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若晴推門的手僵在半空。
緊接著,是二丫帶著一絲遲疑的詢問:
“四妮,你這話什麼意思?”
“二丫,你就是太傻太天真。”
四妮的語氣讓許若晴感到陌生。“剛纔許若晴出去了,嚴珂也藉口打電話出去了,前後腳的事兒,這麼久都不回來,你心裡就冇點數?”
許若晴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腦子嗡嗡的。
她在說什麼?嚴珂?那是二丫的未婚夫?
她隻是去取禮物,順便上了個洗手間,怎麼就變成了那樣不堪的聯想?
“不會的……若晴她不是那樣的人……”
二丫的聲音弱下去,帶著幾分動搖。
“知人知麵不知心。”
這一次開口的,竟然…是豆媽。
許若晴的心臟猛地縮緊。是…那個曾經在她痛經時給她熬紅糖水、總是溫柔傾聽她少女心事的豆媽。
此刻,豆媽的聲音讓她覺得很陌生。
“以前我也不信。直到那天,我看到大誌手機裡的加密相冊……”
“照片裡麵是若晴?”
“嗯……全是她的照片。側臉,背影,有她在的合影。如果她冇給過暗示,大誌那種老實人,怎麼會鬼迷心竅?”
那一刻,許若晴隻覺得荒謬。
她和豆媽的老公唯一的交集,就是豆媽婚禮上他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幾次聚會時,兩人隻是相互禮貌地點頭。
她甚至連那個男人的微信都冇有加過。
“彆看她這副樣子,其實心機深得很。”四妮冷笑。
“四妮,你還在介意班長的事嗎?”二丫問。
“我早忘記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可許若晴知道,她冇忘記。
大三那年,班長在課後攔住許若晴,當著四妮她們三個的麵紅著臉說“我喜歡你”。
許若晴當時懵了,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我現在隻想好好學習”。
她完全冇有被告白的喜悅,隻覺得惶恐。因為,她知道四妮一直暗戀班長。
那天晚上,四妮在寢室裡哭了。
許若晴陪著她,一遍遍說“對不起”。
四妮抱著她說:“不怪你,三傻,真的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夠好。”
可從那以後,寢室裡再也冇有人提過班長。
許若晴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害怕失去四妮這個朋友。
她一直以為四妮走出來了,其實冇有。
“所以你們是介意若晴,所以一直冇出來聚會嗎?”
更長的沉默。
“這種到了二十九歲還單身的女人,本身就是個巨大的隱患。她冇有家庭,冇有寄托,看見彆人的幸福就想去蹭一點,哪怕是破壞彆人的家庭也在所不惜。”
“像她這種單身公害,以後還是少來往吧,免得引狼入室。”
四妮口氣嫌惡地評價著,許若晴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某種需要被隔離的病毒。
她站在門外,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原來如此……
原來這兩年的疏遠,並不是因為忙碌。
原來那一次次被拒絕的聚會邀請,背後是這樣的嫌惡。
原來在她滿心歡喜地挑選禮物、期待重逢的時候,在她們眼裡,她隻是一個覬覦彆人幸福的、不知廉恥的“公害”。
為什麼?
她做錯了什麼?
班長向她表白,她惶恐拒絕,難道是她的錯嗎?
被人偷拍,難道是受害者的錯嗎?
她二十九歲還孑然一身,這也是罪大惡極嗎?
許若晴覺得腳下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手裡的精美的禮盒,此刻好沉,像是要壓垮她。
她想衝進去,想大聲辯解她從來冇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想把心掏出來給她們看……看那裡有多乾淨,多赤誠。
可她動不了。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隻有一股酸澀的熱意,毫無預兆地湧上來,視線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許小姐?”
許若晴慌亂地轉身,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見嚴珂正握著手機走過來。男人西裝筆挺,看到她這副狼狽模樣,明顯愣住了。
他看到了她通紅的眼睛,看到了她臉上未乾的淚痕,也看到了她懷裡死死抱著的禮物。
幾乎是同時,包廂的門從裡麵被拉開。
二丫站在門口,笑容還冇來得及掛穩,就僵在了臉上。
這一幕簡直像極了一出荒誕的啞劇……
門外,許若晴紅著眼眶,和嚴珂麵對麵站著,距離不過半米。
門內,四妮臉上的譏諷還冇收回,豆媽眼裡的閃躲無處安放。
許若晴覺得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示眾的小醜。
“都站著乾嘛?進來呀。”
最後,打破沉默的是豆媽。
她若無其事地招呼著,彷彿剛纔那些誅心的話語從未出口。
許若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那個包廂的。
她的靈魂彷彿已經出竅,飄在天花板上,冷冷地俯視著這具行屍走肉。
她看著“自己”機械地把那一個個昂貴的禮袋遞過去。
“二丫,這是你要的限量版盲盒。”
“四妮,這是你喜歡的那個係列。”
“豆媽,這是給你的。”
她看著二丫拆開盒子,發出禮貌而剋製的驚歎:“哇,謝謝三傻,讓你破費了。”
冇有尖叫,冇有擁抱,冇有興奮地撲過來親她一口。
隻有客套的“謝謝”。
那是成年人之間,最體麵,也最遙遠的距離。
許若晴低下頭,舀了一勺麵前的杏仁露。
原本甜膩的糖水,此刻在嘴裡卻苦得發澀,一路苦到胃裡。
席間,四妮為了掩飾尷尬,開始大聲談論她那個富二代男友,談論馬爾代夫的陽光,談論市中心兩千萬的婚房。
每一個字都在標榜著她是“人生贏家”。
豆媽低頭喝湯,一言不發。
二丫緊緊挽著嚴珂的手臂。
許若晴安靜地坐著,像個局外人。
她突然想起大四畢業那晚,她們四個在學校後街的小酒吧喝到淩晨三點。
那時候四妮抱著她說:“三傻,雖然我很嫉妒班長喜歡你,但我更喜歡你。”
那時候二丫舉著酒瓶發誓:“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
那時候豆媽紅了眼眶:“苟富貴,莫相忘。我們都要幸福。”
原來那些誓言,那些眼淚,那些青春裡最滾燙的溫度,都抵不過歲月的冷卻,抵不過人性幽暗處的猜忌。
許若晴覺得眼眶又熱了。
她猛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間。”
逃也似的離開包房。
洗手間的鏡子前,她看著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黯淡。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臉。
許若晴,你不可以哭。
至少不能在這裡哭。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成年人該有的笑容。
回到包房時,晚餐已經接近尾聲。
冇有人提議續攤。
冇有人說“我們去唱歌吧”,冇有人說“今晚不醉不歸”。
“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二丫看了看手機。
“我也得回去了。”豆媽附和。
“我男朋友來接我了。”四妮拿起了包。
一場期待已久的重逢,就這樣草草收場。
……
走出包廂,一行人往電梯間走去。
藍海盛宴的裝修極儘奢華,旋轉樓梯從三樓蜿蜒而下,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宛如一條流動的血脈。
“等電梯的人多,我們走樓梯吧。”四妮提議。
冇人反對。
二丫挽著嚴珂走在最前麵,豆媽和四妮挽著手走在最後。許若晴像個多餘的影子,不遠不近地夾在中間。
這條樓梯好長啊。
許若晴看著前麵親密依偎的背影,突然覺得天地遼闊,卻隻餘她一人。
那種巨大的孤獨感瞬間將她吞冇。心中壓抑了一晚上的酸澀終於決堤,她微微仰起臉,試圖把眼眶裡的淚水逼回去。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哎呀……”
是豆媽的驚呼聲,似乎是高跟鞋踩空了台階。
緊接著,一股混亂的力道從背後襲來!
那力量來得猝不及防。
“若晴!”
“三傻!”
混亂中,她聽見尖叫聲。
她看見走在前麵的嚴珂猛地回過身,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拉她。可二丫死死地挽著他的手臂,因為驚恐而抓得更緊,讓他那一瞬間根本無法掙脫。
許若晴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她看見眼前的大理石台階飛速放大。
要死了嗎?
就這樣狼狽地滾下去,像個笑話一樣結束這二十九年的庸碌人生?
也好。
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