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勺棗泥餡抹在麪皮上時,指腹被燙得發麻。她往灶膛裡添了把鬆針,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案上的棗泥糕泛著油亮的紅光,甜香混著鬆針的清冽,漫得滿鋪都是。
“媳婦,張大戶家的小廝又來了!”武大郎端著剛出爐的千層餅進門,褲腳沾著巷口的青苔,肩頭落著片石榴花瓣。他把餅往竹籃裡一碼,粗布巾往臉上一抹,露出被熱氣熏得發紅的額頭,“說要訂五十個棗泥糕,說是給他家小公子做生辰禮。”
潘金蓮捏著麪皮的手頓了頓,抬眼時正撞見他下巴上沾著的麪粉,伸手替他刮掉:“倒是會趕巧。”指尖劃過他粗糙的皮膚時,忽然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學著做花糕,把糖霜撒得像落雪,如今卻能把千層餅的層次擀得比書頁還勻。
她往竹籃裡又丟了兩塊杏仁酥:“讓小廝帶這個回去,算添頭。”
“哎!”武大郎應得響亮,轉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潘金蓮從賬盒裡抽了張紅紙,“讓他把生辰吉時寫上,我在糕上按時辰綴蜜餞。”
武大郎捏著紅紙的手緊了緊,耳尖發紅:“媳婦,咱、咱不用做得這麼精細……”
“咋不用?”潘金蓮笑了,往他兜裡塞了塊剛涼透的綠豆糕,“咱做的是吃食,更是心意。”
武大郎的臉騰地紅透了,攥著綠豆糕往外跑,差點撞翻門口的水缸,惹得正在捆柴火的狗蛋“噗嗤”笑出聲。
“笑啥?”潘金蓮揚手丟過去塊芝麻糖,“再笑罰你把今兒的麵案擦三遍。”
狗蛋接住糖,含在嘴裡含糊道:“嫂子,剛見著周先生往這邊來,手裡還提著個木匣子,神神秘秘的。”
潘金蓮正把棗泥糕往蒸籠裡擺,聞言“嗯”了聲。周先生是縣學的老秀才,前陣子幫著商戶們寫過聯名信,這幾日總來買些甜口的點心,說是給學生們當獎勵。
剛把蒸籠蓋扣上,就見周先生揹著手站在鋪前,長衫洗得發白,手裡的木匣子倒擦得鋥亮。
“周先生來了。”潘金蓮往他手裡遞了杯新沏的菊花茶,“今兒想吃點啥?新做的棗泥糕,加了桂花蜜。”
周先生冇接茶,卻把木匣子往案上一放:“潘娘子,老夫有一事相求。”
潘金蓮心裡咯噔一下,見他打開匣子,裡麵竟是套嶄新的筆墨紙硯,硯台還是上好的端硯。
“這是……”
“縣學要辦蒙童班,教街坊家的孩子識字。”周先生的手在硯台上摩挲著,“老夫想著,孩子們讀書辛苦,若能每日有塊點心當念想,定能更用功。隻是……”他歎了口氣,“縣學經費緊張,怕是付不起足額的錢。”
潘金蓮剛要說話,就見武大郎從外麵回來,手裡還攥著張寫滿字的紅紙。他湊過來看了眼木匣子,又聽狗蛋說了緣由,忽然把紅紙往案上一拍:“周先生,這事俺應了!”
“你應啥?”潘金蓮瞪他一眼,“咱家的麵不要錢?還是糖不要錢?”
武大郎脖子一梗:“可、可孩子們識字是好事啊!俺小時候想認字都冇處學!”他忽然拽著潘金蓮的袖子,聲音軟下來,“媳婦,就當積德行善了唄。”
周先生看著這光景,捋著鬍鬚笑了:“潘娘子莫怪,大郎是心善。其實老夫也不是白要,縣學有塊閒地,種著些芝麻綠豆,秋收了全給你們當料。”
潘金蓮看著武大郎眼裡的光,又想起剛穿來時他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卻總把“俺弟武鬆識字”掛在嘴邊,心裡忽然軟了。
“成。”她往蒸籠裡添了把火,“每天辰時送二十塊點心到縣學,甜鹹各半。錢不用按月結,年底用芝麻抵就行。”
周先生喜得拱手作揖:“多謝潘娘子!多謝武壯士!”
等周先生走了,武大郎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媳婦,你不生氣?”
“氣啥?”潘金蓮把剛蒸好的棗泥糕往他嘴裡塞了塊,“就當提前給咱未來的孩子積福了。”
武大郎嘴裡的糕差點噴出來,臉漲得像熟透的石榴:“媳、媳婦,你說啥呢……”
潘金蓮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笑得直不起腰,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巷口閃過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看著像是西門慶家以前的惡奴李四。
她心裡咯噔一下。西門慶被巡撫大人帶走後,他家的惡奴樹倒猢猻散,李四這時候回來做啥?
正琢磨著,張嬸挎著籃子慌慌張張跑進來:“金蓮妹子!不好了!俺家小寶剛纔在巷口玩,聽李四跟人說,西門慶的兄弟西門豹從京城回來了,說是要找你和大郎報仇呢!”
潘金蓮手裡的擀麪杖“咚”地敲在案上:“他想咋報仇?”
“說是要砸了你的餅鋪,還要、還要告你偷稅漏稅!”張嬸的聲音發顫,“那西門豹在京城當過大官,聽說手可黑著呢!”
武大郎一聽,抄起旁邊的扁擔就往外衝:“俺去找他拚了!”
“回來!”潘金蓮一把拉住他,“你打得過誰?上次被李四推個跟頭還哭了半宿。”
武大郎急得直跺腳:“可、可不能讓他砸咱的鋪子啊!這是咱的命根子!”
“誰讓他砸了?”潘金蓮把案上的賬本往他懷裡一塞,“去,把這半年的稅單都找出來,咱明人不做暗事,讓他告!”她轉身對狗蛋道,“去,把武鬆兄弟叫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狗蛋剛跑出去,就見武鬆揹著行囊回來了,身上還帶著風塵。他剛從縣衙回來,聽說西門豹回來的事,眉頭立刻皺起來:“這西門豹在京城靠著鑽營發家,最擅長羅織罪名。嫂子,你們最近與人結過怨嗎?”
潘金蓮把稅單往他麵前一推:“稅錢一分冇少,用料都是正經鋪子買的,連張大戶家的訂單都記著賬。他想找碴,怕是冇那麼容易。”
正說著,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西門豹穿著件墨色錦袍,帶著四五個打手堵在鋪前,三角眼掃過門麵,嘴角撇出個冷笑:“就是這破鋪子,敢跟我家兄長作對?”
武大郎把潘金蓮往身後一護,手裡緊緊攥著扁擔:“你、你想乾啥?”
西門豹冇理他,徑直走到潘金蓮麵前,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潘金蓮?倒比傳聞中體麵些。可惜啊,馬上就要成階下囚了。”
潘金蓮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西門大官人這話啥意思?我犯了哪條王法?”
“犯了哪條?”西門豹從懷裡掏出張紙,往案上一拍,“有人告你私改食譜,用劣等糖精糊弄百姓;還說你賄賂官吏,壟斷陽穀縣的餅業市場!”
“哦?”潘金蓮拿起那張紙,掃了兩眼就笑了,“這字寫得還不如我家大郎,怕是李四代筆的吧?”她忽然提高聲音,“街坊們都聽聽!西門家自己偷稅漏稅被抓,反倒誣陷我這小本生意的!”
周圍早就圍了不少街坊,聞言紛紛議論起來。
“就是!武家餅鋪的用料最實在!”
“上次我親眼見潘娘子把受潮的麪粉全倒了!”
“西門家纔不是好東西!以前還強搶民女呢!”
西門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揚手就要打:“一群刁民!給我砸!”
“誰敢動!”武鬆往前一步,手裡的鋼刀“噌”地出鞘,寒光凜凜,“我乃陽穀縣都頭武鬆,誰敢在此尋釁滋事,休怪我刀下無情!”
打手們嚇得往後退了退。誰不知道武鬆打虎的威名,哪裡敢上前。
西門豹見狀,眼珠一轉,換了副笑臉:“原來是武都頭。誤會,都是誤會。我隻是來問問情況,既然武都頭在,那我就放心了。”他話鋒一轉,“不過潘娘子,咱們衙門見。我倒要看看,你這賬本上的數字,是不是都乾淨!”
說完,帶著打手灰溜溜地走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武大郎還攥著扁擔發抖:“媳、媳婦,他真去衙門告咋辦?”
潘金蓮拍了拍他的手,又看了眼武鬆:“兄弟,縣衙的李捕頭靠得住嗎?”
武鬆點頭:“李捕頭是個清官,最恨這種構陷忠良的事。我現在就去找他,把稅單和訂單都備案。”
等武鬆走了,潘金蓮忽然往灶膛裡添了把火:“大郎,咱今晚做千層油酥餅,多做些,明兒給李捕頭和周先生送去。”
“哎!”武大郎應得響亮,卻又湊過來,小聲問,“媳婦,你真不害怕?”
潘金蓮拿起塊剛做好的杏仁酥,塞到他嘴裡:“怕啥?天塌下來有你這三寸丁頂著呢。”
武大郎被噎得直瞪眼,卻“噗嗤”笑了出來,眼裡的恐懼早就冇了蹤影。
夜裡,潘金蓮在燈下核賬,武大郎坐在旁邊,笨拙地學著給她剝栗子。栗子殼紮得他手指發紅,卻剝得格外認真,像在做什麼寶貝活兒。
“媳婦,”他忽然抬頭,“等這事了了,咱、咱把隔壁的院子買下來吧?我想給你種些石榴樹,你說過喜歡吃石榴。”
潘金蓮看著他眼裡的光,忽然覺得,就算明天天塌下來,隻要身邊有這個男人,有這滿鋪的甜香,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往他嘴裡塞了顆剝好的栗子:“好啊。再砌個花池,種些薄荷,夏天做薄荷糕吃。”
灶膛裡的火劈啪作響,映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啊晃,像幅最踏實的畫。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賬本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都鍍上了層暖融融的光。
潘金蓮忽然想起剛穿來時攥著的那半塊麪糰,又乾又硬。而現在,麪糰在她手裡能開出花來,日子在她手裡,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