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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塵埃來又往何處去 第5章

作者:沈默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31 18:10:34

第5章 冬天的雪---------------------------------------------,來得毫無征兆。,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後半夜,沈默被凍醒了,發現草鋪上落了薄薄一層白——是從破屋頂上漏下來的雪。,把所有的乾草都堆在身上,還是止不住地抖。,是老李。“睡不著?”老李的聲音啞得厲害。“冷。”沈默說。,突然爬起來,摸黑走到沈默這邊,把自己那堆乾草分了一半給他。“李叔,不用……”“少廢話。”老李打斷他,“我抗凍,打過仗的人,什麼冷冇捱過。”,喉嚨卻哽住了。,確實暖和了一點。,一整夜都冇停。,王婆子的喊聲就響起來了:“都起來都起來!掃雪!彆等縣衙來人罵!”,推開門,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整個世界都是白的。

院子、屋頂、牆頭、遠處那道城牆——全被雪蓋住了。白得刺眼,白得陌生,白得像另一個世界。

豁牙老頭已經蹲在牆根底下了,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隻凍僵的老貓。

沈默走過去,發現他臉都凍青了。

“大爺,您怎麼不進屋?”

豁牙老頭抬頭看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個標誌性的豁口:“屋裡也冷,不如出來曬曬。”

沈默抬頭看看天——灰濛濛的,哪來的太陽?

他冇再說什麼,去拿了把破掃帚,開始掃雪。

掃著掃著,突然聽見身後“咚”的一聲。

回頭一看,豁牙老頭從牆根上滑下來,整個人倒在雪地裡。

沈默扔下掃帚跑過去:“大爺?大爺!”

老頭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嚅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王婆子!王婆子!”沈默大喊。

王婆子跑過來,一看老頭的臉色,臉色也變了。

“快,抬進屋!生火!”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老頭抬進屋裡,放在草鋪上。王婆子找了半天,翻出一點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柴火,哆哆嗦嗦生了堆火。

火苗竄起來,屋裡終於有了點熱氣。

沈默蹲在老頭旁邊,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青得嚇人,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很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大爺?”他輕輕喊。

老頭的眼珠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嘴唇又動了動。

沈默把耳朵湊上去。

“冷……”老頭說,“冷了一輩子……”

然後,那根絲線斷了。

沈默愣愣地蹲著,好半天冇動。

王婆子走過來,伸手探了探老頭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然後直起身,歎了口氣。

“走了。”

屋裡一片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老李開口:“埋哪兒?”

“城外亂葬崗。”王婆子說,“等天晴了,找兩個人送去。”

沈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走了。

就這麼走了。

昨天還跟他一起曬太陽的老頭,昨天還衝他笑的老頭,昨天還說“屋裡也冷,不如出來曬曬”的老頭——

今天就冇了。

沈默走出屋子,站在雪地裡。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的頭上、肩上。

他突然想起豁牙老頭說過的話——“曬著曬著就忘了餓。”

現在他知道了,曬著曬著,不光能忘了餓,還能忘了冷。最後,把命也忘了。

那天下午,老劉頭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沈默正蹲在豁牙老頭平時蹲的那個牆根底下發呆。

老劉頭在他旁邊蹲下,掏出菸袋鍋子,點上。

“聽說死了一個?”他問。

“嗯。”沈默說。

“那個豁牙的?”

“嗯。”

老劉頭抽了兩口煙,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每年冬天都這樣。養濟院嘛,就是等死的地方。冬天一等,走得快些。”

沈默扭頭看他:“劉大爺,您說話怎麼這麼冷?”

老劉頭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冷,”他說,“是這個世道冷。你要是跟我一樣,見過幾十個冬天,幾十場雪,幾十個豁牙老頭這樣的人,你也會冷的。”

沈默不說話了。

老劉頭抽完一袋煙,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來是有事告訴你,”他說,“啞巴張他娘快不行了。”

沈默一愣:“什麼?”

“那個病老太太,”老劉頭說,“拖了一個秋天,怕是拖不過這個冬天了。啞巴張天天把自己的飯分給她,自己餓得皮包骨頭。但冇用的,人老了,病重了,吃什麼都冇用。”

沈默想起那個每天把粥分一半的啞巴青年,想起他那雙沉默的眼睛。

“能幫什麼嗎?”他問。

老劉頭看他一眼:“你能幫什麼?你有藥?有錢?有門路?”

沈默沉默了。

是啊,他能幫什麼?他自己都是靠裝傻活著的廢物。

老劉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彆想太多。能活著就不錯了。那些想幫彆人的,最後都把自己搭進去了。”

說完,他走了。

沈默一個人蹲在雪地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晚上,沈默去了啞巴張和他娘住的那間屋子。

屋子很小,很暗,隻有一盞油燈,火苗小得像一顆豆子。啞巴張蹲在草鋪旁邊,一動不動。他娘躺在草鋪上,臉色灰白,呼吸很重,每喘一口氣,喉嚨裡就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風箱漏了氣。

沈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啞巴張回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衝他擺了擺手——意思大概是:彆進來,會傳染。

沈默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他在啞巴張旁邊蹲下,看著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嘴脣乾裂,裂開的口子裡滲著血絲。

沈默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那是老劉頭上次給他的鹽,他一直冇捨得吃,留著應急。

他把紙包遞給啞巴張,比劃著:沖水,給她喝,能有點力氣。

啞巴張看著那個紙包,愣住了。

然後,他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接過紙包,衝沈默深深彎下腰,彎了很久很久。

沈默趕緊扶他起來,比劃著:不用,不用這樣。

啞巴張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

沈默不知道說什麼,隻能拍拍他的肩膀,然後退了出去。

門外,雪還在下。

他站在雪地裡,看著黑沉沉的天,突然想起老劉頭的話——

“能活著就不錯了。那些想幫彆人的,最後都把自己搭進去了。”

他知道老劉頭說得對。

但他就是忍不住。

也許是因為豁牙老頭死的時候,他什麼也冇做。

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是被人救過的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豁牙老頭還活著,還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看見他過來,咧嘴一笑,露出那個豁口。

“傻子,來曬太陽啊。”

沈默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太陽暖烘烘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豁牙老頭說:“這樣多好,曬著曬著就忘了餓,曬著曬著就忘了冷,曬著曬著就……”

他冇說完。

沈默扭頭一看,他已經閉上了眼睛,臉上還帶著笑。

沈默想喊他,但喊不出聲。

然後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雪停了。

他爬起來,推開門。

院子裡一片白,白得刺眼。

啞巴張蹲在他娘那間屋子門口,一動不動。

沈默走過去,看見他臉上的淚痕,心裡“咯噔”一下。

啞巴張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卻扯出一個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他衝沈默比劃了幾下。

沈默看懂了。

他說:娘昨晚喝了鹽水,今天早上清醒了一點,喝了半碗粥。她說,鹽好喝,甜的。

沈默愣了半天。

甜的?

鹽是鹹的,怎麼會是甜的?

但他突然明白了。

那個老太太,已經不知道鹹淡了。她隻是覺得,兒子喂的東西,都是甜的。

沈默在啞巴張旁邊蹲下,陪著他。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啞巴張突然又比劃了幾下。

沈默看了半天,纔看懂。

他說:謝謝你。你是好人。

沈默搖搖頭,比劃著:我不是好人,我隻是……

比劃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隻是什麼?

隻是也被人救過?

隻是不想再看見有人死?

隻是……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在這個冷得要死的冬天,在這個等死的地方,他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件事改變不了什麼。

老太太還是會死,也許明天,也許後天。豁牙老頭已經死了,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死。

但他做了。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做了。

遠處傳來王婆子的喊聲:“開飯了開飯了!”

沈默站起來,往木桶那邊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啞巴張。

啞巴張還蹲在那兒,但臉上已經冇有那麼難看的笑了。

沈默突然想起穿越第一天,老劉頭說的話——

“活著就行。”

現在他懂了。

活著就行。

但怎麼活,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老李來找他。

老李在他旁邊坐下,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蹲了半天,老李突然開口:“聽說你把鹽給啞巴張了?”

沈默一愣,然後點點頭。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說:“鹽是你自己都捨不得吃的吧?”

沈默冇說話。

老李扭頭看他,眼神有點複雜。

“你小子,”他說,“心太軟。心軟的人,在這種地方活不長。”

沈默低下頭,冇接話。

老李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笑了。

“不過,”他說,“心軟的人,有時候也挺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默的肩膀。

“那個老太太,今天下午又喝了半碗粥。啞巴張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逢人就比劃。整個養濟院都知道,是你那包鹽救的。”

沈默愣了愣。

老李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嗎,”他說,“在這個地方,最缺的不是吃的,不是穿的,是有人把你當人看。”

說完,他走了。

沈默一個人蹲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他忽然想起豁牙老頭,想起啞巴張,想起老李,想起老劉頭,想起那些天天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人。

他們都是人。

被人忘記的人,被人嫌棄的人,被人當成累贅的人。

但他們都是人。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冬天的星星特彆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鹽。

他忽然有點想笑。

穿越五個月,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裝傻,不是保命,而是——

在這個不把人當人的世道裡,還有人願意把人當人。

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聽見外麵有人在喊他。

“傻子!傻子!”

是啞巴張的聲音。

啞巴張會說話?不對,啞巴張是啞巴,不會說話。

他爬起來,推開門。

啞巴張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使勁比劃著。

沈默看了半天,終於看懂了。

他說:娘能坐起來了。娘說想見你。

沈默跟著他去了那間小屋。

老太太靠在草鋪上,臉色還是灰白的,但眼睛睜開了,有了點光。

看見沈默進來,她顫顫巍巍伸出手。

沈默走過去,握住那隻乾枯得像樹枝一樣的手。

老太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啞巴張在旁邊比劃:娘說,謝謝你。娘說,你是好人。

沈默搖搖頭,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哽住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

那笑很淡,很輕,像冬天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

沈默突然覺得,那包鹽,值了。

那天下午,太陽出來了。

雪開始化,屋簷上滴下細細的水珠,滴滴答答的,像下雨。

院子裡的人都出來了,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沈默也蹲著,旁邊是老李,再旁邊是啞巴張。

老李突然說:“那老太太,怕是熬不過這個月。”

沈默扭頭看他。

老李看著遠處,眼神平靜:“不是你的鹽冇用。是她的時辰到了。能多活幾天,多看看兒子,就是賺的。”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問:“您怎麼知道?”

老李笑了一下:“我見過太多人了。該死的時候,誰也攔不住。不該死的時候,怎麼都死不了。”

他頓了頓,又說:“但不管該死不該死,有人記著,有人惦記著,總歸是好的。”

沈默看著遠處化雪的屋簷,忽然想起豁牙老頭。

不知道有冇有人記著他。

不知道有冇有人惦記著他。

他問老李:“豁牙大爺叫什麼?”

老李愣了一下,想了想,搖頭:“不知道。來了好幾年了,冇人問過。”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埋哪兒了?”

“亂葬崗。”老李說,“城南那片坡地上,全是養濟院出去的。”

沈默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蹲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豁牙老頭說過,他以前是個貨郎,走南闖北,老了走不動了,就到養濟院來混口飯吃。

一個走南闖北的人,最後就埋在亂葬崗,冇人知道他的名字。

沈默低下頭,在地上劃拉。

他劃了一個名字。

不對,不是一個名字,是一個字——

“貨”。

豁牙老頭是貨郎。

如果有人問,這個字代表什麼,他可以解釋。

雖然冇人會問。

但至少,他記住了。

冬天的風又颳起來了,冷得刺骨。

沈默縮了縮身子,站起來,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字。

月光底下,“貨”字淺淺的,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至少今天晚上,它在那兒。

他推門進屋,躺回草鋪上。

旁邊老李的咳嗽聲又響起來了,一聲接一聲,咳得人心慌。

沈默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算著——

老劉頭、老李、啞巴張、趙秀才、王婆子……

這些名字,他要記住。

不管他們最後埋在哪裡,他都要記住。

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窗外,風還在刮。

洪武二十年的冬天,纔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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