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籠蔥花餅端出鍋時,指腹被燙得發紅。她沒顧上吹,先往武大郎手裡塞了塊剛涼透的芝麻酥:「拿著,去街口張屠戶那兒換兩斤五花肉,今兒包餃子。」
武大郎接餅的手頓了頓,指尖觸到她發燙的指腹,慌忙往灶膛後縮:「俺去俺去,你彆動。」他轉身時後腰撞到麵袋,發出「嘩啦」一聲,半袋麵粉撒在地上,像鋪了層雪。
「笨死了!」潘金蓮笑罵著去扶他,卻被他反手攥住手腕。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紙,帶著麵堿的澀味,力道卻輕得怕捏碎她:「燙著沒?俺看看。」
「看啥?趕緊去換肉!」她抽回手,往他兜裡塞了串銅錢,「順便告訴張屠戶,上次的豬板油彆忘了給。」
武大郎「哎」了一聲,拎著餅往街口跑,布鞋踩在麵粉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潘金蓮望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轉身蹲下身收拾地上的麵粉——這要是在現代,她怕是要對著滿地狼藉哭半小時,可現在竟覺得,這白花花的狼藉裡,藏著點熱乎氣。
剛把麵粉掃進簸箕,巷口就傳來吵嚷聲。她探頭一看,心瞬間沉了下去——西門慶帶著四個惡奴堵在餅攤前,手裡的馬鞭正抽打著她家的招牌,「三寸丁穀樹皮」的罵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西門大官人這是閒得慌?」潘金蓮解下圍裙往腰上一係,抄起案台上的擀麵杖就走。這擀麵杖是武大郎特意請木匠做的,棗木的,沉甸甸的,她掂量著,打在人身上應該挺疼。
「喲,這不是潘娘子嗎?」西門慶笑得輕佻,馬鞭直指她的臉,「聽說你把破餅攤開成了『網紅店』?怎麼,忘了自己是誰了?」
「我是誰,不勞大官人費心。」潘金蓮站在攤前,擀麵杖往案台上一磕,「但這攤是我男人的命根子,你動一下試試。」
「試試就試試!」惡奴舉著拳頭就衝過來。潘金蓮側身躲開,擀麵杖橫掃過去,正打在惡奴的膝蓋彎,那家夥「哎喲」一聲跪了下來,疼得直哆嗦。
「還有誰想試試?」她揚著擀麵杖,目光掃過另外三個惡奴。那三人被她眼裡的狠勁嚇住,竟沒敢上前。
西門慶的臉沉了下來:「潘金蓮,你彆給臉不要臉。這陽穀縣,還沒我西門慶得不到的東西。」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扔在她腳下,「這餅攤,本官人要了。」
銀子滾到潘金蓮腳邊,閃著刺目的光。她想起昨晚武大郎趴在案台上算賬的樣子,他手指在賬本上點了又點,算夠給武鬆打官司的錢還差多少,算到最後歎口氣說:「再熬兩個月,就夠了。」
「我男人的心血,你配要?」她一腳把銀子踢回去,正中西門慶的胸口,「滾!」
西門慶沒想到她敢動手,捂著胸口後退兩步,眼裡冒火:「給我砸!」
惡奴們這次沒猶豫,掀翻了案台,剛出爐的餅撒了一地,擀麵杖被扔到泥裡踩得都是腳印。潘金蓮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案台上的菜刀就要衝上去,卻被人從身後抱住。
「媳婦!彆衝動!」武大郎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懷裡還抱著那塊五花肉,他把她死死按在懷裡,自己後背對著惡奴的拳頭,「彆打俺媳婦!要打打俺!」
「傻子!」潘金蓮在他懷裡掙紮,眼淚卻忍不住掉下來——這男人明明比她矮一個頭,明明被人罵「三寸丁」,卻總把她護在身後。
「打!給我往死裡打!」西門慶吼著。
拳頭雨點般落在武大郎背上,他悶哼著,抱得卻更緊了。忽然,他猛地推開潘金蓮,抓起地上的擀麵杖,紅著眼眶朝惡奴們掄過去:「俺媳婦是好人!你們不許欺負她!」
他動作笨拙,卻帶著股不要命的狠勁,竟真把惡奴們打退了兩步。西門慶看得愣了愣,隨即冷笑:「武大郎,你這點能耐,還想護著她?」
「俺還有這個!」武大郎忽然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來是塊皺巴巴的紙,「這是你家惡奴強搶民女的證詞,還有你偷稅漏稅的賬冊副本!俺弟武鬆說了,這些交給巡撫大人,夠你喝一壺的!」
西門慶的臉瞬間白了。他是不怕武大郎,但武鬆在邊關的名聲響當當,巡撫又最恨貪官汙吏,這要是真捅上去……
「算你狠!」他狠狠瞪了潘金蓮一眼,「咱們走著瞧!」帶著惡奴灰溜溜地走了。
「大郎!」潘金蓮撲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武大郎,他後背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你傻不傻啊!」
「不傻。」武大郎咧開嘴笑,露出兩顆豁了口的牙,「俺護住你了,護住餅攤了。」他把懷裡的五花肉遞過來,「肉……沒掉。」
街坊們這才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幫著收拾,張屠戶媳婦拿著藥膏跑過來:「快擦擦!大郎這是護媳婦呢,真爺們!」
潘金蓮沒理眾人的議論,扶著武大郎往家走。他走一步晃一下,卻還惦記著:「賬本……沒被搶走吧?」
「在呢。」她哽咽著說。
回到破屋,潘金蓮把他按在長凳上,撕開他後背的衣服,傷口密密麻麻,青一塊紫一塊,還有幾處破了皮在流血。她咬著牙往傷口上塗藥膏,手卻一直在抖。
「疼嗎?」
「不疼。」武大郎吸著涼氣,眼睛卻盯著她,「媳婦,你剛才踢西門慶那腳,真帥。」
潘金蓮「噗嗤」笑出聲,眼淚卻更凶了:「還笑!你知不知道剛纔多危險?」
「知道。」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心顫,「但俺不能讓他們欺負你。俺娘說,媳婦是要疼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低頭繼續塗藥膏,聲音輕得像歎氣:「以後不許這樣了。要打一起打,要跑一起跑。」
「嗯。」他應著,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給你的。」
開啟一看,是支木簪子,雕著朵歪歪扭扭的花,邊緣還刮手。潘金蓮認得,這是他前幾天在河邊撿的木頭,晚上在燈下刻了又刻,手被紮了好幾個口子。
「醜死了。」她插在頭上,卻捨不得摘下來。
「俺、俺刻不好……」
「挺好的。」她打斷他,轉身去和麵,「不是要包餃子嗎?再不去剁餡,肉該臭了。」
武大郎看著她的背影,頭上那支醜簪子在油燈下晃啊晃,他忽然覺得,後背一點都不疼了。
剁肉餡的時候,潘金蓮聽見他在翻賬本,嘴裡念念有詞:「今天損失了三籠餅,得多做兩籠補回來……嗯,明天做甜口的,媳婦愛吃。」
她低頭看著案板上的肉末,忽然覺得,這穿越好像也沒那麼糟。至少,她不用再一個人擠地鐵吃外賣,至少,有個傻子會把她護在身後,會把刻壞的木簪當寶貝給她。
「大郎,」她喊,「明天教你做新花樣,夾肉的卷餅,能多賣五個銅板。」
「哎!」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賬本上「武鬆打官司」那行字旁邊,武大郎新添了一句:「媳婦說,能行。」
潘金蓮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她拿起擀麵杖,在麵團上擀了又擀——這日子,就像這麵團,看著粗糙,揉著揉著,就軟了,暖了,有滋味了。
第二天一早,餅攤前又排起了隊。潘金蓮在案前擀皮,武大郎在爐前烤餅,他後背的傷還沒好,動作卻格外利索。有人問起昨天的事,他挺直了腰板說:「俺媳婦厲害,俺也不差!」
潘金蓮聽著,手裡的擀麵杖擀得更有勁了。陽光落在她頭上的木簪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好像突然好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