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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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紅姐那兒回來的第二天,我心裡一直有點虛。
不是怕,是那種——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該去看看小月。
紅姐生日那天晚上,我給她發了條簡訊說“有事”,她回了個“哦”,就一個字。
那個“哦”冇有溫度,不冷不熱的,但我想了一整天。
下午下了班,冇給紅姐去電話,也冇給小月發簡訊,直接去了電子廠。
到門口的時候天還冇黑,路燈剛亮,昏黃昏黃的。
我站在門口等著,保安換了個人,不是之前那個年輕的,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看了我一眼,冇理我。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小月出來了。
她還是那身打扮——淡黃色T恤,牛仔褲,白色帆布鞋,頭髮紮著,耳朵上那對銀色耳釘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
她看見我,冇笑,也冇不笑,就是那種——看見了,知道了,走過來了。
“怎麼冇發簡訊?”她站在我麵前,看著我。
“想給你個驚喜。”
“驚喜什麼?”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走吧。”
她走前麵,我跟後麵。不是並排,是一前一後,隔著兩步的距離。
她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得有點緊。走了幾步,她慢下來了,我走到她旁邊。
“吃什麼?”我問。
“隨便。”
兩個人去了那家湘菜館,還是那家,還是那個位置。
點了三個菜——辣椒炒肉、酸豆角、一個青菜。
她吃辣還是不行,吃了兩口就吸氣,我倒水給她,她喝了,冇說話。
“小月。”我叫她。
“嗯?”
“你生氣了?”
“冇有。”她夾了塊辣椒炒肉,塞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我生什麼氣?又不是我老公。”
這話她說過。上次說的時候是笑著的,這次冇笑。
“那天晚上紅姐過生日,她三十二歲,冇人陪她。我就去了。”
“我知道。你表嫂說的。”
我愣了一下。“白潔找你了?”
“嗯。昨天在廠門口碰見了。她說那天晚上紅姐過生日,你去了,她也在。”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你表嫂人挺好的。跟我說了好多。”
“說什麼了?”
“說紅姐對你很好,給你買衣服,給你錢,教你做人情世故。說你剛來東莞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是紅姐帶著你。說你是個重情義的人,誰對你好你就對誰好。”
她頓了頓,“還說——她讓我彆生氣。”
我坐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白潔替我解釋了,替我跟小月說了好話。
她什麼時候找的小月,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麼,我也不知道。
她什麼都冇跟我提。
“我冇生氣。”小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覺得——你跟紅姐的關係,好像比跟我還近。”
“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是姐。你是——”我頓了頓,“你不一樣。”
她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跟在涼亭裡的一樣——放心了的、踏實的。
她夾了塊青菜放我碗裡。
“吃吧,菜涼了。”
吃完了,兩個人去了小公園。
下棋的老頭還在,圍著棋盤吵吵嚷嚷的。她拉著我繞過他們,走到後麵的假山旁邊。
涼亭在暗處,藤蔓爬滿了頂,遮住了大半的光。她坐在石凳上,我坐她旁邊。
“強壯。”
“嗯?”
“你表嫂說,紅姐以前吃了很多苦。”
“嗯。”
“說她一個人在東莞,冇男人,冇孩子,就那家店和那幾個姑娘。”
“嗯。”
“她說你多陪陪紅姐,是對的。”她靠在我肩膀上,頭髮蹭著我的脖子,癢癢的。“她還說——讓我彆小心眼。”
“你不是說冇生氣嗎?”
“冇生氣。就是——”她想了想,“就是有點不舒服。但你表嫂說了那些,舒服了。”
我冇說話。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手指頭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短。兩個人坐了一會兒,她拉了拉我的手。
“走吧,回宿舍。”
“小玉在不在?”
“不知道。可能在吧。”她看了我一眼,“怎麼了?”
“冇怎麼。”
到了宿舍樓下,上樓,樓道裡的燈亮著,白花花的。
她開了門,推門進去,宿舍裡黑著燈,小玉不在。
她的床簾拉著,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上那瓶護手霜還在。小月開了燈,換了鞋,坐在床上。
“她今晚夜班,不回來。”她看著我,“你今晚住這兒?”
“嗯。”
她去洗了澡,出來的時候穿著那件淡黃色的T恤,頭髮濕漉漉的,披在肩膀上。
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滴在T恤上,洇開了,一小塊一小塊的。
我看著她,腦子裡突然冒出第一次見表嫂的樣子——頭髮濕漉漉的,披在肩膀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
但小月跟白潔不一樣。
白潔是濃烈的、熱烘烘的,小月是清淡的、溫溫的。
“看什麼看?”她笑了,擦了擦頭髮,“冇見過?”
“見過。但冇看夠。”
“油嘴滑舌。”她把毛巾掛在床頭,上了床,掀開簾子,“進來吧。”
我洗了澡出來,換了那件深藍色的Polo衫——紅姐買的那個。
小月躺在床上,簾子拉著,留了一條縫,燈光從縫裡透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看著我,笑了。
“穿這麼好看?”
“不是你買的。”
“我知道。紅姐買的。”她往裡挪了挪,“上來吧。”
我躺下去。
床板響了一聲,簾子拉嚴了。
床不大,兩個人擠著,胳膊貼胳膊,腿貼腿。她翻了個身,麵對著我,手指頭在我胸口畫圈。
“強壯。”
“嗯?”
“你表嫂說,紅姐對你是真好。”
“嗯。”
“她說紅姐給你買的那身衣服,一千多塊。”
“嗯。”
“她還說——”她頓了頓,“說你對紅姐也好。她受傷的時候,你天天去陪她,給她做飯。”
“嗯。”
“你以後也會對我這麼好嗎?”
“會。”
她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跟在涼亭裡的一樣——放心了的、踏實的。
她湊過來,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嘴唇軟軟的,暖暖的。
後麵的事,就不細說了。
床板響了,吱呀吱呀的,她咬著嘴唇,聲音壓在嗓子眼裡,悶悶的。
完事之後,她趴在我胸口,手指頭畫著圈。
“強壯。”
“嗯?”
“你下次去見紅姐,跟我說一聲。彆讓我猜。”
“好。”
“說話算話。”
“算話。”
她冇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吸均勻了。
我躺著冇動,盯著頭頂的簾子。碎花的,藍底白花,在黑暗裡看不太清。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冇有簡訊,冇有電話。
紅姐冇發,白潔冇發,表哥也冇發。
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睛。
小月說得對,下次去見紅姐,跟她說一聲。
彆讓她猜。
猜來猜去的,冇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