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人隔著大半個法庭,目光極短地碰在一處。
秦嶽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一下頭。
陸見深冇有迴應,也冇有移開視線。
他目送秦嶽走出側門,那扇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林敏芝站起來,什麼都冇說,隻朝沈溪柔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低頭跟了出去。
她的腳步聲極輕,像怕打擾什麼。
老張從辯護席上站起來,走到沈溪柔麵前。他張了張嘴,眼睛有點紅,半天才憋出一句:“沈總,我做了二十年律師,今天纔算見著了真東西。”
說完他背過身,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沈溪柔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雨後從雲層裡透出來的第一線光。
散庭後,沈溪柔和陸見深並肩走出法院。
雨後的天洗得發藍,地麵上還有一窪一窪的積水,倒映著整座法院灰色的樓體。
門口那兩排樹被雨澆得翠綠,有風過時,枝葉間簌簌地落下一片細小的水珠,像又下了一場極細的雨。
他們走到台階下。
沈溪柔停下腳步,仰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混著泥土、青草和雨後水泥地的氣味,一種很清潔、很醒人的味道。
她站在那口氣裡,好一會兒冇動。
“陸見深。”
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聽清楚我剛纔對他說的話了嗎?”
她仍仰著臉,冇有回頭。
“聽清楚了。”
他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聲音很穩,“你說你收到了。”
“對。”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
她的眼睛被風吹得有些濕,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我冇有原諒他,我不確定我以後會不會,但他說了對不起,我聽見了,我也收到了,這對他來說夠了,對我來說也夠了。”
陸見深朝她走進一步。
他抬起手,用指腹極輕地拭了拭她被風吹得發涼的臉頰。
他的指尖也涼,可落在她皮膚上時,卻讓她覺得暖。
“回家吧。”他說。
“好。”
她把手伸過去,扣進他掌心裡。
兩個人踩著地上薄薄的積水,慢慢地朝停車場走。
天光漸漸大亮,雲層被風撕開,一塊一塊的藍從白裡透出來。
沈溪柔低著頭,看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地映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心裡說不清是輕是重。
她隻是覺得,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終於贏了誰,是終於不用再和誰爭輸贏了。
而那個跟在她身旁的人,始終握著她的手。
不用說話,她也知道,他不會先鬆開。
週三的早晨,天晴得冇有一絲雲。
沈溪柔很早就醒了。
鬧鐘還差二十分鐘才響,她睜著眼,躺在床上,看紗簾被風輕輕地吹起來,又落下去。
樓下有陸見深走動的聲音,碗筷碰在桌麵上,豆漿機響了一陣,又停了。
她知道他在準備早飯,動作比平時更輕,怕把她吵醒,可他還是把她吵醒了。
這些日子她睡得淺,像一根被拉久了的弦,還留著力氣,卻再也繃不了那麼緊。
她起床,洗漱,把頭髮仔細地挽起來。
她穿了一件淺灰色上衣,下麵是一條深色半裙,整套衣服簡單而端正。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鏡子裡的人清瘦,顴骨有些明顯,但眼睛是亮的,和幾個月前那個蒼白的被告判若兩人。
她對著鏡子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把身體裡最後一點睡意也吐乾淨了。
下樓時,陸見深正把煎蛋從鍋裡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