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張蔥油餅從鏊子上揭下來時,指腹被燙得發麻。她沒顧上吹,先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劈啪”跳了兩下,映得案板上的麵團泛著暖光。
“媳婦,水開了。”武大郎端著銅盆進來,褲腳還沾著巷口的泥,肩頭落著片槐樹葉。他把盆往案邊一放,粗布巾往臉上胡亂一抹,露出被汗浸得發紅的額頭,“剛去井邊打水,聽見李二嫂跟人說,武鬆兄弟明兒就到陽穀縣了。”
潘金蓮捏著餅的手猛地一頓,餅邊“啪”地掉在案板上。她彎腰去撿,指尖觸到冰涼的麵團,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慌啥?”她把餅丟回竹筐,聲音有點發緊,“來了正好,咱明兒多做兩籠肉卷餅,給武鬆兄弟接風。”
武大郎沒聽出她話音裡的顫,隻顧著樂:“俺弟最愛吃俺做的餅,就是嘴笨,從不直說。”他蹲在灶邊添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前兒你教俺做的那個夾肉的,俺練了好幾回,保準他愛吃。”
潘金蓮看著他後腦勺上沾著的麵粉,忽然想起剛穿來時,這人連賬本都記不利索,如今卻能把新方子練得有模有樣。她走過去,伸手替他拂掉麵粉,指尖劃過他粗硬的發茬:“彆光顧著練餅,明兒見了武鬆兄弟,該說的話也得說。”
“俺知道。”武大郎的脖子紅了,“俺會跟他說,媳婦是好人,把家裡打理得可好了。”
這話聽得潘金蓮心口一暖,卻又有點發慌。武鬆在她印象裡,是那個剛直不阿、眼裡容不得沙子的好漢。他會不會信那些關於“潘金蓮”的流言?會不會像原著裡那樣,一見麵就帶著三分戒備?
夜裡,潘金蓮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破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張牙舞爪的鬼怪。她索性爬起來,摸黑往灶間走——得再琢磨琢磨明天的菜,肉卷餅得配點解膩的湯纔好。
剛推開灶間門,就看見灶膛邊還亮著盞小油燈。武大郎蹲在那裡,借著光在揉麵團,動作比白天慢了許多,卻格外認真。案上擺著幾個揉好的劑子,大小不一,圓滾滾的像他自己。
“咋不睡?”潘金蓮輕聲問。
武大郎嚇了一跳,麵團“啪”地掉在案板上。他慌忙去撿,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俺、俺想多揉點麵,明兒一早就能烤,讓俺弟一進門就吃熱乎的。”
潘金蓮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他。他的身子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繭蹭得她麵板發癢,卻帶著讓人踏實的溫度。
“彆揉了,”她把臉貼在他背上,聞著他身上的麥香,“夠了。”
“不夠。”武大郎的聲音悶悶的,“俺弟在邊關受了罪,回來得吃點好的。”他忽然轉過身,手裡還攥著個麵團,“媳婦,俺知道你怕武鬆不待見你。你彆擔心,有俺呢。誰敢說你壞話,俺就用擀麵杖抽他!”
他說得急,唾沫星子濺在麵團上,自己卻沒察覺,隻顧著瞪著眼表決心,像隻護崽的老母雞。
潘金蓮忍不住笑,眼淚卻掉了下來。她抹了把臉:“知道你厲害。快睡吧,不然明天起不來。”
“哎!”武大郎應得響亮,卻又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麵團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灰,“這個俺自己吃,不糟蹋。”
潘金蓮看著他小心翼翼把麵團放回盆裡,忽然覺得,那些關於武鬆的擔憂,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灶間就飄出了香味。潘金蓮在熬冬瓜丸子湯,白胖的丸子在湯裡翻滾,咕嘟咕嘟的響。武大郎在烤餅,新做的芝麻椒鹽餅,比平時多放了半勺芝麻,香得能勾人魂。
剛把最後一籠餅端出來,巷口就傳來了腳步聲。潘金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湯勺。
“哥!”
一聲粗啞的呼喊傳來,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潘金蓮抬頭,看見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穿著洗得發白的鎧甲,肩上還扛著個捆結實的包袱,正是武鬆。他比想象中黑了些,瘦了些,眼神卻依舊銳利,像柄出鞘的刀。
四目相對,空氣靜了靜。
武鬆的目光掃過灶上的湯,掃過案上的餅,最後落在潘金蓮身上,眉頭漸漸皺起。他離家前,嫂子還是那個終日垂著眼、少言寡語的模樣,怎麼短短半年,像是換了個人?眉眼間多了幾分鮮活的氣,連係圍裙的樣子都透著利落。
“弟!你可回來了!”武大郎扔下擀麵杖就衝過去,抱住武鬆的胳膊,眼圈一下子紅了,“快進來,吃餅!熱乎的!”
武鬆被他拽著往裡走,目光卻沒離開潘金蓮,帶著審視,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疑惑。
潘金蓮定了定神,端起丸子湯往桌上送:“武鬆兄弟一路辛苦,先喝點湯暖暖身子。”
武鬆沒接,隻是盯著她:“嫂子好像變了。”
潘金蓮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人總是要變的。”
“咋變的?”武鬆追問,語氣裡帶著警惕,“前兒我在縣城外聽說,哥的餅鋪是嫂子一手打理的?還跟西門慶的人起過衝突?”
武大郎一聽急了,把擀麵杖往桌上一拍:“弟!你彆聽外人胡說!俺媳婦是好人!那些地痞流氓欺負人,她不反抗咋整?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砸咱的攤子?”
他說得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手裡的擀麵杖還在抖,卻死死擋在潘金蓮身前,半點不讓。
武鬆看著哥哥護犢子的樣子,又看了看潘金蓮手裡穩穩端著的湯碗,眉頭慢慢舒展開了。他離家前,哥哥總是縮著脖子做人,哪敢跟人紅過臉?如今卻敢為了嫂子跟自己叫板,這變化,總不會是壞的。
“哥,我沒彆的意思。”武鬆的語氣軟了些,“我隻是覺得,嫂子……挺好的。”
武大郎愣了愣,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是吧!俺就說俺媳婦是好人!”他拽著武鬆坐下,往他手裡塞了個熱餅,“快吃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武鬆咬了口餅,芝麻的香混著椒鹽的鹹,在嘴裡漫開來。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裡窮,隻有過年才能吃上帶芝麻的餅,哥哥總把自己的那份省給他。現在這餅,比記憶裡的更香,更暖。
“嫂子的手藝?”他含糊著問。
“是俺媳婦教俺的!”武大郎搶著說,“她還會做甜的,還有夾肉的,可好吃了!”
潘金蓮看著這兄弟倆,忽然覺得眼眶發燙。她轉身往灶間走:“湯快涼了,我再熱乎熱乎。”
剛走到灶邊,就聽見武鬆對武大郎說:“哥,往後要是再有人欺負你們,跟我說。”
“哎!”武大郎應得響亮。
潘金蓮端著湯碗的手輕輕一顫,熱湯濺在手背上,卻不覺得疼。她低頭看著湯裡翻滾的丸子,忽然笑了——原來,好日子不是等來的,是兩個人攥著擀麵杖,一起打出來的。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餅上,落在湯裡,落在兄弟倆的笑臉上,暖得像剛出爐的餅,燙熨帖了所有的苦和難。而她知道,這隻是開始,往後的日子,會像這芝麻餅一樣,越來越香,越來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