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碗冬瓜丸子湯端上桌時,指腹被燙得發紅。她沒顧上吹,先往武鬆碗裡舀了兩勺湯:“兄弟趁熱喝,解膩。”
武鬆剛咬了口肉卷餅,聞言抬頭,目光落在她發紅的指腹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卻沒說話,隻是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裡的丸子滑嫩,帶著淡淡的冬瓜香,確實解了餅的油膩。
“咋樣?”武大郎搓著手,眼裡滿是期待,“比俺以前做的餅好吃吧?這都是媳婦教俺的新法子。”
武鬆嚥下嘴裡的餅,點了點頭:“嗯,香。”他看著桌上的四菜一湯——除了肉卷餅和丸子湯,還有盤涼拌黃瓜和炒青菜,都是家常小菜,卻擺得整整齊齊,透著股過日子的熱乎氣。
他忽然想起離家前,家裡總是冷冷清清的,灶台上落著灰,哥哥常常啃著冷餅對付一餐。如今這滿桌的熱氣,倒讓他有些恍惚。
“哥,”武鬆看向武大郎,“你這餅鋪,現在生意很好?”
“好!可好了!”武大郎立刻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數,“早上賣甜芝麻餅,晌午賣肉卷餅,下午還有蔥花餅,一天下來能賺兩百多文呢!”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銅板,“都在這兒呢,媳婦說攢著給俺看腿。”
潘金蓮正在給武鬆添餅,聞言手頓了頓。武大郎的腿是早年被地痞打斷的,留下了跛腳的病根,她早就想請個好大夫給他看看,隻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腿的事不急。”她把餅放在武鬆盤裡,笑著打岔,“先把鋪子打理好。我打算下個月把隔壁那間空屋租下來,擴個門麵,再雇兩個人,省得你哥天天累得直不起腰。”
武鬆抬眼看向她:“雇人?陽穀縣的地痞不少,怕是會來搗亂。”
“搗亂就揍回去。”潘金蓮說得乾脆,拿起個卷餅自己咬了口,“前兒西門慶家的惡奴來搶餅,被我用賬本懟回去了。往後有兄弟在,咱更不用怕了。”
她語氣輕快,像在說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眼裡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武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進城時聽街坊說的——潘娘子如今是陽穀縣的名人,不僅把武家餅鋪經營得紅紅火火,還敢跟西門慶叫板,連縣太爺都誇她會做生意。當時他還半信半疑,此刻見了,倒覺得傳言不假。
“西門慶那邊,我會留意。”武鬆放下碗,語氣沉穩,“他在陽穀縣橫行慣了,確實該治治。”
武大郎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對!俺弟最厲害了!以前在村裡,誰欺負俺,他上去一拳就把人打跑了!”
潘金蓮忍不住笑:“多大的人了,還說這個。”她給武鬆夾了筷青菜,“兄弟剛回來,先歇兩天。鋪子的事不用急著操心,有我和你哥呢。”
武鬆沒應聲,隻是看著她熟練地給哥哥擦嘴角的餅渣,動作自然又親昵,像做了千百遍一樣。他忽然覺得,那些關於“潘金蓮”的流言,或許真的隻是流言。
吃過飯,武大郎拉著武鬆去裡屋說話,大概是想聊聊邊關的事。潘金蓮收拾著碗筷,往灶間走,剛進門就聽見裡屋傳來武大郎的聲音,帶著點委屈:“……俺知道俺笨,可俺媳婦不嫌棄俺,她還教俺記賬呢……”
她忍不住笑,搖搖頭,開始刷碗。瓷碗碰撞的清脆聲響裡,夾雜著兄弟倆的低語,像首踏實的家常小調。
傍晚時,潘金蓮正在算賬目,忽然聽見鋪子外傳來喧嘩。她探頭一看,隻見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在跟武大郎爭執,看那樣子像是來應聘的。
“俺們可是十裡八鄉有名的壯勞力,一天怎麼也得三十文工錢!”高個漢子叉著腰,嗓門洪亮。
“就是!少一文都不乾!”矮個漢子跟著附和。
武大郎急得臉通紅:“可、可俺們這兒規矩是一天二十文,管兩頓飯……”
“二十文?打發叫花子呢!”高個漢子嗤笑一聲,伸手就要掀旁邊的餅筐。
“住手!”潘金蓮快步走出去,把武大郎拉到身後,冷冷地看著那兩個漢子,“想來乾活就守規矩,不想乾就滾,彆在這兒撒野。”
高個漢子上下打量她一番,眼裡閃過絲輕佻:“喲,這就是武家餅鋪的老闆娘?長得確實標致,就是脾氣太衝了點。”
潘金蓮眉頭一皺,剛要說話,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喝:“滾。”
武鬆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雙手抱胸,眼神冷得像冰。他身形高大,往那兒一站,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勢。那兩個漢子顯然認識他,臉色頓時白了,訕訕地笑了笑,灰溜溜地跑了。
“媳婦,你沒事吧?”武大郎慌忙拉住潘金蓮的手,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受了欺負。
“沒事。”潘金蓮拍拍他的手,看向武鬆,“謝了兄弟。”
武鬆沒說話,隻是看著那兩個漢子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這倆人是附近的潑皮,”他轉頭對潘金蓮說,“以前跟著西門慶混,手腳不乾淨。你雇人得仔細著點,最好找知根知底的。”
“我知道。”潘金蓮點頭,“我本來想找張嬸家的兒子,他剛從鄉下上來,老實本分,就是還沒跟張嬸說。”
正說著,張嬸挎著籃子路過,聽見這話,立刻湊過來:“金蓮妹子要雇人?俺家狗蛋就行!他力氣大,能扛能搬,一天給十五文就行!”
“嬸子這是乾啥?”潘金蓮笑了,“該給多少給多少,二十文,管兩頓飯,絕不虧待。”
張嬸笑得合不攏嘴:“還是妹子爽快!狗蛋,快過來給你潘嫂子磕個頭!”
一個壯實的小夥子從張嬸身後鑽出來,臉紅彤彤的,對著潘金蓮和武大郎就鞠了一躬:“嫂子好,大哥好。”
“哎,好孩子。”武大郎連忙扶起他,“明天一早就來上工,我教你揉麵。”
送走張嬸母子,潘金蓮看著武鬆:“兄弟覺得,這樣安排咋樣?”
武鬆看著她條理清晰的樣子,忽然道:“嫂子很會打理生意。”
這話算不上誇讚,卻帶著幾分認可。潘金蓮心裡一暖,笑著說:“都是被逼出來的。以前在孃家,哪乾過這些。”她隨口編了個理由,怕說多了露餡。
武鬆也沒追問,隻是道:“我明天去縣衙一趟,跟知縣大人打個招呼,你擴門麵的事,讓他多照看些。”
“那太好了!”武大郎樂得直搓手,“有知縣大人照拂,就沒人敢來搗亂了!”
潘金蓮也鬆了口氣。她早就想跟官府打好關係,隻是一直沒找到門路,武鬆回來正好解決了這個難題。
夜裡,潘金蓮在燈下核賬,忽然聽見裡屋傳來兄弟倆的說話聲。
“哥,你跟嫂子……挺好?”是武鬆的聲音,帶著點遲疑。
“好!咋不好!”武大郎的聲音透著滿足,“俺媳婦又能乾又疼人,夜裡俺咳嗽,她總起來給俺蓋被子。前兒俺腳疼,她還幫俺揉……”
後麵的話漸漸模糊,潘金蓮卻聽得心頭一熱。她低頭看著賬本上的數字,一筆筆都是日子的印記——從最初的入不敷出,到現在的盈餘漸多,從冷冷清清的破屋,到如今熱熱哄哄的家,這一點一滴的變化,都浸著她和武大郎的汗水。
“在想啥?”武大郎輕手輕腳走進來,手裡端著碗溫水,“快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潘金蓮接過碗,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人心頭發漲。她抬頭看著武大郎,他臉上帶著倦意,眼裡卻亮得很,像藏著星星。
“大郎,”她忽然笑了,“等擴了門麵,咱就請個好大夫給你看腿,好不好?”
“好!”武大郎立刻點頭,又撓撓頭,“就是得花不少錢吧?”
“錢能再賺,腿得趕緊治。”潘金蓮放下碗,幫他理了理衣襟,“以後啊,咱不光要賣餅,還要開分店,讓全陽穀縣的人都知道‘武家餅鋪’的名號。”
武大郎看著她眼裡的光,使勁點頭:“嗯!都聽媳婦的!”
他轉身去吹燈時,潘金蓮忽然看見他枕下露出個角,抽出來一看,是張揉得皺巴巴的紙,上麵用炭筆寫著“媳婦最能乾”,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舉著個比人還大的餅。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兩個潑皮,想起武鬆冷冽的眼神,想起張嬸爽朗的笑聲。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賬本上,把那些數字映得清清楚楚。潘金蓮把紙小心地夾進賬本,心裡忽然踏實得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灶台上的新章程,才剛剛開始呢。
她吹滅油燈,躺進被窩。身邊的武大郎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帶著均勻的節奏,像首安穩的催眠曲。潘金蓮往他身邊湊了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麥香,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