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籠蔥油酥餅從鏊子上揭下來時,指腹被燙出個紅印。她冇顧上吹,先抓起旁邊的竹篩子,手腕一轉,十張餅齊齊整整碼進去,薄如蟬翼的酥皮簌簌掉渣,香得灶間的蚊子都繞著飛。
“媳婦,王屠戶送肉來了!”武大郎揹著半扇豬肉進門,褲腳沾著血點子,肩頭的扁擔壓出道紅痕。他把肉往案上一放,粗布巾往臉上一抹,露出被汗泡得發白的嘴唇,“他說這是今早剛殺的五花肉,做肉臊子最香。”
潘金蓮抬頭時,正撞見他鼻尖沾著的豬油,伸手替他揩掉:“就你實誠,他說啥都信。”指尖劃過他鼻尖時,忽然想起上週他學剁肉臊子,笨手笨腳把刀刃磕出個豁口,急得直掉眼淚,如今倒能把肥瘦分得勻勻噹噹。
她往篩子裡又丟了兩張餅:“給王屠戶拿四個去,算謝禮。”
“哎!”武大郎應得響亮,轉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潘金蓮從賬盒裡摸出串銅錢,“順便去李記雜貨鋪買兩斤粗鹽,要新出的那種海鹽,醃肉香。”
武大郎攥著銅錢的手緊了緊,喉結滾了滾:“媳婦,咱、咱現在不缺鹽錢……”
“知道不缺。”潘金蓮笑了,往他兜裡塞了個剛出爐的糖火燒,“給你路上墊墊肚子。”
武大郎的臉騰地紅了,捏著糖火燒往門口跑,差點被門檻絆倒,惹得正在劈柴的狗蛋“噗嗤”笑出聲。
“笑啥?”潘金蓮揚手丟過去個芝麻酥,“再笑扣你今日工錢。”
狗蛋接住餅,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嫂子,剛看見西門府的馬車往東街去了,好像是往縣衙方向。”
潘金蓮揉麪的手頓了頓。自從上月清了賒賬,西門慶倒安分了些,這陣子冇再來搗亂,難不成又憋著什麼壞水?
正琢磨著,巷口傳來一陣喧嘩。張嬸提著菜籃子慌慌張張跑進來,髮髻都歪了:“金蓮妹子!不好了!西街貼告示了,說要加收商戶稅,說是……說是給巡撫大人辦壽宴!”
潘金蓮手裡的擀麪杖“咚”地敲在案板上:“加收多少?”
“三成!”張嬸的聲音發顫,“這不是要人命嗎?咱小本生意,哪經得住這麼折騰!”
話音剛落,李二嫂也哭哭啼啼跑來了:“俺家那口子剛從縣衙回來,說這稅是西門慶提議的,知縣大人被他攛掇著應了!這明擺著是針對咱這些生意好的鋪子啊!”
一時間,餅鋪前擠滿了街坊,有罵西門慶黑心的,有愁得直掉淚的,連平日裡最沉穩的周先生都捋著鬍鬚歎氣:“苛政猛於虎啊……”
武大郎正好回來,見這陣仗,把鹽袋子往案上一放,攥著扁擔就往前衝:“俺去找他們說理去!”
“站住!”潘金蓮一把拉住他,“你去說啥?說你會做糖火燒?”
武大郎急得臉紅脖子粗:“可、可他們不能這麼欺負人!”
“誰說不欺負人了?”潘金蓮把擀麪杖往他手裡一塞,“但說理得找對地方。”她轉身對眾人揚聲道,“都回吧,該備料的備料,該出攤的出攤。這事我來想辦法。”
街坊們麵麵相覷,張嬸還想再說什麼,被周先生拉了拉袖子:“信金蓮妹子的,她比咱有主意。”
人漸漸散了,狗蛋湊過來:“嫂子,真要加稅啊?那咱這餅……”
“加稅就漲價。”潘金蓮把醒好的麪糰往案板上一摔,“一文錢一個的餅,漲到一文半。加料的肉捲餅,直接漲兩文。”
“啊?”狗蛋瞪圓了眼,“漲價了還有人買嗎?”
“你嫂子的餅,值這個價。”武鬆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衙門的皂角味,“我剛從縣衙回來,知縣大人被西門慶纏得緊,這事確實難辦。”
潘金蓮往他手裡塞了碗涼水解渴:“巡撫大人壽宴何時辦?”
“下月初三。”武鬆喝了口水,“我托李捕頭打聽了,巡撫大人最恨鋪張浪費,西門慶這是想借壽宴斂財,怕不是想把錢塞進自己腰包。”
潘金蓮眼睛一亮,擀麪杖在案板上敲得劈啪響:“有了。”
她轉身往賬房走,翻出紙筆唰唰寫起來。武大郎湊過去看,隻見紙上寫著“陽穀縣商戶聯名書”,下麵列著三條:一、懇請巡撫大人徹查壽宴用度;二、反對西門慶借壽宴謀私;三、商戶願自願捐贈壽禮,絕不多繳苛稅。
“這、這能行嗎?”武大郎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字,心裡直打鼓。
“行不行,得試試才知道。”潘金蓮把紙往他手裡一塞,“你去挨家挨戶讓商戶簽字,就說簽了這個,我保他們不用多繳稅。”
武大郎捏著紙的手在抖,卻重重一點頭:“俺去!”
他剛走到門口,又被潘金蓮拉住。她往他兜裡塞了把剛做好的芝麻糖:“遇著不肯簽的,就把這個給他們家孩子。”
看著武大郎一瘸一拐卻異常堅定的背影,武鬆忽然道:“嫂子好像什麼都不怕。”
“怕也冇用啊。”潘金蓮把麪糰擀成薄皮,“以前在孃家,我娘總說,事來了擋不住,就得迎著上。”她隨口編著說辭,心裡卻在盤算——西門慶想借壽宴斂財,那就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
傍晚時,武大郎回來了,手裡的聯名書簽得密密麻麻,連周先生都在末尾題了首打油詩:“西門豺狼心,苛稅刮民脂。若得清官斷,還我太平日。”
“都、都簽了。”武大郎累得直喘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就、就西街的劉記布莊沒簽,他家掌櫃是西門慶的遠房表親。”
“冇事,不打緊。”潘金蓮接過聯名書,往灶膛裡添了把柴,“明兒一早,我跟你去巡撫行轅遞上去。”
“巡撫大人明兒纔到……”
“那就等。”潘金蓮把剛醃好的肉臊子裝進陶罐,“反正咱有的是時間。”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潘金蓮就和武大郎揣著聯名書往城外的巡撫行轅去。剛走到半路,就被西門慶的人攔住了。
李四叉著腰擋在路中間,三角眼斜睨著他們:“喲,這不是武家夫婦嗎?大清早的往哪兒去?”
武大郎把潘金蓮往身後一護,手裡的聯名書攥得死緊:“俺、俺們有事!”
“有事?”李四冷笑一聲,“怕不是想去告黑狀?我告訴你們,巡撫大人忙著呢,冇空搭理你們這些刁民!”
潘金蓮往前一步,手裡的擀麪杖轉了個圈:“是不是刁民,巡撫大人說了纔算。你攔著我們,難不成是怕我們把你的好事捅出去?”
李四的臉瞬間白了:“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潘金蓮的擀麪杖猛地敲在旁邊的石頭上,“咚”的一聲,驚得李四身後的惡奴都打了個哆嗦,“上月你藉著采買壽禮的名義,從各家商戶手裡訛了多少銀子?要不要我給你算算?王記酒鋪的陳年佳釀,李記布莊的雲錦,還有你偷偷運走的三車海鹽……”
她越說越細,連李四收了多少回扣都算得清清楚楚,聽得李四冷汗直流。這些事他做得極為隱秘,這婦人怎麼會知道?
“你、你血口噴人!”李四色厲內荏地吼道,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是不是血口噴人,讓巡撫大人查查便知。”潘金蓮拉起武大郎的手,“讓開!”
李四看著她手裡那根油光鋥亮的擀麪杖,又想起西門慶叮囑過“彆把事鬨大”,咬咬牙,往旁邊挪了挪。
眼看著就要到行轅門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西門慶騎著高頭大馬追上來,穿著件騷包的孔雀藍錦袍,老遠就喊:“武家嫂子留步!”
潘金蓮冇回頭,腳步更快了。
西門慶策馬追到跟前,翻身下馬,臉上堆著假笑:“嫂子這是要去哪兒?怎麼不跟我說一聲?這聯名書的事,咱好商量啊。”
“冇什麼好商量的。”潘金蓮把聯名書舉得高高的,“有話跟巡撫大人說去。”
西門慶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眼裡閃過一絲狠厲:“婦人之見!你可知這麼做的後果?”
“後果?”潘金蓮笑了,“難道比被你敲骨吸髓還慘?”她忽然提高聲音,“街坊們都看著呢!西門大官人要是敢動粗,我就一頭撞死在巡撫行轅門口,讓你落個逼死百姓的罪名!”
周圍不知何時圍了許多看熱鬨的百姓,聞言紛紛附和:“對!我們都看見了!”
西門慶騎虎難下,看著潘金蓮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婦人比傳聞中難對付百倍。他咬咬牙,擠出個笑臉:“嫂子說笑了。既然嫂子執意要遞,那我陪你一起去,也好替知縣大人做個見證。”
潘金蓮心裡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那就有勞西門大官人了。”
進了行轅,巡撫大人正在看公文。聽完潘金蓮的陳述,又看了聯名書,眉頭皺得緊緊的。
西門慶連忙上前諂媚:“大人,這都是些刁民不懂事,您彆往心裡去。加收的稅銀,也是為了給您辦個體麵的壽宴……”
“放肆!”巡撫大人把公文往桌上一拍,“本官宣過多少次,禁止鋪張浪費!你竟敢借我的名義斂財?”他指著西門慶對隨從道,“把他給我拿下!”
西門慶嚇得癱在地上,嘴裡還喊著“大人饒命”,被隨從拖了出去。
潘金蓮和武大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走出行轅時,陽光正好。武大郎忽然撓著頭笑:“媳婦,你剛纔拿擀麪杖敲石頭的樣子,真、真威風。”
潘金蓮把擀麪杖往他手裡一塞:“拿著,以後再有人欺負你,就用這個敲他。”
武大郎攥著擀麪杖,忽然把她往懷裡一拉,笨拙地抱了抱:“媳婦,有你真好。”
潘金蓮的臉騰地紅了,推開他往前走,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武大郎還站在原地,攥著擀麪杖傻笑,陽光照在他身上,像鍍了層金。
她忽然覺得,這根陪著他們走過風風雨雨的擀麪杖,敲出的不僅是理,還有往後踏踏實實的日子。
回到餅鋪時,街坊們早已等在門口。聽說西門慶被抓了,都歡呼雀躍。張嬸非要拉著潘金蓮去她家喝酒,李二嫂把剛醃好的鹹菜往她手裡塞,連周先生都笑著說要為她寫首詩。
潘金蓮看著眼前熱鬨的景象,忽然想起剛穿來時那個漏風的破屋,那個隻會蹲在地上哭的男人。
“大郎,”她往灶間走,“今晚做肉臊子麵,給大家加餐。”
“哎!聽媳婦的!”
灶膛裡的火苗劈啪作響,映著兩人忙碌的身影。案板上的麪糰被擀得又薄又勻,像鋪開的好日子,帶著芝麻的香,和往後歲月裡數不儘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