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扯出一抹苦澀又帶著自嘲的笑,笑意浮在嘴角,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手銬隨著肩頭晃動,撞出一聲輕響。他抬眼望向劉昊,語氣裡滿是深深的無力,還有一份尖銳的自我拷問。
“我怎麼說?我又有什麼立場去說?”
一連串反問沉沉落在密閉的審訊室裡。
“繈褓之中,我就順著我母親的意思,放棄了她,把她推給蘇大強,好不容易把她接回這個家,可災禍重演的時候,我大多時候都在袖手旁觀,一味退讓。”
蘇明的聲音慢慢壓低,每一句話都在撕開自己不堪的過往。
“後來所謂的幡然醒悟,也不是良心早早覺醒,是醫院告訴我們再也生不出別的孩子,我隻剩下她這一個女兒,我纔回過頭想要對她好。”
說到這裏,蘇明鼻尖發酸,眼眶再度泛紅。
“就是這樣的我,有什麼資格去敲開她的房門,質問她為什麼偷偷採摘水仙花,質問她背地裏在做什麼?我是虧欠她最多的人,我去質問她,難道我是以一個合格父親的身份站在她麵前,可我根本不配。”
蘇明害怕對峙,害怕從蘇黴口中聽見那些積攢多年的怨恨,害怕看見她眼裏那一層冰冷的漠然。一旦挑破,那層勉強維繫的、虛假的父女表象,就會徹底碎掉。
“我怕捅破之後,連這一點點稀薄的相處都不復存在,我隻能假裝看不見那些異常,抱著自欺欺人的想法,盼著日子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下去。”
劉昊握著筆,沒有立刻接話,安靜聽完他這一番剖白,紙上一行行記下他的供述。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你自知虧欠,所以選擇迴避質問,可你的迴避,等於默許她繼續做這些事。你有沒有想過,放任下去,最後會釀成什麼樣的後果?”
隔壁監控室。
周寧靠在桌邊,神色複雜:“他心裏分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可認清自己的過錯,不代表就有勇氣去阻止悲劇,愧疚變成了枷鎖,捆住了他行動的腳步。”
沈長風目光落在螢幕裡垂頭喪氣的蘇明身上,語氣冷靜:“知罪,不等於贖罪。看清自己的不堪,卻依舊選擇不作為,這份沉默,同樣是推波助瀾。”
蘇明肩膀沉沉垮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氣,脊背佝僂著靠在審訊椅上,手銬壓得手腕生出一圈淺淺的紅痕。“我心裏知道會出事,可我是真的無能為力,更沒有半分立場開口去盤問。”
蘇明嗓音沙啞疲憊,回憶起那個夜晚。林燕深夜撞見蘇黴萃取水仙毒物之後回到臥房,一整夜輾轉反側,床板輕輕響動,嘆息聲斷斷續續。同處一間屋子,這些動靜,蘇明全都聽在耳裡。“那天夜裏,我清楚感覺到她媽媽躺在床上一整晚都沒有閤眼,翻來覆去,長籲短嘆,發生了什麼,我大概能猜得到。”
可就算心裏猜到七八分,蘇明依舊保持緘默,既沒有轉頭問妻子到底看見了什麼,也沒有鼓起勇氣走到蘇黴的房門前,敲開那扇隔絕一切秘密的門。
兩邊,他都不敢觸碰。
“做父親,我不合格;做丈夫,我也一樣不合格。”蘇明低聲重複,臉上滿是麻木的挫敗,“妻子心裏壓著恐懼與秘密,我不能替她分擔,女兒正在暗處謀劃著什麼,我不敢前去阻攔。”
太多愧疚橫亙在蘇明麵前,過往一樁樁錯事壓在肩頭,讓他連開口的底氣都被消磨殆盡。明明所有的預警都擺在眼前,他卻什麼都不去做。
“我就隻能自欺欺人,把自己封閉起來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假裝那些危險不存在,假裝隻要我們安安穩穩過日子,一切就不會走向最壞的結局。”
這份自欺,不過是逃避現實的外殼。蘇明不是無知,隻是不敢承擔戳破真相之後所要麵對的一切。
劉昊指尖按著筆錄本,神色平靜:“你明明感知到母女二人都被心事裹挾,卻選擇兩頭迴避。你以為不去觸碰,災禍就不會降臨,可危險不會因為你的假裝,就自行消散。後來工地大案爆發,你第一時間心裏是不是就已經猜到,是蘇黴做的?”
蘇明眼簾垂落,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手銬隨著他呼吸起伏,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差不多,你們辦案的隊員找上門,踏進我們家院門的那一刻,我心裏其實就已經有數了。”
蘇明說得很輕,沒有激烈的震驚,隻剩下一種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地的荒蕪感。這麼久以來心底懸著的那一份不安,終究還是應驗了。
“其實最早,從她願意主動開口和我們說話,提出要在院子空地種滿水仙花開始,我心裏就一直在打鼓。”
那段日子蘇黴長久封閉自己,極少言語,突如其來的訴求,本該是旁人眼中變好的訊號,可落在滿心虧欠的蘇明眼裏,卻處處透著詭異。種種細碎的疑點,一株株無故消失的水仙,廚房旁成片水仙花枯死的土地,還有妻子深夜輾轉難眠的模樣,無數碎片在他心底悄悄拚湊。
“我隱隱就預感到,遲早會有大事要發生,我日日都在忐忑,可我始終存著一絲奢望,總覺得也許不會走到那一步。”
蘇明以為最多是一場報復,以為或許隻是針對蘇大強一個人,他設想過最壞,卻依舊低估了蘇黴心裏積攢了十幾年的恨意到底有多洶湧。
“隻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會選擇如此極端的方式,牽扯出那麼多條人命,鬧出這麼大的案子。”
說這句話的時候,蘇明的聲音微微發顫,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工地慘案那觸目驚心的傳聞,後背泛起一陣寒意。他預見到了風暴將至,卻想像不到風暴會慘烈到這般地步。
劉昊手中的筆頓了頓,抬眼看向他:“預感出事,卻依舊什麼都沒有做,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你願意站出來,這二十一條人命,或許可以不必付出代價。”
隔壁監控室。
周寧望著螢幕裡神色頹然的男人,低聲感慨:“預警很早就存在,心裏警鐘長鳴,但是從頭到尾,隻停留在心裏擔心,沒有付諸半分行動。而且我們到他家裏的時候他一直很平靜,彷彿真的置身事外一樣。”
沈長風指尖輕輕叩擊桌麵,語調冷硬:“人心的僥倖最可怕,明明看見引線已經點燃,卻不敢伸手掐滅,隻盼著火不要燒過來,等到大火燎原,一切都來不及挽回。”
蘇明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沙啞,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遲遲沒有落下來。手銬勒住手腕,留下一圈泛紅的印子,他微微往後靠在冰冷的審訊椅椅背上,整個人被無盡的假設包裹。
“是啊。”蘇明低聲重複了一句,語氣滿是苦澀的詰問,不隻是對審訊員,更是在拷問他自己。
“可那些死去的人也好,我和林燕也好,這麼多年對蘇黴造成的傷害,又該算什麼?”
一樁樁往事在腦海裡來回翻湧,無數個如果在心底盤旋纏繞。
“倘若當初,我沒有順從母親,在她還是繈褓嬰兒的時候就把她送走,就算那時候日子清貧難熬,一家人苦一點熬過去,她是不是就不會落到蘇大強手裏,不會受盡那些非人折磨,也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蘇明頓住,喉頭狠狠滾動,每一個設想,都反襯出現實的殘酷。
“又或者,後來我早早得知她遭受的苦難,能夠拋開臉麵、拋開私心,咬牙強硬把她接回家保護起來,敢於和蘇大強徹底撕破臉,敢報警求助,那結局,會不會就是另外一副模樣?”
世間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所有的假設,全都是事後追悔。
過去每一次可以做出正確選擇的關口,自己全都因為懦弱、顧忌、僥倖,一次次退讓、錯過。一步錯,步步錯,小的過錯不斷堆疊,最後釀成毀滅性的悲劇。
“我總在不停設想另外一種人生,可現實就是,每一次到關鍵的時候,我都退縮了。”蘇明閉了閉眼,眉宇之間滿是疲憊,“是我們一點點把她逼到絕境,可悲劇爆發之後,又多出二十多條鮮活的生命跟著陪葬。兩邊,全都是無法挽回。”
劉昊安靜聽著,筆錄紙上沙沙作響,待蘇明情緒稍稍平復,才緩緩開口:“你的遭遇、你的愧疚,不能成為蘇黴行兇的理由,同樣,蘇黴受過的苦難,也不能抵消你們夫妻兩人多年不作為所要承擔的法律責任。畢竟對於任何事情都沒有如果。”
隔壁監控室。
周寧長長撥出一口氣,神色複雜:“人總是事發之後,才會想出無數個“假如”。可在當時當下,被世俗、親情、懦弱裹挾的時候,卻邁不出那關鍵一步。”
監控室內光線偏暗,顯示器的冷光映在沈長風的側臉,他雙手撐在桌沿,視線牢牢鎖在螢幕裡頹然垮在審訊椅上的蘇明,語調平穩,卻帶著一針見血的穿透力。
“傷害是連環的,早年的遺棄與漠視種下因,蘇黴承受苦難生出恨意,恨意向外宣洩,又吞噬更多無辜者。沒有誰是單純的受害者,所有人都要為自己曾經做出的選擇買單。”
沈長風微微停頓,指尖輕輕點了點螢幕中蘇明的麵孔,話鋒一轉,落到縈繞他們身旁多起案子的神秘人物身上。“而“執法者”恰好抓住了這一點。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一樁樁大案背後,總能看見這個人若隱若現的影子。”
周寧聞言眉頭緊緊擰起,往前半步,目光也釘在監控畫麵上:“專挑這些滿身傷痕、內心積壓巨大怨恨的人下手?專門捕捉這些被命運、被身邊人傷害過,心裏已經裂開一道大口子的人。”
“對。”沈長風微微頷首,眸色沉得像深潭,“多年打交道下來,我發現了這個人不會憑空去塑造一個復仇者,這個人一直在尋找,尋找那些現實裡求告無門,正義得不到伸張,內心早已被痛苦啃噬的人。現實給不了他們公道,這個人就鑽這個縫隙,輸出一套極端的審判邏輯,再提供方法、推波助瀾,把人心裏原本的委屈和傷痛,催化成毀滅性的戾氣。”
“蘇黴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家庭的虧欠、經年累月的折磨,已經把她推到懸崖邊上,“執法者”隻需要輕輕伸手,就足以讓她縱身躍下。”
周寧低聲感慨:“最可怕的就在這裏,那些現實裡積攢的苦難是真實的,受害者的痛苦是真實的,可被這個人利用之後,宣洩的恨意已經完全偏離了原本的訴求,最後連無辜者一併拖入毀滅。”
審訊室那邊,蘇明還陷在無盡的自我悔恨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家的悲劇,早就落入了幕後之人的算計之中。
監控室裡儀器低低嗡鳴,螢幕的冷白光鋪在幾人臉上,氣氛跟著沉了下來。沈長風視線依舊鎖著審訊室內的蘇明,眉頭微微蹙起,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沉甸甸的凝重。
“可怕的就是這個人躲在暗處,我們連他真實身份都摸不到,想要揪出他,真的太難了。”
沈長風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沿,語氣多了一層審慎的戒備。
“而且我有種強烈的感覺,這個人對咱們公安的辦案套路,偵查邏輯熟悉到不行。”
周寧臉色驟然一凜,往前又靠近幾分,目光落在監控畫麵上:“熟悉辦案流程?那意味著幾種可能性,要麼是曾經接觸過警務體係,看過卷宗、瞭解審訊、現場勘查的整套流程;要麼長期鑽研各類刑事案件,把我們的偵查手段摸得透透的。”
“不止於此。”沈長風緩緩搖頭,“他懂得怎麼挑受害者,懂得怎麼教唆嫌疑人留存心理防線,懂得哪些資訊可以供述,哪些關鍵線索必須死死咬住閉口不談。蘇黴交代了行兇全過程,血腥細節毫不避諱,唯獨卡在痕跡處理,和“執法者”接觸的部分守口如瓶。這不單單是蘇黴自己的意誌,更像是受過引導,知道什麼說出來會直接牽連到幕後。”
“他很清楚,哪些口供會成為指向他的突破口。”
周寧撥出一口濁氣,心裏的壓迫感越來越重:“這麼多年好幾起大案,線索到嫌疑人這裏就直接斷掉,一到“執行者”這裏,要麼選擇性失憶,要麼刻意閉口,所有指向幕後的鏈路全部被切斷,這個人就站在帷幕後麵,看著我們疲於應付現場、審訊嫌疑人,我們每一步,彷彿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最棘手的地方就在這裏。”沈長風眼神銳利,“他從不親自動手殺人,隻在遠端輸出思想、提供方法,手上沒有直接物證,大多是線上匿名聯絡,一旦執行者落網,他可以立刻抽身切割乾淨。”
“蘇黴現在是我們距離“執法者”最近的一次,可她的精神狀態時好時壞,虛實交織,還一心在護住對方。想撬開這道口子,不會輕鬆。”
沈長風側過頭,和身旁的周寧目光相撞。兩人彼此對視一眼,眼底尋不到半分結案的鬆弛。
審訊室裡,蘇明的供述已經基本收尾,蘇黴、蘇明、林燕三人的口供相互印證,工地二十一條人命案的作案動機,完整經過、人物關係,大部分拚圖已經拚湊完整。從卷宗層麵,這起轟動的惡性大案,看似已經走到可以階段性了結的節點。
可那份如釋重負的感覺,半點也沒有落在沈長風跟周寧兩人身上。
顯示器的冷光映在兩人臉上,房間裏隻有裝置持續不斷的微弱嗡鳴。
周寧輕輕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下沉,低聲開口:“表麵上看,人全部到案,案情脈絡清晰,證據鏈條也在逐步補齊,對外可以宣告案件告破。”
話鋒一轉,語氣沉甸甸的,“但真正的麻煩,才剛剛擺在我們麵前。”
沈長風緩緩點頭,視線重新落回監控螢幕,目光幽深。“結案,隻是了結蘇黴犯下的這樁血案,躲在幕後的“執法者”依舊逍遙法外。”
這些年抓到的全部都是被蠱惑,被推動的執行者,那個真正在帷幕之後佈局、挑選破碎的人、灌輸極端審判邏輯的始作俑者,依舊隱匿在無邊的暗處,沒有真實身份,沒有實物證據,聯絡渠道隨時可以銷毀切斷。
“往後我們要麵對的會更多。”沈長風聲音壓得很穩,“梳理過往多起舊案,重新比對共同點;排查網路線索,搜尋對方留下過的蛛絲馬跡。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次會盯上哪一個深陷絕望的人。”
一想到還會有下一個“蘇黴”,周寧眉心擰得更緊。
“隻要抓不到這個人,就永遠談不上真正的塵埃落定。今天的悲劇,就還有重演的可能。”
兩個人再一次對望,眼神裡滿是重壓。眼前的審訊即將落幕,可一場更為漫長、更加無形的追查,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