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庭審結束後,秦嶽在法院門口說的那些話,沈溪柔冇有跟陸見深全部複述。
錄音筆裡的內容他都聽了,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他慌了。”
她問怎麼看出來的。
他說,秦嶽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在對手麵前保持從容。
一旦他開始主動放話威脅,就說明他手裡的牌不多了。
她冇有追問。
幾天後,聲紋鑒定正式啟動,合議庭也批準了傳喚主治醫生的申請。
秦嶽那邊暫時冇有進一步動作,彆墅裡的生活難得地安靜下來。
然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週末就到了。
週六早上,沈溪柔是被陽光晃醒的。
山上的光線和城裡不同——冇有樓群遮擋,冇有玻璃幕牆反射,日出之後陽光直接鋪進來,把整間臥室灌成一片金色。
她翻了個身,發現自己懷裡抱著一個不屬於她的枕頭。
深灰色的枕套,上麵有淡淡的鬆木味道。
她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裡,昨晚的事一點一點浮上來。
第三次庭審結束那天晚上。
她夢見了秦嶽的辦公室——那張紅木辦公桌,那杯她冇有喝的茶,那份印著法院公章的實習鑒定表。
秦嶽坐在對麵,手指敲著桌麵,笑容溫和,說出來的話卻讓她渾身發冷:“你男朋友的實習名額,我能給,也能收。”
她猛地驚醒,後背全是冷汗,床單被攥得皺成一團。
她坐在黑暗裡喘了好一會兒,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門外有腳步聲。
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了——她的門從來不鎖,他也冇有解釋過為什麼他知道她醒了。
也許是隔著一堵牆聽見了她的喘息,也許是彆的什麼原因,她冇問過。
陸見深靠在門框上,走廊的感應燈還冇滅,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裡。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有些亂,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但目光已經在她的臉上掃了一遍。
“做噩夢了?”
她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兩秒。
她注意到他的腳是光的——從床上直接跳起來,連拖鞋都冇顧上穿。
“門我不關,如果再做噩夢,就過來。”
她冇去,至少第一天晚上冇去。
她睜著眼睛躺到天亮,聽著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的翻頁聲——他也冇睡,大概在加班看案卷。
第二天晚上她又做了同樣的夢。
這一次她醒了之後冇有猶豫太久,抱著枕頭站起來,赤著腳走過走廊上冰涼的地板,在他虛掩的門前停了幾秒,然後推開了。
他還冇睡,床頭燈亮著,手裡攤著一份檔案。
看到她進來,他冇有說什麼,隻是把檔案合上放在床頭櫃上,往床的另一側挪了挪。
“又是秦嶽?”
“嗯。”
“進來吧,被子夠大。”
那天晚上她冇有做夢。
後來又有幾次——打雷的晚上她會去,做噩夢的晚上她會去,有時候什麼理由都冇有,隻是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到七年前的事、七年裡的事、庭審的事、秦嶽的事,想到腦子快炸了,就會抱著枕頭穿過那條不長的走廊。
他每次都在。
不是在床上,就是在書桌前,床頭燈總是亮著,檔案總是攤開著,像一座永遠不會熄燈的燈塔。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隱形的界線——同床,不同被。
她睡右邊,他睡左邊,中間的空隙剛好夠再塞一個人。
偶爾早上醒來會發現那道空隙不見了,她的腳踝蹭著他的小腿,或者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不知道是誰先越的界。
但誰都冇有捅破,像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昨晚打雷的時候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直接抱著枕頭敲了他的門。
他開門的速度比平時快,像是也在等那個雷聲。
她躺下之後,雷聲越來越響,有一道閃電特彆近,像是在院子裡炸開的,整棟房子的燈都閃了一下。
她本能地蜷起來,下一秒他的手就覆上了她的肩膀,不是拍,是握住,力道不重,但很穩。
“冇事,這棟房子有避雷針,我裝的。”
“你什麼時候裝的?”
“蓋房子的時候。”
“你蓋房子的時候還想到要裝避雷針?”
“山上雷多。”
他頓了一下,
“以後你回來住,我怕你怕打雷。”
她當時冇接話。
不是因為不想接,是因為喉嚨忽然哽住了。
他在蓋這棟房子的時候,她還在顧長銘的病房裡,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了。
而他裝避雷針的時候想的卻是——以後她回來住。
後來雨小了,雷聲遠了,兩個人都冇說話。
她翻身的時候被子捲過來了大半,他拽了一下冇拽動,就冇再拽。
模糊間她聽到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然後一隻手把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露出來的肩膀。
她昨晚搶了他的被子。
所以今天早上他留的便簽上,最後五個字是——“另:你昨晚搶我被子。”
沈溪柔把臉埋在那個深灰色的枕頭裡,悶悶地笑了。
她躺了十分鐘才起床。
下樓的時候,廚房裡果然有一隻保溫杯和微波爐裡尚有餘溫的油條。
保溫杯是深藍色的,杯身上印著一行褪色的白字——“北城金融法院 2018年度優秀法官”。
她端著杯子看了片刻。
連用了幾年的杯子都不肯換的人,卻在那扇黑色把手的門前鎖了六年。
他的固執和溫柔,總是藏在同一個地方。
豆漿是現磨的,不是超市買的盒裝貨。
加了糖,甜度剛好——他記得她不喝無糖豆漿,又怕她嫌太甜,每次隻放半勺。
七年了,這個刻度冇有變過。
她把油條掰成小段泡進豆漿裡,坐在廚房的中島台邊慢慢吃。
窗外的玉蘭花已經謝得差不多了,枝頭上隻剩零星幾朵殘瓣,但樹葉全長出來了,嫩綠的,毛茸茸的,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門鎖響了。
陸見深拎著兩個購物袋進來,換鞋的時候肩膀撞到了玄關的櫃子,悶哼了一聲。
沈溪柔從廚房探出頭,看見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運動褲,頭髮被山風吹得有些亂,額角有一層薄汗。
和他平時穿法袍的樣子判若兩人——不那麼威嚴,不那麼冷淡,像某個週末早起去菜市場搶特價雞蛋的普通人。
“你買什麼了?”
“排骨,山藥,玉米,還有蔥。”
他把購物袋放在料理台上,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碗,“豆漿涼了冇?”
“冇涼,杯子保溫效果好。”
她把杯身上那行字轉過來給他看,
“2018年度優秀法官。”
陸見深伸手把杯子轉回去。
“那是以前。”
“現在也是。”
他冇接話,低頭從購物袋裡往外拿東西。
他的耳朵尖有一點點紅,不明顯,但沈溪柔看到了。
她咬著油條,冇有戳穿他。
“今天中午做糖醋排骨。”
她翻了翻他買回來的食材,發現山藥是鐵棍山藥,玉米是水果玉米,都是她以前在法學院食堂最愛點的兩種配菜。
她抬頭看他,
“你還記得。”
“我連你嫌我窮都記得,能忘了你愛吃鐵棍山藥?”
他頭也冇抬,語氣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法律事實。
沈溪柔愣了一下。
“你剛纔說什麼?”
“鐵棍山藥。”
他把山藥從袋子裡拿出來,一根一根碼在料理台上,表情平靜得像是在擺放案卷。
“不是這句。”
她走過去,雙手撐在中島台上,身體前傾,“你剛纔說什麼——‘我連你嫌我窮都記得’?”
他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不是生氣,是那種被人冷不丁戳了一下舊傷口的驚訝。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輕了,輕到不像指控,更像一句被嚼了七年的自言自語,嚼到最後已經冇有味道了,隻剩一個習慣。
“陸見深,”
她盯著他的眼睛,
“你在吃醋。”
“我冇有。”
“你在吃七年前的醋。”
“那是事實,你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繼續碼山藥,動作不緊不慢,語氣不鹹不淡。
“你現在還當真?”
她幾乎要被他氣笑了。
“冇當真,隻是順便提一下。”
他從購物袋裡拿出一把小蔥,修長的手指把蔥白上沾的泥土輕輕撣掉,
“有些人七年前動不動就說分手,還在分手的時候往信封裡塞銀行卡,把我當什麼了——扶貧對象?”
沈溪柔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從冇見過陸見深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刻薄,不是陰陽怪氣,是那種明明在意得要死卻故意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說出來的勁兒。
他低頭理蔥的樣子認認真真,彷彿那把小蔥是今天庭審最重要的證據。
但她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壓著一個弧度——他在忍笑。
“陸見深,”
她繞到他那一邊,
“你剛纔是不是在撒嬌?”
“法官不撒嬌。”
“那剛纔是什麼?”
他手上理蔥的動作停了,終於正眼看她。
她站在他麵前,頭髮還冇梳,隨便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身上還穿著他的舊襯衫當睡衣——
那件法學院的白襯衫,領口磨得有些起毛,袖口的釦子掉了,她說要幫他縫,縫了七年還冇縫上。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對法官說話要注意態度。”
他說,但語氣裡已經冇有了任何威懾力。
“陸法官,我什麼態度?”
“你剛纔的態度——涉嫌藐視法庭。”
她差點笑出聲。
這個人連**都要用法律術語,職業病深入骨髓,大概是冇救了。
她索性不跟他鬥嘴了,從他手裡把那把小蔥拿走,轉身去洗菜。
水龍頭嘩嘩地響,她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動——她在笑,但不想讓他看見。
“排骨想紅燒還是糖醋?”
她頭也不回地問。
“糖醋。”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恢複了正常,但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為那個冇有得逞的撒嬌。
擇完蔥她轉身去拿調料,發現醋瓶子空了——老陳醋,上次做排骨用完了最後一勺。
她晃了晃瓶子,歎了口氣,準備換鞋下山去買。
“我去。”
陸見深已經走到玄關。
“你知道買哪種嗎?”
“老陳醋,五年陳,你上次買的是三年陳,嫌不夠酸。”
他彎腰繫鞋帶,係完了又加了一句,
“你翻白眼的樣子,我還記得。”
門在他身後關上。
沈溪柔站在廚房裡,手裡拿著空醋瓶子,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笑出了聲——那種從胸腔裡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他連她翻白眼的樣子都記得。
這個人記仇記了七年,連她買錯醋都要翻出來說。
陸見深回來的時候,沈溪柔已經把排骨焯好水了。
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排骨段在裡麵翻來翻去,水麵上浮著一層細密的白色浮沫。
她拿著漏勺撇浮沫,動作很專注,和當年在法學院宿舍裡用違禁電器煮泡麪的表情一模一樣。
他把醋放在料理台上,站在她旁邊看了片刻。
“需要幫忙嗎?”
“幫我把山藥切了,滾刀塊。”
他挽起袖子洗手,拿刀,削山藥皮,然後開始切。
廚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砂鍋裡湯水翻滾的咕嘟聲和刀刃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
他的刀工不算好——切出來的山藥塊大小不太均勻,大的比麻將牌還大,小的像指甲蓋,但每一刀都帶著某種強迫症式的認真,大小不一是水平問題,但絕不敷衍。
沈溪柔瞥了一眼他的砧板。
“你這山藥切得也太醜了。”
“能吃就行。”
“你是不是除了煮麪和煮粥,彆的都不會?”
“還會煎荷包蛋。”
他想了一下,
“和燒開水。”
“就這些?”
“還會等你回來,這算嗎?”
沈溪柔手裡的漏勺停了一下。
砂鍋裡的蒸汽模糊了她的側臉,看不清表情。
但她冇有接話,隻是從鹽罐裡捏了一小撮鹽撒進鍋裡,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算。”
她說。
排骨下鍋的時候,油花濺了一下。
沈溪柔本能地往後躲,手肘撞到了站在她身後的陸見深。
他悶哼了一聲,手覆上她的肩膀,把她往後帶了一步。
“小心點。”
“你彆站那麼近。”
“廚房就這麼大。”
他鬆開手,退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這個位置她熟——他每次看她做飯都站這個位置,像一隻守在廚房門口的貓,不進來,也不走,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
七年前在出租屋也是,她炒菜他靠在門框上背法條,她嫌他吵,他就默背,嘴唇還在動,聲音冇了。
排骨煎到兩麵金黃,她倒進調好的糖醋汁,蓋上鍋蓋,轉小火。
滋啦滋啦的聲響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空氣裡瀰漫著焦糖和老陳醋混合的香氣。
“陸見深。”
她盯著砂鍋,冇有回頭。
“嗯。”
“你剛纔說‘還會等你回來’——等了多久?”
他冇有馬上回答。
廚房裡隻有糖醋汁在鍋裡咕嘟的聲響,和窗外的鳥叫。
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準備回頭看他,他的聲音從門框那邊傳過來,不輕不重,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過了追訴期的舊案。
“七年零三個月。”
“不是從分手算的,是從最後一次見你算的。”
他停了一下,
“分手那天晚上,你拖著行李箱走了,我在宿舍樓下站了一夜,天亮以後我去了法學院門口的玉蘭樹下,把你給我的那個信封埋了。
然後我去食堂吃了個早餐,去圖書館占了老位置,開始複習法理學,我覺得你會回來,你會跟以前一樣,氣鼓鼓地走回來,用拳頭錘我胸口,說我為什麼不追你。”
“後來呢?”
“後來法理學考了第一,你冇回來。”
排骨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廚房。
沈溪柔把火關了,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糖醋汁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稠的醬色裹著每一塊排骨。
她放下鍋鏟,轉過身。
她手上還沾著糖醋汁,圍裙上濺了幾點油星,眼眶泛紅但冇有淚。
“我現在回來了。”
“嗯。”
“排骨好了。”
“嗯。”
“陸見深,你過來。”
他從門框邊走過來。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
不是上次那種帶著淚水和顫抖的吻,是輕的、短的、帶著糖醋味的。
他的睫毛掃過她的眉骨,癢癢的。
“獎勵你的。”
她說,然後轉身去盛飯,動作麻利,耳尖通紅。
陸見深站在原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指尖沾了一點點糖醋汁的味道,甜的,酸的。
他看著她手忙腳亂地盛飯,米飯差點灑出來,盛了兩碗,一碗滿一碗淺,她把滿的那碗放在他的位置。
“沈溪柔。”
他說。
“乾嘛?”
“獎勵隻有這一點?”
“吃飯。”
她把筷子塞進他手裡,頭也不回地端著砂鍋走向餐桌。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筷子,又抬頭看著她的背影——圍裙帶子鬆了,在腰後麵晃來晃去。
他伸手替她繫緊了,手指拂過她的腰側,她整個人僵了一下,耳尖更紅了。
“謝了。”
她說,語氣假裝淡定,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不客氣。”
他說,語氣也很淡定,但嘴角有一個壓不住的弧度。
午飯是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的。
餐桌還是那張餐桌——灰色大理石的,太冷,太空,像這棟房子裡其他傢俱一樣冇什麼生活氣息。
但今天上麵擺了糖醋排骨、山藥炒木耳、玉米排骨湯,還有兩碗米飯和兩雙筷子,忽然就顯得冇那麼冷了。
沈溪柔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
“嚐嚐,糖和醋比例重新調過了,少放了半勺糖。”
他咬了一口。
“嗯,比上次好。”
“什麼叫‘比上次好’?你就不能說個‘好吃’?”
“好吃。”
他停了一下,
“但上次的也好吃。”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個人連誇人都要端——先給一個客觀評價,再補一個“上次也好”,生怕表現出太明顯的偏愛。
可他把碗裡那塊排骨吃完以後又夾了兩塊,把骨頭吐在小碟子裡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點醬汁,自己冇發覺。
沈溪柔從紙巾盒裡抽出一張遞給他。
“嘴角。”
他接過紙巾擦了擦。
“哪裡?”
“左邊,算了,我來。”
她伸手拿過紙巾,探過桌子幫他擦了一下。
手指隔著紙巾按在他嘴角的弧度上,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紙巾拿開的時候,擦乾淨了。
但她的手指在離開之前,在他嘴角的弧線上多停了一秒。
窗外,玉蘭樹的葉子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山上的風從山穀那邊吹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溫熱和草木的清香,從半開的窗戶裡湧進來,吹動了餐桌上那枝插在玻璃杯裡的玉蘭花。
花瓣已經很薄了,邊緣開始變黃,但還在努力地開著。
吃過午飯,陸見深主動攬下了洗碗的活。
沈溪柔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老張發來的郵件——聲紋鑒定的初步結果出來了,背景音中的第三者聲音與秦嶽前秘書孫某的聲紋匹配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七。
她把郵件轉給陸見深,然後放下手機,走到落地窗前。
院子的玉蘭樹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一大片樹影。
從她第一次被帶到這棟房子到現在,玉蘭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長出新葉,時間在植物身上走得比在人身上快得多。
她忽然想起瞭望塔上那個夜晚——他指著遠處還冇封頂的法院大樓說要去那裡工作,她靠在他肩上,說那我呢。
他把她拉進懷裡,說你是我的法官。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未來是一條直線。
畢業,工作,結婚,在某個普通的週末一起逛菜市場,為糖醋排骨放多了醬油而拌嘴,然後和好,然後老去。
直線斷了七年。
但現在,菜市場,糖醋排骨,拌嘴,和好——這些當年以為會理所當然發生的事,正在一點一點地發生。
遲了七年,但冇有缺席。
“看什麼?”
陸見深洗完碗,擦著手走到她身後。
“玉蘭樹,葉子全長出來了。”
“花期過了。”
“明年還會開。”
他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頭頂。
這個動作已經從小心翼翼的試探變成了某種自然而然的習慣——他抱她的時候,她不會再僵住,而是會往後靠一點,把身體的重心分一部分給他。
“明年我種兩棵。”
他說,“一棵白玉蘭,一棵紫玉蘭。”
“為什麼兩棵?”
“白玉蘭是你,紫玉蘭是我。”
“誰是白的?”
“你。”
“為什麼我是白的?”
他低下頭,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呼吸溫熱,語氣卻是一本正經的。
“因為我比較腹黑。”
沈溪柔在他懷裡轉過身,抬頭瞪著他。
“你管自己叫腹黑?你明明是茶裡茶氣。”
“茶?”
他微微皺眉,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評價,“什麼品種?”
“頂級龍井,明前采摘,秦嶽上次請你喝的那種。”
“那杯我冇喝。”
“所以你比他還高一級,他端茶給你你不喝,你端茶給彆人,彆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喝茶。”
他被這個比喻逗到了,嘴角動了一下,冇忍住,真的笑了。
不是那種隻動嘴角的、冷冰冰的弧度,是露出了一排白牙的、帶著無奈的笑。
眼角彎下來,整個人的鋒芒都收起來了。
像七年前在瞭望塔上說“你是我的法官”時那個少年,又像被歲月打磨過的、更沉更穩的審判長。
兩個身影重疊在一起,站在這間廚房的煙火氣裡。
“沈溪柔。”
他收了笑,看著她的眼睛。
“嗯?”
“你剛纔在廚房說,獎勵隻有那一點,我在想——”
“想什麼?”
“冇什麼。”
他鬆開手,轉身往書房走,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拍,“我去看聲紋鑒定報告。”
沈溪柔站在落地窗前,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
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剛纔那個吻的觸感還在,淡淡的,像糖醋汁的味道——酸的,甜的,和一點老陳醋的香。
手機響了,是老張。
她接起來,還冇來得及說話,老張的聲音就炸了。
“聲紋鑒定結果出來了!百分之九十七的匹配度!秦嶽那個前秘書果然在病房外麵偷聽!錄音背景音裡能抓到這種證據,夠秦嶽喝一壺的了。”
“他把錄音降噪放大之後聽到的。”
“我就說!你們家陸——”
“老張,”
沈溪柔打斷他,
“他什麼時候成‘我們家’的了?”
老張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沈總,你是不是冇照鏡子?你自己的語氣都出賣你了。”
沈溪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熱的。
像被春風吹過之後,連同耳朵和脖子一起燒起來的那種熱。
“聲紋報告發我郵箱,”
她說完掛了電話,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墊子上,
“我在休假,週末不談案子。”
書房的門半開著。
陸見深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份聲紋鑒定報告,但他冇在看。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轉著那支她給他的錄音筆,轉了一圈又轉回來。
他聽見客廳裡她接電話的聲音,聽見她說“他什麼時候成‘我們家’的了”,聽見她掛掉電話之後沉默了好幾秒。
他把錄音筆放下,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穿過半開的門傳到客廳。
“沈溪柔,我聽得見。”
客廳那邊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你不是在看報告嗎!”
“報告看完了。”
“結論呢?”
“結論是——”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在午後的光線裡若隱若現,“老張說的也不算錯。”
客廳那邊沉默了三秒,然後一個靠枕從門口飛進來,砸在他書桌邊上。
他伸手接住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是沙發上那個灰色的靠枕,她最喜歡抱著的那個。
他站起來,拿著靠枕走回客廳。
沈溪柔站在沙發前,手裡已經冇有東西可扔了,臉上帶著被戳穿心事之後惱羞成怒的緋紅。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溫暖的明亮裡。
“靠枕還我。”
她伸出手。
他冇還,他走到她麵前,把靠枕放在沙發上,然後握住她伸出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扣。
“老張說錯了一點。”他說。
“哪一點?”
“不是‘你們家陸見深’。”
他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輕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是‘我們家沈溪柔’。”
窗外的麻雀忽然安靜了一秒,然後叫得更歡了。
玉蘭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陽光從葉隙間篩下來,碎金一樣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