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法醫女友 第199章

密閉的車廂像一隻密不透風的囚籠，恆溫空調送出的風微涼，吹在麵板上卻滾燙得讓人發慌。

洛冉指尖徹底失了溫度，指腹死死摳著安全帶的織帶，纖細的指節泛出一片慘淡的青白。她脊背僵硬地靠在座椅上，不敢大幅度動彈分毫，心底洶湧的悔意幾乎將她徹底淹沒。

洛冉太清楚自己有多過分。就在幾小時前，自己才終於願意放下所有顧慮，點頭答應沈長風，試著和他好好走下去。

那一瞬間，洛冉分明從沈長風眼底看到光亮，那是多麼的溫柔，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期許，珍貴得讓人不忍打碎。

可偏偏此時此刻是自己親手給砸碎了。

僅僅不到半天的時間，自己就因為心底潛藏的不安，害怕，輕飄飄一句反悔，將沈長風所有的期待盡數碾碎。

更荒唐的是，自己明知沈長風正在開車，手握兩人的性命，卻還是任性地開了這個口。“對不起，我的錯。”

洛冉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以掩飾的顫音。這句道歉蒼白又無力，連她自己都覺得敷衍可笑。愧疚、自責、慌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看不懂的退縮怯懦，密密麻麻纏在心臟上，勒得洛冉喘不過氣。

洛冉此時此刻根本不敢看駕駛位上的沈長風，卻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身旁驟然崩塌的氣壓。

沈長風的世界，在洛冉說出反悔兩個字時，徹底安靜，也徹底崩塌了。

沈長風原本搭在方向盤上的修長手指，驟然用力收緊，骨節凸起，綳出極致淩厲的線條，掌心死死攥住方向盤，幾乎要將皮質盤麵捏變形。胸腔裡翻湧的情緒早已不是單純的憤怒，是積攢希望後的落空，是小心翼翼奔赴後的當頭冷水，是滿心歡喜奔赴一場溫柔，最後隻剩一地狼藉的狼狽與酸澀。

自己不是生氣洛冉的猶豫，是生氣自己不管怎麼做都不能取得她的勇敢，生氣她還是隨時都想著抽身離開，從未真正堅定的相信選擇自己半分。

滔天的情緒堵在喉嚨裡，帶著鈍重的疼，幾乎要衝垮沈長風所有的理智。可因為剛好是上班高峰期，前路車流擁擠，車速緩慢卻依舊危險，自己不敢失控，更不敢讓洛冉身處險境。

所以自己隻能忍，硬生生將所有的暴怒、委屈、不甘、失望，全部壓回胸腔最深處，壓得心口陣陣抽痛。

沈長風反覆吞嚥著喉間的澀意，胸腔劇烈起伏了兩下，壓下所有翻湧的戾氣，聲音低沉沙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透著極致的剋製與疏離：“有什麼回去再說，現在先讓我開車。”

話音剛落地，沈長風便徹底斂去了眼底所有的溫柔。往日裏會溫柔落在洛冉身上的目光，此刻冰冷地鎖在前方擁堵的車流裡，側臉線條冷硬緊繃，下頜線綳得鋒利決絕，薄唇死死抿著，周遭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洛冉的心，也跟著一寸寸沉了下去。

洛冉小心翼翼地抬手，輕輕拽了拽胸前的安全帶，動作輕得近乎卑微，像是害怕驚擾到盛怒的沈長風。洛冉緩緩點頭，乖巧得過分，隨後飛快地轉過臉，望向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窗外車水馬龍，流光透過車窗落在洛冉蒼白的臉頰上，明明晃晃，卻照不進此時此刻洛冉混亂不堪的心底。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咚咚的聲響清晰得可怕。

洛冉心裏又慌又亂，進退兩難。此時此刻，洛冉是真的她後悔了，後悔讓沈長風難過，可心底那層因為家裏的事情後續需要麵對的恐懼依舊死死桎梏著自己，讓自己不敢徹底坦然地奔赴。洛冉知道自己混蛋至極，知道沈長風已經仁至義盡，也知道自己這一次的出爾反爾，會狠狠刺傷沈長風最柔軟的真心。

可自己更怕，怕短暫的幸福過後，因為自己家裏的事情最會拖累他。

忐忑和愧疚反覆拉扯，一左一右撕扯著洛冉的五臟六腑，自己不知道等回到家裏，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一場對峙，不知道素來對自己溫柔的沈長風，被自己反覆消耗後，會不會徹底失望放手。

未知的結局，讓洛冉渾身緊繃，坐立難安。

早高峰的車流堵得水泄不通，長長的車龍停滯在路口，一動不動，將所有前路堵死，也徹底堵死了沈長風最後一點耐心。

積攢的煩躁、壓抑、落空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理智的枷鎖。

沈長風耐性徹底耗盡，指尖重重按壓在車喇叭上。

刺耳的鳴笛聲接連響起，尖銳、急促、極具戾氣，劃破街頭的喧囂，一遍遍回蕩在狹小的車廂內，像是沈長風無處宣洩的情緒，絕望又暴怒。

一聲又一聲，震得人耳膜發緊。

最後，沈長風終於忍無可忍，手腕一沉，狠狠一拳砸在了方向盤上。

沉悶厚重的撞擊聲炸開在車內，力道極重，震得方向盤微微晃動，車身跟著輕顫。沈長風所有隱忍的痛、壓抑的怒、落空的悵惘，盡數化作一句低啞暴戾的咒罵，破喉而出：“操！”

這一聲，不是遷怒，不是失控的暴躁。

是自己熬那麼久，才剛剛看見希望，最後被洛冉一句輕飄飄的反悔，徹底擊潰的無可奈何。

洛冉渾身猛地一僵，渾身血液瞬間凝滯，連呼吸都驟然屏住。

那聲低咒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洛冉清晰地感受到沈長風極致的暴怒，更讀懂了暴怒之下藏著的深沉失望。心底的慌亂瞬間放大到極致，本能的怯懦讓她下意識縮起肩膀，身體一點點往冰涼的車門邊挪動，緊緊貼著門板，恨不得將自己蜷縮起來，躲開這片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她怕沈長沙生氣，怕他冷漠，更怕他從此不再對自己溫柔。

可與此同時，心底又竄出細密的酸澀與不捨。

洛冉看得見沈長風的隱忍，看得見他的痛苦，看得見他眼底快要溢位來的難過。

車廂徹底陷入死寂。沈長風不再說話。

洛冉也不敢說話，現在洛冉滿心都是愧疚的怯懦，是進退兩難的慌亂。

沈長風跟洛冉兩人隔著狹窄的車廂，距離近得觸手可及，心卻隔了萬水千山。

冗長的堵車終於結束。

車子駛入老城區，輪胎碾過地麵的防滑紋路，發出單調沉悶的聲響。現在的老城區漆黑空曠冷清。

沈長風將車穩穩停進車位，利落熄火。

驟然安靜的空間裏，連沈長風跟洛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都清晰得無所遁形。

沈長風沒有立刻下車，也沒有轉頭看洛冉。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指腹緩慢摩挲著冰冷的皮質表層，動作很慢，卻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沉鬱。周身的冷氣壓絲毫未減，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將副駕的洛冉裹在其中。

洛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早已被冷汗浸得微涼。

洛冉僵硬地坐著，不敢動，不敢開口，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幾秒死寂的僵持後，沈長風率先解開安全帶，卡扣彈開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車庫裏格外突兀。

沈長風終於偏過頭。那是一張沒有任何溫度的臉。往日裏看向自己時盛滿溫柔、縱容與寵溺的眼眸，此刻漆黑沉沉，翻湧著壓抑的怒火、極致的失望，還有一絲破碎的疲憊。眼底的光徹底熄滅，隻剩下冰冷的荒蕪。

“下車。”

沈長風的聲音很低，沒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每一個字都沉沉壓在洛冉的心頭。

洛冉心口一顫，不敢違抗，指尖哆嗦著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的那一刻，微涼的風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冷。洛冉跟在沈長風身後，踩著他修長挺拔的背影往前走，步子輕輕的、怯怯的，像個做錯事等待受罰的小孩。

跟在沈長風背後爬樓上去的過程，更是極致的煎熬。

兩人一前一後，距離極近，近到洛冉都能聞到沈長風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卻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溫柔。沈長風全程目視前方，下頜緊繃，周身冷意刺骨，自始至終沒有看過洛冉一眼。

沉默是最鋒利的刀，一下下割在洛冉心上。

到洛冉家門的時候沈長風站直了身子，沉默不語看著洛冉哆哆嗦嗦開啟了房門，開門、換鞋、進屋，整個流程下來，洛冉彷彿在受酷刑。

沈長風隨手將門關上，“哢噠”一聲落鎖，清脆的聲響落下，徹底切斷了洛冉的所有退路。

沈長風終於轉過身，直麵洛冉。

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沈長風定定看著洛冉，眸光沉沉，一瞬不瞬，目光銳利得像是能洞穿洛冉所有虛偽的藉口和怯懦的心思。隱忍了一路的情緒，在此刻緩緩鬆動，那股壓在胸腔裡的酸澀與暴怒，終於不再強行壓製。

洛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指尖死死攥著衣角，微微低頭，睫毛慌亂顫抖，聲音細弱無力：“沈長風……”

“別說話。”

沈長風冷聲打斷，語氣裏帶著極致的疲憊與寒心。他往前邁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住洛冉，將她困在玄關與自己之間，壓迫感撲麵而來，讓洛冉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輕輕抵住冰涼的牆壁，退無可退。

沈長風垂眸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密密麻麻的痛。

“洛冉。”沈長風開口，不再是平常的“隻隻”，而是連名帶姓，同時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隱忍了一路的情緒終於微微崩裂，“你告訴我，你到底在怕什麼？”

自己終於等到她點頭答應跟自己在一起試試，他甚至在她點頭答應自己的時候，偷偷預想過無數個屬於他們的未來。

可所有歡喜，轉瞬成空。

“早上才答應我。”沈長風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輕緩卻沉重，像巨石砸在洛冉心上，“不到五個小時，你就反悔。”

“洛冉，你把我當什麼了？”沈長風的聲音沒有嘶吼，沒有暴怒，隻有一種極致低沉的沙啞，是快要撐不住的破碎感。

洛冉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滾燙的霧氣瞬間氤氳了眼底，洛冉慌忙垂眼，不敢讓沈長風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喉嚨哽得發疼，堵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

“隻是什麼？”沈長風微微斂眸，眼底的冷意更深，他盯著洛冉躲閃的眼眸，字字誅心：“隻是隨便哄哄我？隻是一時心軟答應我？轉頭冷靜下來，又覺得我不值信任，覺得我沒有本事去麵對變故，覺得我們不該開始？”

這句話太過鋒利，瞬間刺穿洛冉所有的偽裝。“不是的！”洛冉猛地抬頭，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慌亂又急切地反駁，“我沒有覺得你不值信任，從來都沒有！”

洛冉最怕的，從來不是配不上沈長風，從來不是不愛。她最怕的是短暫擁有之後的失去，最怕沈長風終有一天會看清她的膽怯與狼狽，會主動抽身離開。自從出事以後，自己見過太多離別，太多遺憾，骨子裏的自卑與怯懦，讓洛冉不敢伸手抓住這份太過珍貴的溫柔。

看著洛冉泛紅的眼尾和慌亂無措的模樣，沈長風心底的怒火忽然就摻了無盡的無力。

沈長風抬手，沒有責備，沒有質問，隻是修長的手指輕輕抵在眉心，重重吐了一口濁氣。積壓一路的暴躁漸漸褪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心酸。

“洛冉。”沈長風放輕了語調，卻依舊冰冷，“你知不知道，我忍了一路。”

“剛剛在高速車流裡，我多想停車，多想轉頭問你一句，到底為什麼。”

“我怕出事，怕傷到你，硬生生忍到現在。”

沈長風放下手，黑眸沉沉鎖住她泛紅的雙眼，目光執著又苦澀：“現在告訴我，理由。”

“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洛冉心口劇烈抽痛，眼淚終於綳不住，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下來，滾燙的淚珠砸在手背上，冰涼又灼熱。

洛冉不敢直視沈長風期待的眼神，肩膀微微顫抖，哽嚥著，聲音破碎不堪：“我怕……沈長風，我真的怕……”

“我怕我們開始之後，還是會分開。我怕因為我父親的事情會拖累你，會拖累沈家，因為你不僅僅是你，更是沈家的沈長風你身上背負的是整個沈家，如果哪一天真的因為我們家的事情出事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自己的，我真的怕。”

自從父親出事以後，自己就習慣性退縮，習慣性逃避，習慣性一個人承擔所有。

聽完洛冉卑微又怯懦的坦白，沈長風久久沒有說話。

屋內再度陷入死寂。

良久，沈長風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沒有半分愉悅，隻剩無盡的自嘲與落寞。

“所以……”沈長風垂著眼，薄唇輕啟，聲音輕得殘忍，“洛冉，你寧願親手推開我，寧願毀掉我們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也不願意賭一次，相信我一次，對嗎？”

洛冉眼淚流得更凶，心口疼得快要窒息，拚命搖頭，卻一句話都辯解不出來。

沈長風看著她淚流滿麵、手足無措的樣子，心底所有的戾氣徹底消散，隻剩下一片荒蕪的疼。

沈長風一步步逼近，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將洛冉完全籠罩，溫熱的呼吸落在她泛紅的眼睫上，語氣低沉，帶著最後的隱忍：

“洛冉，你看著我。我最後說一遍，我不會放開你的手，我也不接受你的理由，我說了我沈長風到今天從來不靠家裏，而且我家裏也不需要我背負什麼，為你付出是我心甘情願，我隻希望你反悔了這種話，今天是最後一次說，下次你敢在開口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沈長風的話，終於壓垮了洛冉所有的防線。眼淚洶湧掉落，洛冉望著沈長風眼底的疲憊與深情，渾身顫抖，陷入徹底的崩潰與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