冇有發生,就隻是裂開了蛛網般的細紋而已。
諾亞能感覺的到,他本不應該如此弱小纔對。他的身體中出現了一種可怕的“空洞”,某種根本性的缺失。
他的喉嚨裡本該燃燒著劇烈的火焰,如今卻隻有微弱的火苗;他的身體中本該奔湧著與生俱來的偉力,此刻卻隻夠勉強讓他撐起這具身軀而已。
他隻有一半。
一半的力量。
這個認知與諾亞用思考得出的結論無關,僅僅就隻是來自血脈深處那撕裂開卻又相連著的傷口。
體內的血脈在哀鳴,它記得自己完整的形態,卻被迫撕裂成兩半,然後困在這具縮水的軀殼裡。
不過,諾亞很快就找到了另一半。
就在他的對麵,有著另一團火焰。
微弱到彷彿隨時就會熄滅,但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並且如此之近。
諾亞意識到那是另一顆卵。
“她”。
這個字冇有經過任何的思考,完全就是下意識地而已。
同時,也告訴了諾亞她的名字。
“茜”。
他的妹妹。
對方明顯也發現了諾亞的存在。
諾亞感覺的到,自己這個妹妹的掙紮要比他自己還要艱難。
空氣正在越來越少,蛋內的溶液也開始變得冰冷起來。
這樣下去他們恐怕都會因為無法破殼而死去。
諾亞很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死亡。
這個詞讓他猶豫了片刻,即便是紅龍也能理解這種恐懼。
儘管他們這個種族並不喜歡合作,合作就意味著你需要他人,而需要即是弱點。
但諾亞想活下去。
他放棄了獨自向上的打算,而是用纖弱的爪子,開始從外部幫對方撕開一些裂痕。
卵內的掙紮停頓了一瞬,然後,對方調整了方向,也開始朝著諾亞這邊用力。
裂縫終於擴大成了洞口,諾亞掙紮著,近乎狼狽的從卵中滾落,粘液在身下拖出濕痕。
強烈的光線第一次刺入他的眼睛,潔白又明亮。
諾亞本能地閉合了自己的“瞬膜”,這才讓豎瞳得以緩緩聚焦,然後才下意識地轉動著他那相對細長但肌肉虯結的脖頸,視野範圍幾乎達到了二百七十度左右。
他在卵殼上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樣子,一個渾身裹著黏膩漿液的、濕漉漉的身影。
他的腦袋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銳利感,麵頰與下頜環繞著細密的角質棘刺。
兩對漆黑、後掠的犄角貼伏在突出的眉骨之上,一道濕潤而富有彈性的鰭膜直抵尾巴末端。
纖細而鋒利的黑色骨刺如荊棘般排布其上,薄如蟬翼的鰭膜在骨刺間微顫,泛著濕潤的油亮光澤,其質如浸透鮮血的華麗絲綢,散發著既優雅又凶戾的氣息。
然後,是他的妹妹。
緋紅色的。
她就在後麵,比諾亞還小上一圈。
小得幾乎不像是紅龍的幼崽,蜷縮在卵中的樣子更像一隻沾滿黏液的蜥蜴。
但下一刻,她就掙紮著抬起頭,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豎瞳。
在昏暗的光線中就像兩枚燃燒的琥珀。
而諾亞的,則閃爍著更為深邃的猩紅。
更像是血,或者說某種不詳的紅月。
唯一相同的點是在那中央,鑲嵌著一道漆黑如深淵的豎線瞳孔,此刻正本能地、極具警惕性地緩緩收縮著。
兄妹倆的目光就這樣理所當然的相觸了。
但翻湧上來的東西卻不是什麼喜悅和親近的情緒。
諾亞不由得咬緊了自己那尖銳的牙齒。
他能感受到對方身體裡同樣隻有半團火焰在燃燒,以及當對方看向他時,從喉嚨深處湧起的**。
熾熱、純粹、混著血脈深處的饑渴。
她也想吃掉自己。
等等,為什麼是“也”?
諾亞意識到了自己的胃裡和嘴巴裡翻湧上來的液體是紅龍用於消化金屬與寶石的消化液。
他想吃掉對方。
吃掉自己的妹妹。
他的血,他的情緒,他的**,正在不受控製地沸騰著。
吃掉對方,補全自己,成為完整的紅龍。
這**如此的純粹,如此的理所當然,彷彿破殼的全部意義就在於此。
而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是一樣的。
這個認知讓兄妹倆同時繃緊了身體,打開了下顎,露出尖銳的利齒。
那條緋紅色的小龍掙紮著爬起來,將身體從黏膩的蛋液中整個拔出。
細小的鱗片在動作中抖落開黏液,露出底下那層緋紅如血的底色。翼膜在她身後展開,雖然還稚嫩得近乎透明,但邊緣已經勾勒出將來會有的鋒利弧度。
“茜。”
諾亞頸後的鰭膜不受控製地微微張開,這個名字從他喉嚨深處湧出,不需要思考,就像他知道自己叫諾亞一樣自然。
那雙金色與紅色互相浸染的豎瞳在他吐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收縮了一下。
“諾亞。”
那條緋紅色的小龍也喊了他的名字,混著爬行動物的嘶嘶吐舌音。
她低下頭,開始舔自己爪子上的蛋液。
動作慢條斯理,細小的分叉舌頭捲過趾縫間的每一處黏膩,偶爾會停下來,歪著頭,用那種冰冷的目光瞥他一眼。
儘管雙方的**在瘋狂地叫囂著,但終究還是冇有順從的撲過去。
倒不是因為理性,隻是某種直覺而已。
諾亞覺得如果此刻撲向對方,結果可能不是什麼吞噬和補全,而是兩個殘缺的半身在笨拙的撕扯中同歸於儘。
他們都太虛弱了,光是破殼就用儘了大半的力氣。
他的豎瞳轉動了一下,看向自己覆蓋著細密鱗片的前爪。
五根粗短但異常有力的趾爪彎曲著,尖端是初生卻已顯鋒銳的鉤爪,鱗片細小而緊密,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紅底色,彷彿凝固的岩漿。
雖然自己運氣極好的轉生成了一條紅龍,但必須吃掉自己的妹妹什麼的也未免有些太糟糕了吧。
可以肯定的是,前世作為人類的記憶仍然頑固地存在著,可就即便是如此,諾亞發現自己仍舊會有想要殺死對方的念頭,並且十分的強烈。
看來雖然他自己的意識仍然是真正的主導,但卻也受到了這具身體極端的、無時無刻的影響。
那些屬於龍類的,殘酷的本能、惡毒的**、甚至是感知世界的方式。
這便是最諷刺的事情。
他繼承了紅龍的外貌、認知與傲慢,卻偏偏隻有力量是殘缺的,而前世作為人類的記憶帶來了諸如“妹妹”、“親情”之類的軟弱概念,可即便有著這些乾擾,那想要撕裂對方喉嚨的衝動,依舊強烈得令他喉嚨發癢。
諾亞再度舔了下自己的牙齒。
紅龍的世界中冇有“妹妹”。
永遠就隻有,“我”與“除我之外的東西”。
真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