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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4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手電筒的光柱在五車間裏撕開一道口子。

唐震側身擠進鐵門之後,外麵的雨聲就像被誰掐斷了。耳膜裡灌滿了一種深沉的、壓抑的死寂,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在耳朵深處嗡嗡地響。空氣不流通,悶了十年的氣味堆在一起——黴爛、鐵鏽、變質藥品的酸腐,還有一種甜膩膩的腥,幾種味道攪成一鍋冷粥,稠得能在嗓子眼裏掛住。

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適應黑暗。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五車間的內部像一具被剖開的巨獸屍體。廢棄的生產線橫在車間中央,傳送帶上的橡膠早就老化開裂,裂縫裏拱出一叢叢灰白色的黴菌,在手電光下像骨頭渣子。反應釜蹲在陰影裡,銹跡從釜體底部往上爬,爬過銘牌,爬過鉚釘,把整台機器裹成鐵鏽色,攪拌槳上掛著厚厚的蛛網。頭頂的行車軌道還懸著兩架起重吊臂,鐵鏈垂下來,末端的吊鉤在半空中微微晃動,銹得發紅。

他拿手電往上照,光柱掃過天花板的時候驚起一群蝙蝠——撲稜稜一片黑翅膀從房樑上炸開,在穹頂盤旋兩圈,撞碎了幾塊本就殘破的玻璃,鑽進外麵雨幕裡消失不見。

心跳快了半拍。他穩住了。

地上積了十年的灰,踩上去像踩在雪上,沙沙響。碎玻璃、空藥瓶、泡爛的紙箱、倒塌的鐵架,每走幾步就有一堆。牆上的安全生產標語褪成了淡黃色,“抓革命促生產”的橫幅從中間撕成兩截,下半截在地上爛成一灘黑泥。

唐震貼著牆根往裏摸,步子很輕,呼吸壓得很低,偵察兵的本能讓他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之間的空地上。手電筒的光柱一寸一寸掃過地麵——他在追蹤張姐留下的濕腳印。腳印很淺,斷斷續續,從門口一直往車間深處延伸。

走到車間中段的時候,濕腳印拐了個彎,朝東牆去了。

唐震的手電光順著那個方向掃過去,停住了。

那是一麵明顯比旁邊牆壁新的磚牆。紅磚的顏色還沒被歲月完全吃透,水泥勾縫還泛著灰白,跟兩邊長滿黑黴的老牆一比,新得紮眼。白天老周說這麵牆被拆了重砌過,不管怎麼砌,第二天字都會回來。唐震當時覺得那是話趕話越傳越邪乎。現在他站在這麵牆跟前,手電筒的光柱貼著牆麵一寸一寸往上掃。

牆根往上齊腰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痕跡。不是刷上去的,不是潑上去的。是從磚縫裏往外洇出來的,邊緣不規則,暗紅髮黑,在昏黃的手電光下像是從牆裏滲出來的血汗。往上掃到胸口高度——又一片。再往上,靠近牆頭的位置,磚麵上歪歪扭扭地刻著四個字。

筆畫不規整,不是毛筆寫的,不是刷子塗的。是用手指蘸了什麼東西,一筆一劃劃在粗糙的磚麵上,劃痕邊緣還有液體往下淌過的乾涸痕跡。那顏色在手電光下不顯紅,倒像沉積多年的鐵鏽。

“不得好死。”

唐震把四個字念出聲的時候,後背像被人貼了一塊冰。嘴裏發乾,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不是這幾個字本身有多嚇人,是他想起白天老周坐在值班室裡那個擰巴的表情和那句“鏟了刷,刷了鏟,拆了牆重砌——第二天字又回來了”。

他關掉手電,在黑暗裏做了三次深呼吸。空氣中那股甜腥氣更濃了,濃得發苦。

手電重新開啟,繼續往裏走。

車間後半截被一道倒塌的貨架隔成兩半。貨架原本有兩人高,現在整個傾倒在走廊當中,上麵的紙箱散落一地。唐震從側麵繞過去,手電光掃過一旁的操作檯——上麵還擱著一本翻開的交接班記錄,紙張已經黃脆,字跡完全看不清。記錄旁邊有個搪瓷茶杯,杯子裏長出了一團說不清是黴菌還是菌菇的東西,灰白一團,在手電光下微微顫動,像是活的。

他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解放鞋。鞋還在,裏麵沒有腳。鞋麵上矇著厚厚的灰。

解放鞋旁邊,一道寬寬的拖痕從舊庫房方向延伸出來,穿過操作檯,往車間更深處去了。拖痕邊緣濺著暗色的斑點,在手電光下不發亮,啞光。乾涸的血。

唐震的心臟開始不自覺地加速。他嚥了口唾沫,手電筒握得更緊,沿著拖痕往裏走。那股甜腥氣越來越濃,濃到能把人的胃擰過來。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雨聲。

是咀嚼。很輕的,濕漉漉的,混著骨頭碎裂的那種細密咀嚼。哢,哢哢,像貓在啃魚頭,但比那個更慢,更沉。

聲音從西北角的舊庫房傳出來。門上掛著銹跡斑斑的牌子,隱約能看出“原料暫存間”四個字。門半開著,裏麵沒有光。

唐震把手電筒換到左手,右手摸到腰後——沒有槍。保衛科不發槍。他隻有一串鑰匙和一把摺疊小刀。他把小刀掏出來,刀刃彈出,握在手心。刀刃的反光在黑暗裏抖了一下。

他側身從門縫往裏看。

手電光先照到的不是張姐,是地上的血。

黑糊糊的,發黏,鋪了大半個地麵。血的中央倒著一條狗——廠門口那條見人就搖尾巴的老黃狗。它仰天躺在血泊裡,腹腔被什麼東西縱向撕開,腸子淌了一地,肋骨斷口犬牙交錯地戳在皮毛外麵。狗頭歪在一邊,嘴巴張著,舌頭耷拉在嘴角,一隻眼球被啃去了,剩下那隻還睜著,眼球上蒙了一層灰白的翳。

張姐跪在狗屍旁邊。

碎花布衫已經被血和其他液體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把脊背佝僂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的雙手埋在狗的腹腔裡,手指在裏麵翻攪,把一團灰紅色的東西扯出來,送進嘴裏。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一邊嚼一邊發出一聲悶悶的、滿足的哼聲,像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吃到東西。

唐震的大腦在那幾秒是空白的。

不是怕。是一種超出認知的震驚——像是你天天走的一條路,突然裂開一道深淵。是張姐。是會給他留飯的張姐。是過年端餃子送到他宿舍的張姐。她碎花布衫右肩上有塊補丁,那塊補丁還是上個月她自己縫的。現在這塊補丁上全是血。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一塊碎玻璃,哢嚓一聲,極其輕微。

咀嚼停了。

張姐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後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回過了頭。

手電光柱照在她的臉上,唐震看清了。

從額頭到下巴全是血。不是濺上去的零星血跡,是整張臉像被血洗過一遍——血糊住了眉毛,填滿了鼻翼兩側的紋路,在下巴上結成暗色的厚痂。嘴唇中間叼著一塊還沒嚥下去的灰色帶毛的皮肉。但讓唐震頭皮炸開的不是血,是她的臉正在變形。

不是淤青,不是傷口。是骨骼在動。

顴骨往外頂,把臉上的麵板撐得透明發亮,透出底下青黑色的血管網。下顎骨發出哢哢的響聲,不是骨頭斷了——是在往前拉長。那張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突出,嘴唇被撐得越來越薄,從唇縫裏頂出來的是兩排牙齒。

不是人的牙齒。

是半透明、細密、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尖錐狀牙齒。每一顆都像打碎的啤酒瓶底,層層疊疊地從牙齦裡往外翻,在骨頭的摩擦聲中微微錯動著。她張開嘴的時候,嘴角的麵板被撐裂了——不是傷口,是直接撐裂了——裂縫沿著臉頰往上爬,暗色的液體從裂口滲出來。從嘴唇到顴骨,再從顴骨蔓延到眼角,她的臉上留下了幾道皮開肉綻的裂口,裂口邊緣翻卷著,露出底下正在變色的皮下組織。

然後她站了起來。

不是用手撐地,不是用腿發力。是直挺挺地,像一根木頭被人從後麵拎直了。站直的過程裡,她的脖頸也變了——頸椎發出劈裡啪啦一連串爆響,脖子比正常人粗了一圈,麵板被撐得發亮。碎花布衫在肩頭位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線,露出底下的麵板。

不,不是麵板。

是青黑色的鱗片。很細,很密,一層壓著一層。鱗片從鎖骨一直蔓延到喉嚨兩側,在喉結的位置排成對稱的兩行,隨著她喉嚨裡滾動的低沉咆哮一開一合。那種鱗片在手電筒暗淡的光線下泛著蛇皮一樣幽暗的啞光,每一片都在微微蠕動,像是活著的。

她垂在身側的雙手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經從根部變成了黑色。不是塗黑的,是指甲板在增厚彎鉤,向前扭曲成鉤狀,邊緣泛著冷硬的光澤。她隨便在旁邊的反應釜上一刮——那口反應釜少說半公分鐵殼,外殼還包著鑄鐵層。她的指甲刮過鐵皮,發出吱啦一聲刺耳的尖叫。

唐震看見鐵皮被劃開了五道卷邊的深槽,切口邊緣泛著銹,但最深處已經觸及了鑄鐵本體。鐵屑簌簌往下掉。

她的下顎還在動。牙齒摩擦著牙齒,哢噠哢噠,像齒輪在空轉。那雙眼睛——眼白遍佈黑紫色的血絲,瞳孔散成兩個黑窟窿——對上了手電筒的光。空洞。裏麵什麼都沒有。

然後她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朝唐震邁了一步。

唐震跑了。

不是轉身就跑。是側閃——戰場本能讓他沒有把後背露給敵人。他把手電筒往她眼睛上一晃,利用強光造成的零點幾秒停滯,整個人往左橫跨一步,肩膀蹭著門框,把自己從門口彈進走廊。落地的瞬間他單手撐地一個翻滾卸力,站起來就往前沖。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指甲釘進木頭。

門框的木料被她一爪釘穿,拔出來的時候帶下一大蓬木屑和碎磚,嘩啦啦砸在地上。

唐震衝到倒塌的貨架前,雙手抓住鐵架邊緣,用全身力氣往後一拽。鐵架轟然倒地,橫在走廊中央,揚起一片嗆人的灰。他借這個空隙繼續往裏跑,耳後傳來金屬被硬生生踹斷的悶響——那鐵架沒能擋她超過兩秒。

車間前半部太開闊,沒有掩體。他往右拐進兩台反應釜之間的通道,側身擠進一道夾縫。夾縫很窄,隻能橫著擠進去,後背貼在冰涼的釜體鐵殼上,前胸幾乎貼住另一台釜體。手電筒在擠的過程中脫手掉了,光柱在夾縫外麵亂晃,最後停在牆角,往回照著他剛才跑來的方向。

唐震抬手想撿,已經來不及了。他把自己完全沉入夾縫最深處。

屏住呼吸。

心跳像擂鼓,震得胸腔發疼。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脈門,想把脈搏往下壓——但手臂上那五道被張姐指甲劃出的傷口正在發燙。不是疼。是燒。

腳步聲近了。

腳爪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嘎吱。每一聲都像指甲直接刮在唐震的後腦勺上。然後是那股腥甜的氣味——肉類腐敗的、溫熱的、帶著鱗片上黏液味道的腥甜。氣味先於身體飄進了夾縫口。

腳步聲停了。

唐震在夾縫裏看見了張姐的影子,被地上的手電筒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扭曲。那個影子的頭在動,在左右轉,像蛇在尋找獵物。然後他聽見指甲一根一根劃過夾縫出口旁邊鐵管的聲音——吱,吱,吱,像鐘錶發條被擰緊。

她在找他。她知道他在這一帶。

影子的頭忽然從夾縫口伸了進來。倒懸著——後腦朝下,臉朝上,下巴在喉嚨那麵,嘴朝上張開。她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球在黑暗中轉動。她的鼻孔在翕動——她不是在聽,是在聞。

唐震的汗味。他的血味。

她的嘴張大了。兩排細密的牙齒在空嚼,哢噠哢噠。然後她一口朝他喉嚨咬下來。

唐震猛地往外頂,整個人從夾縫裏硬生生撞出來,右肩重重砸在地上。翻過身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右臂上布料被撕開的聲音——她的牙咬在了他右前臂上。不是咬傷,是咬住。那兩排細密如碎玻璃的牙齒刺進肌肉,穿透筋膜,釘在骨頭上。

唐震疼得眼前發白。

血從她嘴角湧出來——他的血。但顏色不對。不是鮮紅的。是暗的,發黑的,比靜脈血還要深,稠得像混進了什麼別的東西。黑血順著她的下巴一滴滴淌下來,滴在他臉上,溫熱轉為冰涼。

他用還能動的左手在地上亂摸。摸到了散落的鐵管——操作檯上掉下來的不知什麼零件,管口銹得發毛,沉甸甸的。他掄起鐵管,用盡全身力氣砸在她的脖頸上。鱗片碎了兩片,青黑色的黏液濺出來,歪了一點點。但她的牙沒鬆。

她又加了一重咬力。牙齒往骨頭裏陷。

唐震聽見自己臂骨在牙下發出細碎的破裂聲。不是哢嚓一下斷掉,是一點一點被咬裂,像狗在咬牛骨。他用左手雙腳並用——踹她的腹部、頂她的喉嚨,再次掄起鐵管砸在她耳朵後麵。每一下都用盡全力。鐵管砸到第三下的時候,她的牙終於鬆了一絲。

唐震整個人往後摔出去,連滾帶爬拖了兩米,後背撞上牆壁。他低頭看自己的右臂。

袖子已經全爛了。從手腕到肘彎,兩排牙印深可見骨,皮肉翻卷,邊緣發黑。血還在往外湧,但顏色是黑的,稠的,順著手指一滴滴往下淌。青黑色的紋路正從傷口邊緣往上蔓延——不是順著血管,是順著神經,順著生物電訊號,往上遊走。爬過手腕,爬過前臂,躥上了肘彎。

他的手指在抽搐。不受控製的抽搐。不是失血過多的那種抖,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試圖接管他的手指。指節自己彎曲,又自己張開,像一隻垂死的蜘蛛。

張姐從夾縫口縮回頭。她站直了身體,脖子上的鱗片被他砸裂了幾片,青黑色黏液順著鎖骨往下淌。她歪了歪脖子,頸椎發出一聲脆響,把脫臼的下巴合回原位。然後那雙空洞的眼睛重新鎖住了他。

唐震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右臂已經不聽使喚了。他左手攥著那根鐵管,喘得很重,每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張姐的輪廓在幾步開外,正在朝他爬來——姿勢扭曲,腰下塌,指甲摳進水泥地麵,每一爪都留下五個窟窿。

他逃不動了。右臂的燒灼感從手肘躥上了肩膀,又從肩膀往脖頸蔓延。視野的邊緣開始變紅,不是血,是某種從內部往外滲透的顏色。

“完了。”他心裏頭冒出這兩個字,嘴皮子動了一下,沒發出聲。“老子要交代在這了。”

南疆那些畫麵一閃而過——散兵坑、泥水、炮彈的尖嘯、戰友在雨裡慢慢變冷的身體。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片山上。沒想到活著回來了,沒想到死在渝州一個封了十年的藥廠車間裏,死在一個曾經給他包餃子的女人嘴裏。

視線開始模糊。手腳發麻,不是失血,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正在把他的意識往外擠。他看見自己右臂上那些青黑色的紋路躥過了肩膀,躥上了脖頸,像一張從傷口長出來的黑色藤蔓,正在往腦子爬。

張姐的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五道火星。她越來越近了。她的嘴張開了,兩排牙齒上還掛著他右臂的碎肉。

唐震想笑,嘴角沒力氣。手裏的鐵管滑落在地上,咣當一聲。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心跳從咚咚咚變成了悶悶的嗚咽。最後一縷意識滅了之前,他想的是——

“沒想到沒死在南疆戰場,卻死在這裏。”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黑暗裏,那條被咬爛的右臂上,青黑色的蛇鱗正一片片從麵板底下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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