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南城的清晨,空氣裡有濕涼的泥土味。
我在阿枝的院子裡支起一個陶輪。
泥坯在掌心裡慢慢成型。
大風在屋裡燒水,探出頭看了一眼。
“你這才幾天啊,拉坯拉得比我都好了。”
我冇有抬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做陶這件事很奇怪。
你得把手放在最合適的位置,用力要均勻,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
泥坯在轉盤上旋轉,稍有不穩就會歪倒,前功儘棄。
我喜歡這種可控的感覺。
不像人。
我從小就擅長做美術類的東西。
隻是憋著一口氣,非要死讀書,乾自己不擅長的東西。
我做出來的東西獲得了很多好評。
“太好看了。”
“求定製。”
一個本地的家居博主無意間買了一隻茶碗,拍照發出去,評論區炸了。
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從前來這座城市之前,我是一個連報表都看不懂、天天被說“笨”的助理。
謝長薇說我做不好,爸媽說我比不上哥哥,說著說著,連我自己都信了。
我大概真的什麼都不是。
可現在,有人願意花錢買我做的東西。
有人誇我的手藝好。
有人等一個月就為了拿到我燒的一隻杯子。
我低頭看著手上濕漉漉的泥漿,忽然鼻子有些酸。
也許,我真的冇有那麼差。
還有人慕名來學習。
有一天,一個清清冷冷的女人帶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
“請問能不能讓我弟弟在這裡捏一會兒泥巴?他......不太會跟人交流,但是非常喜歡陶土。”
那個男孩,很奇怪。
我蹲下來,把一塊揉好的泥放在他麵前。
“試試?”
他慢慢伸出手,捏得很慢,很專注,彷彿世界上隻剩下了他和那塊泥。
後來他每週都來。
每次都是那個女人送他來,她高高瘦瘦的,陽光打在她臉上格外好看。
一來二去,我們有了些許熟悉。
知道她的名字,叫宋清歌,她弟弟有自閉症。
有時候,我們會一起捏泥巴。
再一次來,她帶了一束花,幾枝白色的小雛菊,用牛皮紙隨意地包著,插在一個玻璃瓶裡遞給我。
“上次看到院子裡空空的,
這個好養,給水就能活。”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道了謝。
她笑了笑,轉身去院子裡坐著,從包裡拿出一本書看。
第三次,她帶了咖啡。
第四次,她幫我搬了新到的一批陶土。
第五次,她弟弟捏了一隻歪歪扭扭的杯子遞給我,她站在後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大風在屋裡看著,偷偷跟我使眼色:“這人不錯。”
我冇說話,低頭繼續拉坯。
後來她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不止是送弟弟來,也偶爾自己來坐坐。
有時候帶一壺茶,有時候帶一盒點心,放在院子裡的木桌上,也不多話,就靜靜地看書。
某個週末的傍晚,弟弟在屋裡捏了一隻小狗,舉著跑出來給她看。
她蹲下來,認真端詳了很久,說:“很好看。”
她把那隻小狗遞給我。
“雖然他冇說,但我知道弟弟想交給你的。”
我接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快又分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束小雛菊上。
花還開著,白白淨淨的。
我想起從前,謝長薇從來冇有給我買過花。
最後一次,宋清歌給我抱了一大束玫瑰。
“路上看到花店新到的,覺得這個顏色很襯你。”
弟弟不說話,讓我拿。
我拗不過小孩,無奈接過。
可剛接過花,就看見了門口站著的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