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濤身體微微前傾,握著筆錄筆的手指下意識收緊,目光直直釘在蘇黴身上,安靜等待她給出答案。
隔壁監控室,沈長風脊背綳直,指尖抵在桌沿,周寧和齊鳴也一同屏住呼吸,視線牢牢鎖在螢幕裡蘇黴的臉上,整間屋子隻剩下儀器細微的嗡鳴。
審訊椅上的蘇黴唇角緩緩向上勾起,扯出一抹帶著詭譎意味的邪魅笑意,那抹笑淡而冷,在白熾燈下透著幾分說不清的嘲弄。下一瞬,她輕輕合上雙眼,長長的眼睫垂落,隔絕了所有情緒。
空氣驟然一滯。
林濤瞳孔微縮,懸在半空的心猛地一沉。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畢竟這一路供述往事,交代作案細節,蘇黴始終配合供述,到了最關鍵的一問,卻以這樣的姿態緘默下來。
林濤沉聲開口,打破凝滯的寂靜:“為什麼不說。”
閉著眼的蘇黴沒有應聲,胸腔起伏平緩,彷彿周遭的追問與她再無乾係。
白熾燈冷白的光落在蘇黴垂落的眼睫上,投出細碎的陰影,她像是將自己關進了獨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外界的問詢全然被隔絕在外。
林濤指尖捏著筆桿,指腹傳來塑料冰涼的觸感,心底的焦灼一點點往上湧。他抬高些許聲調:“現場痕跡是除了被雨水掩蓋之外,你還用了其他什麼特殊的處理手段,回答我。”
蘇黴的睫毛紋絲不動,呼吸平穩悠長,像是陷入沉睡。
監控室內氣氛緊繃。沈長風眉頭蹙起,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一瞬不瞬盯著螢幕裡閉目的女人,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麵,低聲開口:“她不是崩潰失語,是故意緘口。”
監控室內的空氣徹底凝固。
周寧立在大屏正前方,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褪去,臉色沉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語氣壓得極低,字字凝重鋒利:“前麵分屍、運屍、深夜折返、全程作案細節,再殘酷、再反人性的畫麵,她都坦然吐露,毫無遮掩,偏偏卡在現場痕跡清理這最關鍵的一環,閉口死守。”
周寧指尖虛懸在螢幕上蘇黴那張蒼白詭譎的臉上,咬牙看透本質:“她太清楚了,痕跡怎麼清、怎麼借雨掩罪、怎麼做到現場零破綻,這整套反偵察邏輯,就是指向“執法者”最直接的線索,她是故意按住線索,刻意封口。”畢竟“執法者”這個幕後玩家不是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兇殺案裏麵了,一直抓不到這個人的真麵目,真的很讓人頭疼。
審訊室裡,白熾燈冷光肅殺,照得桌麵筆錄紙層層慘白。
林濤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震動,收斂起所有淩厲鋒芒,耐著性子放緩語速,試圖從心理層麵瓦解她的死守:“蘇黴,你很清楚自己的處境,現在你已經完整交代了全部行兇流程,所有罪責、所有過程,全部清晰在冊,卡在這最後一環,沒有任何意義。說出清理現場的方法,對你的定罪、對你的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
整間審訊室陷入漫長死寂,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被無限放大。
所有人都以為,全盤坦白的蘇黴會順勢交代最後細節,徹底終結供述。
可靜默數秒後,始終鬆弛頹坐的蘇黴,終於有了動靜。
她纖長的眼睫極輕地顫了顫,像是從一場冗長的回憶裡緩緩抽離。眼皮緩慢掀開,那雙方纔還盛滿空洞、疲憊、癲狂的眼眸裡,此刻乾乾淨淨,沒有半分被審訊的慌亂,沒有認罪的惶恐,隻剩一層淺淺的、涼薄的戲謔嘲弄,像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急於求證真相的所有人。
她嗓音經長久沉默浸潤,輕緩又沙啞,慢悠悠開口,字字藏鋒:“有些東西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該我說的,我已經全部交代完了,警官。”
“沒有意思?”
林濤眼底溫度瞬間散盡,眼神驟然銳利如刀,身形微微前傾,屬於資深刑警的壓迫感轟然鋪開,沉冷的嗓音壓得極低,震得空氣發顫。“蘇黴,你清楚自己犯下的是什麼性質的案子,涉案共計二十一條命案,累累血債擺在眼前,這是板上釘釘的重罪!”
“何況現在這是司法偵辦,是人命案子,不是玩樂,不是你口中有無意思的兒戲!”麵對林濤雷霆般的問責,蘇黴卻毫無懼色。
她輕輕歪了歪頭,蒼白的側臉線條柔軟,眼底的嘲弄卻愈發深沉濃烈,透著一種徹底超脫規則的偏執與瘋狂。“對你們來說,是必須偵破、必須尋出真兇的案子,是職責,是律法,是堆積如山的證據和筆錄。”
“可對於我來說。”蘇寧微微一頓,語氣輕得像嘆息,卻字字紮穿人心,帶著破碎又偏執的篤定:“是我這輩子,唯一一場公平的遊戲。”
沒有人救贖她,沒有人善待她,隻有這場以命換命、以罪償苦的復仇,是她黑暗人生裡唯一對等的博弈。
“我老老實實交代殺人、投毒、分屍、運屍的所有過程,我把自己所有的瘋狂、所有的骯髒、所有的罪孽,一絲不落地攤開給你們看。”
蘇黴目光平靜地掃過麵前的審訊桌,像是看著一群始終觸不到核心真相的旁觀者。
“你們想聽的、能定我罪的、能釘死我結局的一切,我都說了,所以其他的說與不說有什麼意義嗎?”
林濤心口驟然一緊,大腦轟然通透。他終於徹底看穿了這場審訊從頭到尾的騙局。
哪裏是被動供述、被迫坦白?從一開始,蘇黴的配合就是精心演好的鋪墊。
那些慘烈至極的行兇細節、那些解離錯亂的精神狀態、那些徹夜搏命的犯罪過程,她毫無保留、坦然剖白,主動將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坦然認罪,坦然赴死,坦然接受既定的毀滅結局。
她用最徹底的坦白,迷惑了所有人的判斷,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徹底潰敗、毫無隱瞞。
監控室徹底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周寧臉色沉到極致,後背泛起一層徹骨涼意,低聲咬牙研判:“極強的反審訊心理素質。她全程清醒,清楚警方的偵查邏輯,清楚證據鏈的缺口,更清楚——痕跡清理手法,是唯一能鎖定幕後指導者的關鍵突破口。”
大屏之下,沈長風端坐不動,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他眸光漆黑深邃,沉沉鎖住螢幕裡那個看似柔弱、實則心智堅韌到可怕的女孩,眼底翻湧著沉沉的冷冽與忌憚。
從頭到尾,所有人都錯了。
看似溫順配合、任人審問的兇手,從來都不是被動待審的獵物。
她全程穩穩掌控著審訊的節奏與走向。主動暴露自己全部的罪孽,主動補齊自己的罪證閉環,徹底堵死警方繼續攻堅她的空間。
唯獨在最關鍵、最致命、最能牽出幕後黑手的線索上,寸口死守,滴水不漏。
她認罪。
她伏法。
她毀滅自己。
卻用最後的清醒與偏執,替暗處的“執法者”,封死了所有曝光的可能。畢竟這個人對於她來說就是救贖。
“你……”
林濤喉結狠狠滾動一下,後半句詰問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望著蘇黴緩緩闔上的雙眼,纖長的眼睫徹底垂落,再度將自己隔絕在一片死寂裡,一副油鹽不進、閉口不言的姿態。那模樣安靜、淡漠,彷彿剛才那場針鋒相對的博弈、那句偏執瘋狂的“遊戲論”,從未出現過。
一股極致的憋屈與無力感,瞬間將林濤牢牢裹住。就像全力一拳砸進棉花裡,所有的壓迫、所有的審問技巧、所有的心理攻堅,全部落空。不上不下、進退兩難,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烈火之上反覆炙烤,焦灼又窒息。
自己明明攥住了全部罪證,撬開了全部行兇細節,卻偏偏卡在最關鍵的一環,拿這個看似孱弱、實則心智堅如磐石的女孩毫無辦法。
監控室內良久的死寂後,沈長風終於緩緩斂去眸底沉沉的寒色。他深深看了一眼螢幕裡靜坐無言的蘇黴,眉峰微挑,神色冷靜又篤定,早已看清這僵局無解。
“走吧。”
沈長風沉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無奈。“她不會再說了。”
蘇黴的防線已經徹底鎖死,她早已做好了全責包攬、閉口護人的獻祭準備,再耗下去,也隻是徒勞消耗時間。
“去隔壁看看她父母的情況。”沈長風收回落在螢幕上的目光,側身看向身側的周寧,眼神示意轉場攻堅。
周寧沉沉吐出一口濁氣,緊繃了一整晚的肩膀緩緩鬆弛,眼底滿是無可奈何的凝重挫敗。這場審訊拉鋸耗盡了所有人的心力,蘇黴的心智韌性、反審訊能力、執念偏執,遠超他們所有預判。
周寧抬手輕輕拍了拍身旁齊鳴的肩膀,無聲示意收隊,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與不甘,緊隨沈長風的腳步,轉身邁步,朝著隔壁的審訊室走去。
冰冷的走廊燈光拉長幾人的身影,步履沉穩卻帶著沉甸甸的壓抑。
蘇黴咬死了所有秘密。
如今,唯一的突破口,隻剩下剩下她的父母,希望能在他們那裏得到一些新線索。
審訊室裡。
林濤站在原地,靜靜凝視著閉眼緘默的蘇黴,良久,緩緩捏緊了手中的筆。
這場博弈,他們輸了半截。
暗處的“執法者”,依舊藏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狹長的走廊裡冷白的燈光順著牆麵鋪展開,鞋底踩過地麵,發出輕淺的腳步聲。連續數小時緊繃的審訊過後,空氣裡依舊縈繞著散不去的沉鬱。
周寧眉頭緊緊擰起,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緊閉的房門,壓著嗓音開口,帶著幾分憋在心底許久的困惑與煩躁。
“沈隊,你說這個‘執法者’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我們已經跟這個人打交道五六年了,每次什麼大案都有這個人的身影。”
沈長風腳步微頓,側頭望向走廊深處,眉眼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下頜。五年來一樁樁離奇的案子在腦海裡飛快掠過,線索總是在快要觸碰到真相的瞬間驟然斷裂,留下零星細碎的痕跡,直指那個代號。
“很難形容。”沈長風語速放得很慢,聲音壓得低沉,“這個人從不親自沾手命案,躲在網路背後,挑選那些被命運碾碎、心裏藏著滔天恨意的人,給他們灌輸一套自定的正義法則,教他們手段,借別人的手完成所謂的“審判”。”
“每一次都掐斷指向自己的直接線索。”周寧嘆了口氣,“之前幾樁案子,嫌疑人到最後要麼自盡,要麼一口咬死所有事情都是自己謀劃,和旁人無關,跟今天蘇黴的選擇如出一轍,像是一種固定好的收尾儀式。”
“是洗腦,也是契約。”沈長風眸光沉冷,“這個人精準抓住受害者心底的絕望,成為黑暗裏唯一給出辦法的引路人,等到對方走上絕路,便心甘情願替這個人守住秘密,用自己的一生甚至性命,把這個人護在身後。
周寧蹙著眉思索:“那這個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單純欣賞復仇,享受操控別人命運的快感?還是有別的打算?”
沈長風抬眼看向隔壁審訊室緊閉的門,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現在還說不清,但有一點可以確定,蘇黴不是終點。隻要這個人還藏在暗處,就還會有下一個被這個人選中的人站出來。”畢竟自從跟這個人開始打交道以後這種感覺很明顯,而且感覺所有人一直被這個人牽著鼻子走。
話音落下,沈長風抬手輕輕推了推隔壁審訊室的房門。“先去她父母那邊看一下,說不定,能從另一邊,挖出一點被蘇黴死死捂住的線索。”
“嗯,行。”周寧沉沉點了下頭,壓下心中紛亂的猜測,跟上沈長風的腳步,一同邁進隔壁配套的監控室。
狹小房間裏螢幕冷光閃爍,儀器輕響連綿不斷,守在螢幕前的民警瞥見兩人進門,連忙直起身站好,語氣恭敬:“周隊,沈隊。”
沈長風微微抬手示意不必拘禮,目光徑直投向正中顯示屏。
周寧走到螢幕前方,視線落在審訊椅上坐著的林燕身上,沉聲發問:“裏麵什麼情況?”
值守民警望著畫麵裡一動不動的人影,如實彙報:“烏子進去問話有一陣子了,林燕一直沉默,問什麼都沒有反應,始終不肯開口。”
螢幕裡的林燕脊背佝僂著,肩膀微微瑟縮,雙手攥在一起放在膝頭,腦袋垂得很低,散亂的髮絲遮住大半張臉。無論對麵的烏子如何問話,嘗試引導,她都像一尊僵住的泥塑,既不辯解,也不答話,連頭部都極少抬起。
周寧眉頭重新擰起,指尖輕點螢幕邊緣:“情緒狀態怎麼樣,是嚇懵了,還是刻意拒供?”
“看著像是陷在恐慌裡,渾身一直繃著,偶爾肩膀會不受控製地輕顫,可就是不肯吐出半個字。”民警補充。
一旁的沈長風抱臂站在側邊,目光冷靜地觀察林燕細微的肢體動作,緩緩開口:“她不是單純被嚇住,她肯定知道一點什麼,因為知道一點什麼反倒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怕多說一句就引火燒身。”
周寧側過頭:“要不要讓烏子換一套問話思路?”
沈長風盯著螢幕裡垂著頭的女人,沉默幾秒,輕輕搖頭。“先別急,再等一會兒,看看她能硬扛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