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我真的沒有想到有一天我自己給自己選擇的家人一下子就變了一個樣子。”說到這裏林燕抬起頭,滿臉淚痕的看著烏子,“也就是因為那段時間我失去了我的第一個孩子。”
話音落下,林燕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嗚咽卡在喉嚨裡,不敢放聲痛哭,隻有細碎的抽泣聲在空曠的審訊室裡輕輕回蕩。眼淚順著溝壑一樣的皺紋往下淌,滴在身前冰冷的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潮濕。
“婆婆日日在耳邊數落我不爭氣,說我留不住孩子,整日冷著臉挑刺,家裏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丈夫夾在中間,每一次都順著他母親說話。”林燕的聲音破碎沙啞,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那天吵完一架,我小腹一陣劇痛,血順著腿往下淌,孩子就那樣沒了。”
烏子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打斷她,隻是放緩了語調:“流產之後呢。”
隔壁監控室,沈長風盯著螢幕裡崩潰落淚的女人,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周寧低聲開口:“失去孩子這件事,是她往後一步步妥協的開端。”
林燕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眼底浮起一層麻木的死寂。“或許當初我能狠下心,是不是後邊就沒有那麼多事情了,當初我失去孩子之後,我也明白了在他母親跟我之間,他的選擇肯定一直都是他母親,我不想繼續下去了,我想離婚。”
林燕語速放得很慢,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塵埃回望從前,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沿,指腹泛出青白。“或許是因為痛失第一個孩子讓他心裏愧疚,也或許是他真的清醒過來了,那段日子他又變回了我們剛剛結婚時的模樣,他主動提出分家,跟他母親吵了好久,僵持拉扯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他母親才鬆口妥協,我們總算搬出來單獨過日子。”
一絲極淡的微光掠過林燕眼底,轉瞬又被苦澀覆住。“那時候我以為,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隻要分開住,不用再被婆婆處處刁難,往後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烏子筆尖輕頓,輕聲追問:“搬出來之後,日子真的安穩了嗎?”
監控螢幕前,周寧低聲開口:“短暫的緩和隻是假象,矛盾隻是暫時被壓下去,並沒有真正解決。”
沈長風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林燕那張寫滿宿命感的臉上,靜靜等著她接下來的敘述。
“搬是搬出去了,但是怎麼可能真的擺脫了婆婆,他弟弟從小到大就好吃懶做,我們在家裏的時候什麼都是我們做,我們搬出來了,沒有人幫襯了,他們母子兩人三天兩頭上門,就這樣子日子熬著熬著又熬過了半年。半年後我終於再次懷孕了,他母親也收斂了很多。”
林燕的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幾分慶幸,隻剩一層疲憊的悵然,指節無意識地蹭過小腹,像是隔著許多年,輕輕撫過那個尚在腹中的孩子。“我當時還天真地以為,肚子裏的孩子能化開所有疙瘩。畢竟那段時間婆婆上門不再是動輒數落挑刺,麵上客客氣氣,偶爾還會拎一點吃食過來。”林燕輕輕苦笑一聲,笑意浮在臉上,卻沒有半點暖意,“現在回頭想想,哪裏是心軟了,不過是惦記著我肚子裏能不能生出一個孫家的孫輩。”
隔壁監控室裡,周寧望著螢幕裡神色黯淡的女人,低聲說道:“短暫的平靜是帶著目的的妥協,一旦結果不如預期,積壓的矛盾隻會反撲得更狠。”
沈長風目光微沉,指尖輕點桌麵:“繼續聽她說。”
審訊室中,林燕垂落眼簾,長長的睫毛覆下一片陰影。
“那個時候條件是真的苦,我懷孕以後一直沒有去醫院檢查過,直到懷孕差不多四個月左右,我們才發現我的肚子比普通的孕婦大得多,沒有辦法一咬牙,我們纔去醫院檢查,結果一檢查發現我竟然懷了雙胞胎。”
林燕的眉眼微微舒展,臉上浮起一層遙遠的怔忡,像是重新看見多年前診室裡那張彩超單子,眼底漫開猝不及防的震驚。
“我們夫妻兩人直接被這個驚喜驚呆了。那天以後我真的就像被當成祖宗一樣供了起來。”
她指尖輕輕貼在自己的小腹上,動作很輕,是一種時隔多年依舊清晰的本能。語氣裡難得帶上一絲微弱的暖意,隻是那暖意薄得像一層一戳就碎的泡沫。
“丈夫什麼重活都不讓我沾手,婆婆上門的次數也勤了,送來雞蛋、粗糧,說話語氣軟和不少。所有人都在盼著,盼著這一胎能添兩個男孩。那時候我傻乎乎跟著高興,以為苦日子總算翻篇,往後能兒女繞膝,安安穩穩。”
一聲極輕的苦笑自唇間溢位。
烏子握著筆,平靜追問:“雙胞胎出生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審訊椅上,林燕臉上那一點短暫的光亮徹底熄滅,重新覆上一層化不開的灰暗。“日子就那麼一天一天過去,我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來,終於瓜熟蒂落。那一天先出生的是哥哥,哥哥出生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左右,蘇黴才落地。”
林燕的聲音一點點發緊,指尖攥緊褲邊,指節泛白,方纔回憶孕期的那一點微弱暖意消散殆盡。“蘇黴才剛哭出聲,訊息就傳回來了,說小叔子跟著一群狐朋狗友在外廝混,猝死在了床上。”
林燕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多年堵在心底的寒氣。“訊息一進產房,婆婆當場就瘋了一樣認定,是蘇黴帶來的晦氣,是這個剛出生的女孩剋死了她的小兒子,她紅著眼睛,叫嚷著要把蘇黴直接丟出去,死活不肯留這個孩子。”
說到這裏,林燕肩膀輕輕發抖,眼底漫上無力的悲涼。“我剛生完孩子,渾身脫力躺在床上,連抬手阻攔的力氣都沒有。丈夫夾在他母親的哭喊咒罵裡,猶豫許久,終究不敢硬拗。眼看著她就要把蘇黴抱走扔掉,是婆婆的親妹妹看不下去,站出來攔了下來,把蘇黴接過去暫時養著。”
烏子筆尖懸在筆錄紙上,眉頭微蹙:“所以蘇黴一出生,就被貼上了不祥的標籤?”
隔壁監控室,周寧低聲開口:“一場偶然的意外,被強行綁在一個新生兒身上,從她降生那一刻起,厄運的標籤就釘死在了她身上。”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就這麼被抱走,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我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結果我纔回家,婆婆就把我兒子也抱養了過去,說我不合適養著孩子,而蘇明也預設了他母親的意思,沒有一絲一毫反抗的意思。”
林燕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被抽乾氣力的空洞,雙手攥在一起,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剛生產過後身體虛弱,心裏那點做母親的底氣,被一層層碾碎。“我躺在床上,跟一具空殼差不多,想開口去爭,可看著自己的丈夫站在一旁,垂著頭一言不發,連一句話都沒有替我說話過,甚至沒有考慮過那兩個也是他的孩子。”林燕喉嚨微微發顫,眼底浮起潮濕的紅,“那一刻我才明白,不是蘇黴一個人被打上不祥的烙印,連我這個做母親的在他們眼裏,也是不配護住孩子的。”
烏子放緩語調:“之後你就一直沒有把兩個孩子接回身邊嗎?”
隔壁監控室裡,周寧眉頭緊鎖:“兒子被留在婆婆身邊撫養,女兒送走寄養,等於一對雙胞胎,從出生起就被硬生生拆開。”
審訊室中,林燕緩緩閉上眼,長長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一段漫長又心酸的過往,還沒有講完。
林燕眼皮沉重地合上,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顫意的氣息,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砸在褲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我去找過好幾次。想把孩子接回自己身邊養。”林燕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過木板,“可每一次上門,婆婆都堵在門口罵我,說我命數晦氣,連自己的孩子都鎮不住,還憑什麼當母親。蘇明就站在院子裏,低著頭,任由他母親數落我,半句維護的話都不肯說。”
林燕苦笑一聲,笑意裡滿是麻木的絕望。“鬧得多了,旁人都來勸我,說認命吧,別再跟婆家硬碰硬,日子一天天熬下去,我心裏那點執念,一點一點被磨平。一開始還總惦記蘇黴,隔段時間就想去看一看她,可婆家處處攔著,去姨婆那邊探望也常被搪塞過去。”
林燕垂落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脊背佝僂著,像是背負著二十年卸不下來的罪孽與枷鎖,整個人被沉沉的悔恨壓得抬不起頭。嗓音乾澀沙啞,帶著歷經歲月磨損的疲憊與蒼涼。“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從出生就被全家釘上災星、不祥標籤的孩子,最後落到了姨婆的小兒子,蘇大強手裏,由他收養。”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藏了蘇黴一生悲劇的根源。
審訊桌前,烏子握著黑色水筆的指尖驟然一頓,筆尖懸在空白筆錄紙上,遲遲沒有落下字跡,他抬眼直視對麵淚流滿麵的女人,語氣平靜,卻帶著直擊要害的鋒利。“所以當時你早就聽說過蘇大強的為人,你清楚他品行不正、好逸惡勞、嗜酒成性,明知孩子落入不靠譜的人手裏,你為什麼不攔?為什麼不搶回自己的女兒?”
這句質問,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林燕緊繃多年的心上。
林燕渾身猛地劇烈一顫,整個人不受控製地瑟縮了一下。所有僥倖、所有自欺、所有多年用來自我寬慰的藉口,瞬間被擊碎。她再也撐不住,猛地抬起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死死擠著洶湧的哭聲,壓抑、破碎的嗚咽層層溢位,在密閉的審訊室裡低低迴蕩,悲愴又無力。
隔壁監控室
螢幕冷光映亮兩人凝重的眉眼。
周寧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緊鎖螢幕裡崩潰落淚的女人,語氣沉冷:“到這裏,就是蘇黴一生悲劇真正的開端。從被親生父母、原生家庭主動放棄的那一刻起,她的地獄就已經註定了。”
沈長風靜靜佇立,神色冷沉如冰,眼底沒有半分憐憫,隻剩通透的清醒,他薄唇輕啟,聲線低沉剋製:“不用急著定性,聽她的辯解。所有身不由己的背後,都是一次次心甘情願的妥協。”
審訊室內
良久,林燕才緩緩鬆開顫抖的雙手。整張臉被淚水浸透,淚痕縱橫,眼皮紅腫發脹,眼底鋪滿密密麻麻、無處解脫的悔意與愧疚。她呼吸紊亂,肩頭一抽一抽地顫動,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擠出斷續的字句。
“我……我確實聽說過。”
林燕聲音輕得像風,帶著深深的怯懦。“我早就聽說蘇大強整日遊手好閒、嗜酒貪懶,不正經過日子,根本不是能好好養孩子的人。”
那時候的她,不是全然無知,隻是早已被常年的打壓、苛責、逼迫磨掉了所有稜角,這輩子隻學會了一件事——退讓、順從、認命。
“我鼓起僅剩的一點膽子,勸過蘇明,我跟他說,蘇大強不靠譜,孩子交給他我不放心。”
可丈夫的態度,徹底碾碎了她最後一點做母親的底氣。
林燕喉頭劇烈哽咽,字字泣血:“可蘇明說他弟弟不在了,不能讓他母親難過,而且他會按時給蘇大強送撫養費過去,不會讓她受苦,讓我不要再提這件事情了。甚至他還安慰我,孩子是託付在他親姨媽家裏,有姨婆親自照看著,輪不到蘇大強亂來,絕對不會讓孩子吃虧、受委屈。”
一句輕飄飄的安慰,成了她當年自我麻痹的救命稻草。
“我那時候年紀小、膽子小,一輩子都在看人臉色過日子,早就沒有反抗的力氣了。婆家強勢、丈夫愚孝、我無依無靠,連自己都護不住。”
林燕抬眼,通紅的眼眸濕漉漉的,無助又狼狽地望向烏子,“我……我就這麼預設了,我騙自己,有長輩看著,總歸不會太差,至少孩子能有條活路,不用被婆家直接丟棄。”
說到最後,林燕聲音帶上了極致的茫然與荒謬。
“我最開始,真的去看過蘇黴幾次。”
回憶起那短暫的、虛假的安穩,她眼底浮起一絲轉瞬即逝的微光,隨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那幾次去,姨婆把她照顧得很好,小小的蘇黴安安靜靜的,吃得飽、穿得暖,看著過得安穩又幸福。”
林燕哽嚥著搖頭,滿是悔恨與不甘。
“我就是被那幾次的假象騙了。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以為我的孩子終於能好好長大……我怎麼也想不到,姨婆年歲漸大、力不從心之後,沒人管束的蘇大強,會徹底露出豺狼本性,被自己的親哥哥趕出家門,最後連著我的女兒也被他拖入了地獄了。”
“我以為我給了她一條活路,到頭來……是我親手把她送進了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