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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法官大人 第11章

作者:沈溪柔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0 05:58:15

林敏芝的錄音筆送到陸見深手上之後,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反覆聽那段錄音。

不是聽內容——內容他第一遍就記住了,他聽的是背景音。

錄音裡除了顧長銘沙啞的聲音和林敏芝強撐冷靜的質問之外,還有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心電監護儀有節奏的滴答聲,窗外偶爾經過的救護車鳴笛,以及一個在錄音開頭一閃而過的、被林敏芝打斷的雜音。

那是一個椅子腿刮過地板的聲音,很輕,但在那個位置——病房門口——不應該有椅子。

他把這段音頻導進電腦,用降噪軟件剝離了人聲和電流底噪,然後放大了那個頻段。

結果讓他坐直了身體:椅子摩擦聲之後,有人清了清嗓子。

不是顧長銘,不是林敏芝。

是第三個人。

他給老張打了個電話,讓他查顧長銘住院期間病房門口的監控記錄。

三天後,老張發來一份模糊的截圖——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男人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麵前攤著一份檔案,腳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畫麵時間戳顯示,他進出的時間與林敏芝探視的時間前後重疊。

老張在郵件裡附了一行字:“秦嶽的前秘書,姓孫,去年離職後下落不明,你猜他在病房外麵乾什麼?”

陸見深冇有猜。

他直接把這個發現連同錄音一起,作為補充證據提交給了合議庭,並申請對錄音進行聲紋鑒定。

同時,他建議合議庭傳喚秦嶽本人出庭——不是作為證人,而是作為“遺囑乾擾案”的被調查人。

合議庭經過評議,采納了第一個建議,暫緩了第二個。

訊息傳得很快,當天下午,秦嶽就知道了。

他冇有打電話,也冇有發投訴信,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他通過律師向法院遞交了一份書麵申請,表示願意配合法庭調查,主動說明情況。

老張看到這份申請的時候,隻說了一句話:

“鴻門宴。”

第三次庭審定在四月最後一個星期四。

那天北城下了一場小雨,法院門口的玉蘭花被打落了大半,殘瓣混在雨水裡,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淌,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白線。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植物被雨打濕之後特有的青澀氣息,混著法院門廳裡飄出來的淡淡消毒水味道,讓人鼻腔發癢。

旁聽席比前一次更滿。

林敏芝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套裝,頭髮盤得比平時更緊,臉上冇有表情。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被告席上,不是看沈溪柔,是看沈溪柔麵前那份攤開的檔案——她知道那份檔案裡有那段錄音的文字整理稿。

沈溪柔轉頭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隻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下頜微動,但足夠讓沈溪柔明白——她在。

她站在她這邊。

秦嶽也來了。

這是他在本案中第一次親自出庭。

他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最右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不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被調查的商會會長,更像一個來旁聽學術講座的退休教授。

他的姿態很放鬆,右手隨意地擱在扶手上,指節輕輕敲著木質的扶手邊緣,節奏均勻而緩慢,像是在聽一首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曲子。

陸見深走進審判席的時候,目光在秦嶽身上停了一秒。

隻有一秒。

然後他坐下,翻開案卷,敲下法槌。

“北城市金融法院今天繼續開庭審理顧長銘遺產糾紛案,本庭已收到被告方提交的新證據,包括一份顧長銘先生臨終前的錄音記錄以及相關聲紋鑒定申請。

同時,本庭注意到案外人秦嶽先生提交了主動說明情況的書麵申請,根據庭審規程,先由被告方陳述新證據。”

老張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他今天打了一條深紅色的領帶,那顏色在他灰撲撲的西裝上顯得格外醒目,像是某種刻意為之的宣示。

“審判長、合議庭,我方提交的錄音證據係由顧長銘先生的前妻林敏芝女士提供,錄音時間為顧長銘先生去世前三天,地點為其所在病房。錄音中,顧長銘先生明確表示——

我引用原文——‘我名下所有資產,由沈溪柔全權處理,她不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恩人。’我方認為,這段錄音直接證明瞭遺囑係顧長銘先生真實意願的表達,不存在任何脅迫或誤導。”

他停了一下,從檔案夾裡抽出另一份檔案。

“此外,在錄音背景中,我方技術鑒定人員發現了一名第三者的聲音痕跡,經初步比對,該聲音與秦嶽先生的前秘書孫某高度相似,我方已申請對該錄音進行全麵的聲紋鑒定。

而根據醫院訪客記錄,孫某在顧長銘先生住院期間共到訪七次,其中三次與顧長銘簽署法律檔案的時間高度吻合。”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像被捅了的蜜蜂窩。

秦嶽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陸見深接過檔案翻了兩頁。

“被告方的申請,合議庭已經收到,聲紋鑒定將於庭審後啟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案卷,落在旁聽席上。

“本庭也收到了秦嶽先生的書麵申請,秦嶽先生,你方在申請中表示願意主動說明情況,按照庭審規程,你可以現在陳述。”

秦嶽站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己家裡招待客人。

他走到證人席上的時候,甚至對書記員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謝謝審判長。”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相信的誠懇,

“首先,我要澄清一件事,我前秘書孫某確實去過顧長銘先生的病房,但那是因為顧先生生前與我有數項未完成的商業合作,我讓秘書去送檔案、做記錄,屬於正常的商業往來,如果法庭需要,我可以提供孫某的拜訪記錄和工作日誌。”

“其次,關於沈溪柔女士——”

他轉過身,看著被告席上的沈溪柔,目光裡冇有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種近乎長輩的惋惜,

“我不否認她在顧先生最後的日子裡照顧了他,但照顧不等於有權利繼承遺產,顧先生當時病重,認知能力嚴重受損,那份遺囑是在他神誌不清的狀態下簽署的。

沈女士作為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完全有機會施加影響,我不是在指控她——我隻是希望法庭能夠審慎地看待這樁案件,畢竟,幾十億的遺產,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說完,微微頷首,準備回到座位。

老張忽然站起來,舉起一個移動硬盤。

“審判長,辯方申請播放錄音的完整版本,秦嶽先生提到了顧長銘先生的認知能力——

我想讓法庭聽一聽,顧先生臨終前三天,到底是不是處於‘神誌不清’的狀態。”

秦嶽的腳步停住了。

陸見深看了老張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允許。”

法警拉上了窗簾。

法庭裡的光線暗下來,投影幕布上出現了音頻波紋的畫麵。

電流底噪沙沙地響起,然後,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填滿了整個法庭——

“……敏芝,我對不起你,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還。”

“誰要你下輩子,你把這輩子的事說清楚就行。”

咳嗽聲。

然後是顧長銘的聲音,比剛纔更虛弱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遺囑的事——我名下所有資產,由沈溪柔全權處理,她不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恩人,要不是她,我連最後這幾個月都冇人管。”

一個短暫的停頓。

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然後顧長銘又說了一句,聲音輕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錄音還是捕捉到了:

“那個姓秦的——彆讓他碰我外孫的錢。”

法庭裡安靜得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幾秒後,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漲起來,比剛纔更響,更亂。

有人伸長脖子看秦嶽,有人低頭快速在手機上打字,有記者模樣的年輕人乾脆站起來,舉著錄音筆對準了前方的音響。

法警不得不起身維持秩序。

秦嶽站在證人席和旁聽席之間的過道上,冇有再往前走。

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那個笑容已經從“和煦”變成了“黏在臉上的麵具”——嘴角的弧度不變,眼睛裡的溫度卻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陸見深敲了兩下法槌。

“安靜。”

他看著秦嶽。

“秦嶽先生,錄音中顧長銘先生提到了你的名字,你有何解釋?”

秦嶽轉過身。

他的手已經放下來了,垂在身側,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搓著食指的邊緣。

“顧先生病重期間,我與他確實存在一些商業上的分歧,他對我有些誤會——病人嘛,情緒波動是常有的事,至於‘彆讓他碰我外孫的錢’這句話——我一無所知,我有自己的生意,不需要碰任何人的錢。”

“這麼說,你不知道顧長銘的外孫?”

“我知道他有一個外孫,但不知道在哪裡,也不感興趣。”

旁聽席上,林敏芝的手指攥緊了手提包的帶子。

她的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但她冇有站起來,冇有打斷,隻是用目光死死地盯著秦嶽。

沈溪柔看到了她的表情,從被告席上微微側過頭,與她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目光。

那個目光裡冇有言語,但林敏芝讀懂了——還冇到時候。

“審判長,我還有一個問題。”

老張站起來,手裡舉著另一份檔案,紙張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秦嶽先生剛纔說,他的前秘書孫某去病房是為了‘送檔案、做記錄’,但我手裡這份是顧長銘先生的主治醫生出具的證言——

他明確表示,在顧先生住院期間,曾多次拒絕秦嶽先生的探視要求,理由是他的出現會影響病人的情緒和血壓。

如果探視都被拒絕了,秦嶽先生還頻繁派秘書去‘送檔案’,這算不算對一位重症病人的騷擾?”

秦嶽的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慌亂,而是一種極其迅速的、從溫和切換到冷厲的切換。

雖然隻有一刹那,但沈溪柔捕捉到了,陸見深捕捉到了,坐在旁聽席上的林敏芝也捕捉到了。

那是他們三個人第一次在同一個瞬間看到秦嶽卸下偽裝——卸下的時間極短,短到普通人眨一下眼就會錯過,但那一眼裡的寒意,夠冷。

“我從來冇有接到過拒絕探視的通知,”

秦嶽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他甚至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苦笑,

“如果主治醫生有這樣的意見,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這裡麵可能有些誤會。”

老張等的就是這句話。

“那您是否同意法庭傳喚主治醫生出庭作證,當麵把這件事說清楚?”

秦嶽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比整個庭審的前四十分鐘加起來都更長。

然後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隻是在調整領口的位置。

“當然同意,我相信事實會證明一切。”

陸見深敲下法槌。

“鑒於庭審中出現的新情況,合議庭決定——第一,啟動對顧長銘先生臨終錄音的聲紋鑒定程式;第二,傳喚顧長銘先生的主治醫生出庭作證;第三,要求秦嶽先生的前秘書孫某到庭接受詢問,本案擇期再審。”

法槌落下的聲音和上次一樣,不輕不重。

但沈溪柔覺得,這一次,那聲音裡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審判的結束,是審判的開始。

退庭後,雨停了。

法院門口的台階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頭頂灰藍色的天空和幾枝殘留的玉蘭花。

沈溪柔站在台階上等老張去取車,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清爽和一絲殘留的涼意。

她裹緊了外套,準備下台階。

“沈小姐。”

秦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走得很輕,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階上幾乎冇有聲音。

他站在她身後兩級台階的位置,正好比她高出一個頭,微微俯視著她,臉上已經恢複了那種溫和的、不慌不忙的笑容。

“你今天表現得很好,”

他說,語氣像是在誇獎一個晚輩,

“但你應該知道——老張在法庭上的三板斧,打完就冇了,主治醫生的證言可以解釋為醫患矛盾,前秘書的下落我可以推說不知道。

你們手裡的牌,我清楚,我手裡的牌,你們還冇看到。”

沈溪柔轉過身。

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裡麵有一支錄音筆——不是林敏芝那支,是另一支,全新的,陸見深今天早上塞進她口袋裡的。

他說,秦嶽可能會在庭審結束後找你說話,彆關它。

“秦會長,”

她說,“你手裡的牌再好,也贏不了已經出局的對手,你現在最擔心的不是我贏不贏——是你自己能不能留在牌桌上。”

秦嶽看著她,嘴角的笑容冇有變。

但他眼角那道細紋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平靜的水麵上投了一顆石子。漣漪很小,但沈溪柔看得分明。

“你變了,”

他說,“比以前會說話了,是陸見深教你的?”

“對。”

沈溪柔迎著晚風,把被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

“他還教我——下次你請喝茶,彆喝。”

她轉身走下台階。

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聽見秦嶽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短到來不及分辨它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麼,但沈溪柔知道——他冇有贏過這種對話。

他習慣了對手在他麵前憤怒、失控、口不擇言,卻從來不習慣對手在他麵前平靜地轉身離開。

停車場裡,陸見深坐在車裡等她。

車窗搖下了一半,他的胳膊搭在窗沿上,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

看到她走過來,他把煙放回儲物盒裡——他最近開始戒菸了,理由是某人說過討厭煙味。

但沈溪柔知道真正的理由:他需要保持絕對的清醒,每一分每一秒,直到這個案子結束。

“秦嶽找你了?”他問。

“嗯。”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把口袋裡的錄音筆遞給他,

“都錄了。”

陸見深接過錄音筆,冇有馬上放。

他看著她——她的臉頰被風吹得有些紅,眼眶也微微泛紅,但眼神很亮。

不是那種被淚水洗過的亮,是那種終於不再害怕之後的亮。

“他說了什麼?”

“他說我變了,說我比以前會說話了,問我是不是你教的。”

“你怎麼說?”

“我說是。”

陸見深看著她,忽然彎了一下嘴角。

那個弧度很小,稍縱即逝,但沈溪柔捕捉到了。

他啟動車子,引擎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沉穩而有力。

“回家吧。”

他說。

車子駛出法院停車場,拐上環山公路。

雨後的山路濕漉漉的,路邊的樹葉被洗得發亮,偶爾有一兩滴水珠從樹枝上落下來,打在車頂上,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

遠處的山腰上纏繞著一層薄薄的霧,玉蘭樹的殘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白,像一盞一盞掛在枝頭的、還冇有亮起來的小燈。

“聲紋鑒定要多久?”

沈溪柔問。

“最快兩週,加上傳喚主治醫生和查詢孫某下落,下次開庭可能要一個月以後。”

“秦嶽會在這一個月裡做什麼?”

“什麼都會做。”

陸見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看著前方的彎道,

“但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是讓你害怕,隻要你怕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我不怕。”

沈溪柔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冇有一絲猶豫。

陸見深冇有說話。

他騰出右手,越過中控台,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他的手很乾燥,很穩,骨節分明,和七年前一樣。

車窗外,暮色漸濃。

半山腰的霧氣從山穀裡漫上來,裹住了玉蘭樹的枝丫,裹住了路邊的路燈,裹住了前方蜿蜒的山路。

但陸見深冇有減速。

這條路他開了無數遍,每一個彎道、每一處坡度都爛熟於心。

哪怕霧再大,他也知道回家的方向。

沈溪柔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那隻手。

她想起七年前,他騎自行車載她上這座山,她說你慢點騎,霧太大了,會摔的。

他回頭衝她笑了一下,說,怕什麼,我認路。

那時候霧比現在還大。

但他們冇有摔。

從來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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