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紅姐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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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紅姐打電話來。
我正在一樓疊毛巾,手機在褲兜裡震,掏出來一看——“紅姐”。
“強壯,今晚來我這兒。”
“怎麼了?”
“讓你來你就來,彆問那麼多。”
我站在那兒,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
紅姐的語氣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是那種——說不上來,就是有事。
我本來打算晚上去找小月的,昨天說好了的。但紅姐叫了,就得去。
在東莞這幾個月,紅姐對我最好,買衣服,給錢,教人情世故,她有事,我不能不去。
給小月發了條簡訊:“今晚有事,不過去了。”過了幾分鐘,回了。
“什麼事?”
“朋友的事。”
“男的女的?”
“女的。”
“哦。”就一個字。
我看了兩遍,揣回去了。她冇問是誰,我也冇說。
想了想,又給白潔發了條簡訊:“表嫂,紅姐今晚叫我去她那兒,你知道什麼事嗎?”
過了幾分鐘,白潔回了。
“她今天過生日。三十二歲。我們晚上都過去,你也來吧。”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揣回兜裡。過生日。紅姐過生日。
下了班,我冇直接去紅姐家,先拐到菜市場旁邊那條街上,找了家花店。
店麵不大,門口擺著幾桶花,紅的白的黃的紫的,香味混在一起,甜膩膩的。
老闆娘正在剪枝,看見我進來,放下剪刀。
“買花?”
“嗯。送人。女的,三十二歲生日。”
“送百合吧。百合好,百年好合。”她指了指桶裡那束白的帶黃的,“這個,包起來好看。”
“行。”
她抽了幾枝百合,又配了點滿天星,用包裝紙包了,繫了根絲帶,紫色的。
我付了錢,抱著花走了。
到紅姐家樓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上樓,敲門。門開了,不是紅姐,是白潔。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頭髮放下來了,化了妝,嘴唇紅紅的。
看見我手裡的花,嘴角翹了一下。
“來了?進來吧。”
我換了鞋進去。
客廳裡坐著兩個人——紅姐和那個男的。白潔的相好,四十來歲,襯衫西褲,皮鞋鋥亮。
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正跟紅姐聊天。
紅姐今天穿了件新裙子,黑色的,領口開得不小,鎖骨下麵那顆痣露出來了。
頭髮做了大波浪,披在肩膀上。臉上的妝畫得比平時濃,眼線描得長,嘴唇塗得紅。
她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根菸,跟平時一樣大大咧咧的。
但看見我手裡的花,她愣了一下。
“給我的?”
“嗯。生日快樂。”
她放下煙,站起來,接過花。低頭聞了聞,抬起頭看著我。
那個表情不是平時那種半真半假的、大大咧咧的,是那種——認真的、有點不知道說什麼的。
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謝謝。”她把花放在茶幾上,轉身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花瓶,透明的,裝了水,把花插進去了。
擺弄了一會兒,退後一步看了看,點了點頭。“行了,吃飯吧。”
白潔從廚房端菜出來,紅姐跟在後麵。
四個菜一個湯——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涼拌木耳,還有一碗雞湯。
紅姐做的,賣相比白潔的差一點,但聞著香。白潔那個男的坐在紅姐右邊,我坐左邊,白潔坐對麵。
紅姐開了瓶紅酒,給每人倒了一杯。她端起杯子,站起來。
“來,喝一個。謝謝你們來給我過生日。”
“生日快樂。”白潔說。
“生日快樂。”那個男的說。
“生日快樂。”我說。
碰了杯,紅姐一口乾了。
白潔也乾了。
那個男的乾了。
我也乾了。
紅酒澀澀的,嚥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燒。紅姐又倒了一杯。
“紅姐,許個願吧。”白潔說。
“許什麼願?都這把年紀了。”她嘴上這麼說,但還是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對著那束百合花。
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睛,笑了。“行了。”
“許的什麼?”白潔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她端起杯子,“吃菜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動筷子。紅姐給我夾了塊魚,給白潔夾了塊排骨,給那個男的夾了筷子青菜。自己夾了塊木耳,嚼了嚼。
“紅姐,你今天這裙子好看。”白潔說。
“好看吧?新買的。昨天逛商場看到的,打完折三百多。”
“三百多?值。你穿黑色顯白。”
“你那個紅裙子也好看。誰給你挑的?”紅姐看了那個男的一眼。那個男的笑了一下,冇說話。
“我自己挑的。”白潔說,“他眼光不行,上次給我買了件綠的,穿上去跟棵青菜似的。”
紅姐笑了,那個男的也笑了。我笑了,夾了塊排骨,啃著。肉爛,甜鹹剛好。
紅姐的手藝比以前好了,不鹹了。吃著喝著,聊著。
紅姐今天話特彆多,從髮廊的事聊到老家的事,從老家的事聊到年輕時候的事。
說她十八歲出來打工,在工廠乾了兩年,累得一身病。
後來去髮廊學按摩,被人欺負,客人不規矩,老闆抽成狠。
說那時候苦,但年輕,不怕苦。說著說著,眼圈紅了,但冇哭。
又喝了一杯,笑了。
“今天不說這些。過生日呢。”
白潔握了握她的手,冇說話。那個男的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我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她看著我,笑了。
那個笑容跟在醫院裡靠在我肩膀上的時候一樣——軟的,暖的。
吃完飯,收了碗筷。
白潔切了個蛋糕,水果的,上麵插著蠟燭。紅姐吹蠟燭的時候,大家一起唱生日歌。
她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又許了個願。吹滅蠟燭的時候,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
“紅姐,今晚我們住你這兒。”白潔說。
“不行。”紅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個男的一眼。
“今天我過生日,不想被其他人打擾。你們兩個出去開賓館吧。”
白潔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行。不打擾你。”她站起來,拿起包,拉了拉那個男的。
“走吧。”
那個男的站起來,跟紅姐說了聲“生日快樂”,又跟我點了點頭。
白潔走到門口,換了鞋,回頭看了我一眼。“強壯,你今晚住這兒?”
“嗯。”
“行。明天見。”她推門出去了。門關上了。
客廳裡就剩我和紅姐。
她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根菸。我坐在旁邊,電視開著,一個台在放綜藝節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鬨。
“強壯。”
“嗯?”
“你表嫂告訴你的?”
“什麼?”
“我過生日。”
“嗯。我問她的。你打電話來,冇說什麼事。我就問她,她說的。”
她點了點頭,把煙掐了,轉過來看著我。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妝有點花了,眼角的細紋看得清清楚楚,但眼睛很亮。
“強壯。”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買花。謝謝你問表嫂。謝謝你——記著。”她湊過來,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嘴唇軟軟的,熱熱的,帶著紅酒的味道。不是碰一下就走的,是貼著,不鬆開。
手摟著我的脖子,手指頭插在我頭髮裡。呼吸重了。
後麵的事,就不細說了。她今晚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是掌控一切的——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什麼時候該輕,什麼時候該重。
今天也是掌控,但不是那種“我知道你要什麼”的掌控,是那種——“我要你”的掌控。
她把我按在沙發上,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低頭看著我,笑了。
“強壯。”
“嗯?”
“今晚姐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活好。”
她冇吹牛。
十八般武藝,一樣一樣地使出來。以前跟小月,跟小曼,跟紅姐之前的那幾次,都是小打小鬨。
今晚纔是真格的。
她的手指頭像彈鋼琴,嘴唇像羽毛,身體像水。
她知道每一個地方,知道怎麼讓你舒服,知道你什麼時候要快,什麼時候要慢。
我躺在那裡,被她伺候得服服帖帖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
她看著我那副樣子,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半真半假的,是那種——滿意的、得意的、看著自己作品的笑。
完事之後,她趴在我胸口,手指頭畫著圈。畫得很慢,很輕,跟以前不一樣。
“強壯。”
“嗯?”
“你知道姐今天為什麼叫你過來嗎?”
“過生日。”
“不是。”她頓了頓,“因為我想你。過生日的時候,特彆想你。”
我摟著她,冇說話。她縮在我懷裡,像一隻貓。不是找暖和的地方,是找到了安心,睡了。
昨天還是三十一歲,今天她三十二歲。
她在東莞十四年,吃過苦,受過傷,被人欺負過,也欺負過彆人。
開店,帶姑娘,跟客人吵架,被板凳砸破頭。
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打針,一個人回家。
今天她三十二歲。
有人給她買花,有人陪她吃飯,有人給她唱生日歌,有人摟著她睡覺。
她高興了。
我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