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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3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轉業辦的那張分配通知,捏在唐震手裏,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紙是普通的列印紙,紅頭公章蓋得端端正正,黑體字印著“茲分配唐震同誌至安邦渝藥廠保衛科工作”。安邦。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嚼了好幾遍,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旁邊的女同誌大概瞥見了他擰著的眉頭,公事公辦地補了一句,說這廠是中日友好時期留下的老廠名,嫌麻煩一直沒改,待遇按國企走,虧不了他。

唐震沒再多問。

他原是想進公安口的。在南疆當了五年偵察兵,乾的摸哨、滲透、抓捕,每一樁都跟公安係統專業對口。但今年公安口的名額滿了,轉業辦的人翻了翻檔案,說安邦渝藥廠保衛科還有個缺,問他去不去。他說行,去哪兒都行。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對什麼事都看得淡。一個月三十六塊五的工資,一間十二平方的單身宿舍,一張木板床,一個搪瓷臉盆,夠活。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渝州的雨沒完沒了。

這地方擱地圖上叫渝州,老話也叫巴郡,但滿街的老百姓都管它叫重慶。山城霧都,嘉陵江和長江在這兒併流,夏天熱得像蒸籠,入了秋又悶出一層黏糊糊的水汽。雨點子不大,細得像繡花針,可就是下起來沒個完,把整座城罩在一層灰白色的水霧裏,被子潮得能擰出水,牆角長年掛著一層青苔。

安邦渝藥廠蹲在城北,嘉陵江邊上一塊凸出去的台地,佔地小二百畝。前身是民國時期間川島洋行製藥部,日本人留下的底子,解放後收歸國有。五個車間一字排開,一到四車間都還轉著,機器轟轟響,唯獨最西頭的五車間,打唐震報到那天起就封著。廠子的職工加家屬兩千來號人,有自己的子弟小學、衛生所、食堂、澡堂,跟個獨立的小社會似的。廠門口掛著“安全生產先進集體”的紅底金字牌匾,門衛室門口臥著一條老黃狗,見誰都搖尾巴。

唐震在廠裡待了一年出頭,習慣了獨來獨往。南疆戰場上那幫弟兄,活著回來的沒幾個,他不愛交新朋友,打飯也是獨自去,獨自回。日子過得像一杯涼白開,沒什麼味道,也沒什麼不好。

廠區東頭的食堂很大,一到飯點就人聲鼎沸,搪瓷碗和鐵勺子碰得叮噹響,能把房頂掀了。但唐震總能找到張姐的視窗。

張姐四十來歲,圓臉,齊耳短髮,圍裙上永遠沾著麵粉。她是食堂的老人,在廠裡幹了少說十來年,饅頭包子做得地道,人勤快,心腸熱,廠裡上上下下都認識她。唐震去年頭一天報到,她看他是生麵孔,菜勺往盆底一沉,撈起來全是肉片子。

“新來的保衛科?叫啥?”

“唐震。”

“小唐,你以後就在姐這個視窗排隊。姐看你這體格,準當過兵。當兵的得吃肉,不吃肉哪兒有力氣。”她一邊說一邊往他飯盆裡塞了倆饅頭,嘴裏絮絮叨叨,不是嫌他瘦了就是嫌他衣服洗得不幹凈。那年過年唐震沒回家,她還端了一搪瓷盆餃子送到他宿舍門口,說小唐你一個人過年不吃餃子咋行。

這份情,唐震嘴上沒說過什麼,心裏記著。

傍晚六點半,廠裡剛下了白班,食堂裡排了兩條長隊。唐震端著飯盆排到張姐的視窗前麵,一眼就看出她臉色不好。她平時打飯手上利索,嘴上也不閑著,問問這個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問問那個老公漲沒漲工資,整個食堂就她這個視窗最熱鬧。可今天她悶著頭盛菜,一句話沒說,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窩底下掛著兩團烏青,額角的碎發被虛汗浸得濕漉漉地貼在太陽穴上。

“張姐,你不舒服?”

張姐抬頭看了他一眼,反應慢了半拍才認出是誰,笑了一下——那笑是勉強從發白的嘴唇裡擠出來的。“沒事,感冒了。身上疼,沒勁兒。”

她一邊說一邊拿菜勺舀菜,手腕抖得厲害,菜湯從勺沿灑出來,瀝瀝拉拉弄髒了打菜台。她低頭看那片汙漬,眼神裡透出一點茫然,像是沒想到自己會連勺子都拿不穩。

“吃藥了沒?不行去衛生所看看。”

“早上韓副廠長讓人給我拿了廠裡的葯,說是新出的特效藥。”張姐把飯盆推給他,臉上那層虛汗冒得更密了,但她似乎渾然不覺,“我跟你說小唐,那葯真靈。下午還渾身疼得不行,吃了沒一會兒就鬆快了——就是這感冒邪乎,老是反覆。”

韓科。唐震腦子裏浮出一個人來——副廠長,管行政後勤的,四十多歲,戴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見誰都笑眯眯的。唐震跟姓韓的沒打過太多交道,隻是在辦公樓碰上過幾回,那人總能和聲細氣地問兩句工作,像個好人。

張姐說著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就在她抬手的一瞬,唐震瞥見了她前臂內側的顏色。

小臂內側,有幾塊青黑的印子。不大,指甲蓋那麼點,顏色很暗沉,不是普通的磕碰瘀青。邊緣模糊,像是從麵板底下透出來的,像是裏麵有什麼東西爛了,正在往外滲。

“張姐,胳膊上咋回事?”

“哪個?”她低頭看了一眼,把袖子扯下來蓋住,動作裡有一絲不自然,“哦,不礙事。搬菜盆碰的。”

“那不像是碰的。”

“哎呀感冒身子虛,老青一塊紫一塊的。”她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扭頭去招呼後麵的工人了。

唐震端著飯盆在視窗前又站了幾秒。張姐已經在給下一個工人打菜了,勺子在菜盆裡翻了兩下,手腕還是抖的。他把話咽回去,轉身走了。那幾塊青黑色的印子總在他腦子裏晃。

入夜。秋雨又開始落。

雨不大,細得像繡花針,帶著一股子從嘉陵江麵刮來的腥濕氣,黏在臉上很不舒服。空氣悶得人喘不上氣,氣壓很低,胸口像壓了塊石板。廠區的水泥路麵被雨水泡得發亮,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上麵,泛出一層暗黃的光澤。

保衛科值班室亮著一盞四十瓦的燈泡,光黃黃的,照著掉漆的木頭桌子和兩把破藤椅。老周坐在藤椅上,端著那個永不離手的搪瓷缸,裏麵泡著老蔭茶。他大名周德厚,在廠裡待了快三十年,對廠子比對自己家還熟。他嘴碎,愛叨叨,但他對唐震算照顧的。

雨聲淅淅瀝瀝敲著窗戶,老周把缸子放下來,忽然問:“小唐,晚上怕不怕?”

唐震正在檢查手電筒的電池,聞言頭也沒抬:“怕啥。”

“怕鬼。”

唐震失笑。他把手電筒的開關來回推了兩下,光柱在牆上晃了晃,亮堂。“南疆戰場上都沒見過鬼,一個藥廠鬧哪樣。”

老周沒笑。

他沉默了一會兒,眼神忽然變深了,像是看著什麼不在這個房間裏頭的東西。窗外恰好滾過一聲悶雷,搪瓷缸裡的水麵微微發顫。他端起缸子喝了口茶,潤了潤嘴皮子,開口的時候聲音跟平時那個絮絮叨叨的老頭完全是兩副嗓子——沉,澀,像從一口封了多年的井裏往外舀水。

“小唐,今晚巡夜,不管你怎麼走,給我繞開五車間。”

“五車間?”唐震終於抬起頭,“不是封了好些年了嗎?”

“封了也去不得。”老周把搪瓷缸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頭無意識地敲著扶手,“那地方,邪性。”

他把最後那兩個字咬得很慢,像是從牙縫裏硬擠出來的。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七六年夏天,五車間還在生產,生產的是麻黃素,給哮喘病人用的。三個月裏出了好幾起安全事故——頭一次是天花板上的吊臂鋼索斷了,差半米砸到一個女工的腦袋。第二次是攪拌機的蓋子沒扣緊,熱溶劑噴出來,燒傷了兩個操作工。廠裡全壓下去了,說是違規操作。

“最邪的,是劉國慶那事。”

唐震放下了手裏的手電筒。

“劉國慶,三十齣頭,車間操作工,平時不吭不響悶頭幹活的一個人。七六年七月十五的晚上,大夜班。快下班了,離交班還有三十分鐘。他正坐在工位上填記錄本,突然停了筆,站起來。旁邊工友沒在意,以為他去上廁所。他沒去廁所——他直直地朝那台工業攪拌機走過去。不是溜號,不是失足。他就那麼翻過防護欄,頭朝下紮進了投料口。”

唐震的瞳孔縮了一下。

“攪拌機裡有攪拌槳,轉速一分鐘三十轉。人進去不到三秒就碎了。”老周的聲音沒起伏,但每個字都像是被砂紙磨過的,“撈了。能撈的都撈了。”

“他跳進去之前,嘴裏一直在重複一句話。”

值班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窗外滾過一聲悶雷,搪瓷缸的蓋子輕輕跳了一下。老周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也沒點,就夾在兩根發黃的指頭之間。

“‘他在對我笑’。就這麼四個字。工友問他是誰在笑,他不答。旁邊的人都當他是幹活乾魔怔了。”

唐震沒吭聲,後背綳得筆直。

“劉國慶死後一個禮拜,七月底。早班的工人來上班,發現五車間東牆外頭圍了一堆人。那麵牆是紅磚牆,頭一天下班前還是乾淨的,第二天早上——牆上多了四個字。”

“什麼字?”

“‘不得好死’。”

老周把那個詞撂在桌麵上,像撂下一塊磚頭。

“血寫的。字是暗紅色的,順著磚縫往下淌。廠裡報了警,公安局來人查了——血是人血,O型。但那天晚上五車間沒人加班,周圍四個車間全鎖了門,廠區大門有門衛守著,沒有任何人進去過的痕跡。那字就像從牆裏麵自己滲出來的。”

唐震下意識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

“廠裡把字鏟了,刷了兩遍白灰。第二天早上字又出來了。鏟了刷,刷了鏟,反覆三次。最後一次‘不得好死’四個字比原先大了兩倍,從牆頭一路拖到牆腳。廠裡動了真格的——把整麵牆拆了重砌,連地基全挖開重做。砌完的第二天早上,新牆上又多了四個字。”

“‘還我命來’。”

一道閃電劈開夜空,把值班室照得慘白。緊接著滾雷炸下來,轟的一聲,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咣當一跳。老周的聲音穿過了雷聲的餘波。

“從那以後,五車間沒人敢上班了。工人集體申請調崗,廠裡批準。七六年八月,車間正式封閉。鐵門焊死,角鐵上了三道,封條一貼,窗戶全用木板釘了,外麵圍上鐵絲網。到現在,十年了。”

他頓了頓,把搪瓷缸端起來,手指頭抖了一下。

“然後你也曉得了——上個月,失蹤了三個人。大活人憑空沒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公安局來搜了,廠裡自己搜了,地溝、下水道、角角落落全翻遍了,連根頭髮絲都沒找著。家屬堵過廠門,拿不出屍首,怎麼立案?”

他站起來,把搪瓷缸擱在桌上。缸底磕在木頭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小唐,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給你講鬼故事。”他抬起眼,那雙渾濁的老眼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我是告訴你——今晚上,你就是看見五車間的鐵門自己開啟了,你也給我繞道走。”

唐震看著老周。他當了五年偵察兵,見過炮火,見過死人,他不信鬼神。但老周不是會編瞎話嚇唬小年輕的人。他在廠裡待了快三十年,把這個廠當成家。

“記住了。”唐震說。

“行了,到點了,該巡你的了。雨大了,穿好雨衣。”老周轉過身去給搪瓷缸續水,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懶散。

唐震換上雨衣,檢查了一下手電筒的電池,推門出去。

雨比剛才密了。細針一樣的雨絲斜著打過來,砸在雨衣上劈啪響,砸在臉上有涼意,但不疼。廠區的水泥路麵積了淺淺一層水,手電筒照上去,積水中晃動著破碎的倒影——路燈、廠房的黑影、天上偶爾亮一下的閃電。

他從東頭一路往西巡。穿過辦公樓緊閉的鐵門,穿過材料庫生鏽的鐵柵欄,穿過職工宿舍區早已熄滅的燈光。路燈到生產區尾端就全斷了,周圍沉入一種深沉的黑暗,隻有手電筒的昏黃光柱在雨幕裡來回掃動。

一車間、二車間、三車間、四車間。

它們黑漆漆地蹲在雨夜裏,機器全停了,隻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悶響,和遠處嘉陵江隱約的汽笛聲。唐震在四車間門外站了片刻,下意識往西看了一眼。

鐵絲網那邊,五車間蹲在雨幕深處。

半人高的蒿草被風雨吹得東倒西歪,牆根下長滿了厚厚的青苔。破舊的窗欞被風颳得嗚嗚作響,黑洞洞的視窗像是被挖掉眼珠的眼窩。鐵門上橫七豎八地焊著角鐵,銹得發紅,“危房勿近”的白漆大字在風雨裡半剝落,被水泡出大片黑色的黴斑。那麵被拆過又重砌的東牆,比別的牆新,但牆根下又隱隱約約透出些暗色的痕跡,被雨水沖刷得看不大清楚。

唐震打了個寒顫。不是怕。是這雨夜的秋風確實冷。

他想起老周的話,轉身準備往回走。

手電筒的光柱在轉身的瞬間掃過了鐵絲網盡頭的那道鐵門。唐震的腳步頓住了。

鐵門虛掩著。

角鐵還在,焊點還在,但門和門框之間開了一條縫。一道兩指寬的黑色縫隙。風從門縫裏往外湧,帶著一股說不清是黴還是什麼的氣味。

然後手電筒的光柱往右偏了幾寸。

他看見了。

鐵門前麵,雨幕當中,站著一個人影。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她背對著他,站在虛掩的鐵門前,一動不動。

那件碎花布衫,他今天下午剛在食堂見過。那個微微佝僂的身影,他認識了一年多。她給他打過數不清的飯菜,給他塞過饅頭和餃子。她今天下午還站在食堂視窗跟他說話,說她感冒了,手腕抖得菜湯都灑了,說副廠長給她的葯特靈。

“張姐?”

唐震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她沒有回頭。沒有應聲。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雨水淋透了她的碎花布衫,淋透了她花白的短髮。

然後她邁開了步子。

她推開那道虛掩的鐵門,側身鑽進了黑色的門縫裏。動作不快,很穩,像是走進自己家的廚房一樣自然。鐵門在風裏吱呀晃了兩下,黑暗吞沒了她的身影。

手電筒的光柱直直打在空蕩蕩的鐵門上,光斑在鏽蝕的鐵皮上微微發抖,那是唐震的手在抖。

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淌,流進領口,冰涼刺骨。遠處的嘉陵江看不見浪頭,隻聽見嗚咽一樣的水聲。江風吹過來,五車間的舊鐵門在風裏輕輕撞著門框,一下,又一下,像裏麵有人拿手指在往外敲。

唐震攥緊了手電筒,指節發白。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在做一個決定。一個老兵麵對一道虛掩的鐵門,和一個消失在門裏的親人,他隻剩下一個選擇。

“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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