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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12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唐震沒有等十點。

韓科約的是十點,但他九點半就到了後山。偵察兵的習慣——踩點必須先到,把地形摸清楚,把退路找好。後山是廠區西頭一片沒開發的荒坡,零散長著幾叢構樹,地上全是被雨水泡爛的枯葉,踩上去軟塌塌的,不帶響。坡底下就是嘉陵江,水聲悶悶地傳上來,混在夜風裏,把別的動靜全蓋住了。

那座廢棄倉庫蹲在坡頂,單層磚房,鐵皮屋頂銹得發黑,牆根下的野草長到膝蓋高。門窗都被磚封死了,隻剩側麵一扇小門虛掩著,門縫裏往外湧著一股極淡的焦苦味——不是黴,是某種更深的、像是被埋了很久又翻出來的腐甜。唐震在南疆聞過類似的東西,爛泥、朽木、還有屍體泡在雨水裏太久之後那種揮之不散的腥。他蹲在一棵構樹後麵,把褲兜裡的手電筒關了,最後掃了一遍倉庫周圍的動靜。沒人。韓科還沒來。

他用短刀挑開門閂,側身閃了進去。

倉庫裡沒有燈。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幾排鐵架子橫七豎八地倒在過道裡,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不知什麼原料的藥渣,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空氣裡的焦苦味更濃了,混著一股極淡的甜腥——不是死老鼠,是更細的、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那種腥。唐震的右臂在繃帶下微微發緊,那幾片黑鱗輕輕縮了一下,又貼回麵板。不是疼,是預警。他不信鬼神,但他信這條手臂。這裏不對勁。

倉庫最裏頭的牆角擱著一台冰櫃,櫃門虛掩,壓縮機還在嗡嗡地轉。他走過去拉開門——冷氣撲麵而來,櫃裏整齊地碼放著幾十板藥片,每一板的鋁箔上都印著“川島製藥廠”和那個他刻在腦子裏的批號:D-7。跟張姐飯票背麵那行鉛筆字一模一樣。他把手電筒咬在嘴裏,從懷裏掏出布袋,往裏塞了四板藥片。又把冰櫃門合上,正準備往後退——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側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韓科站在門口。他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手裏沒拿公文包,空著兩手揣在褲兜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跟平時在辦公樓裡那個點頭哈腰的韓副廠長判若兩人。他身後還跟了兩個穿黑膠鞋的漢子,一左一右堵住了門口。

“我就知道你會來。”韓科把眼鏡摘下來,拿衣角擦了兩下又不緊不慢地戴上,“讓你十點來,你九點半就摸進來了——當過兵的人就是不一樣。”他往裏走了兩步,手電筒的光柱在唐震臉上掃了一下,又往下移到布袋上,“你手裏拿的什麼。”

唐震沒說話,靠在冰櫃邊上,右手在布袋裏攥緊了那四板藥片。他的目光從韓科身上掃到門口那兩個黑膠鞋,又掃到倉庫深處——除了側門,還有一扇通風窗,被鐵絲網封了,但固定螺絲已經銹透了。他在心裏數著步數和出手順序,麵上紋絲不動。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看到後山的真相,對嗎。”他說,“給張姐的感冒藥和這些D-7批號,是你親手發出去的。那些死者的家屬還在等公安通知,你這邊已經在準備轉移。”

韓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他把手從褲兜裡掏出來,右手揣進懷裏,再掏出來的時候,指間多了一枚木雕麵具。巴掌大,漆色斑駁,眼睛處是兩個實心同心圓,一圈套一圈——跟他在辦公樓書櫃裏看到的那副一模一樣。麵具內側刻著幾道極細的符文,在黑暗中泛出極淡的青灰色光暈,像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那些彎彎曲曲的刻痕裡往外溢。

唐震右臂的鱗片猛地炸開。

不是慢慢往外翻——是被外力硬生生扯了出來。那股力量不像是物理的衝擊,倒像有人拿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往外拽,把那些他一直壓著的黑鱗一片一片地往外扯。青黑色的鱗片從繃帶縫隙裡頂出來,新生的鱗片裹著一層黏稠的血絲,繃帶被撐得發緊。右臂開始劇烈抽搐,鱗片翻出來的地方麵板裂開,黑血順著繃帶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嗞嗞聲。

更可怕的是之前在五車間被張玄靈壓住的巫毒——它被這股外力喚醒了。那層鱗片不是隻在右臂上往外翻,它們在往上蔓延。從手腕到小臂,從小臂到肘彎,再往上,過了肩胛——速度比他第一次異化時更快。肩胛骨往外撐,麵板底下發出骨骼被重新咬合的細微脆響,脊椎骨一節一節往上頂,把他的脊背拱成一個不屬於人類的弧度。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條正在被撕扯的右臂。五指開始不自覺地彎曲,指甲根在變厚變硬——那不是他的意誌。之前在五車間時的那種冷血暴戾的衝動正在從脊椎骨最深處往外頂,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餓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嗅到了籠門沒鎖。他拚命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陷進那塊青銅印記的邊緣,血從指縫裏滲出來。不能讓它出來。他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五車間裏騎在張姐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的畫麵。他最怕的不是死,是再一次變成那個東西。韓科和那兩個黑膠鞋就會成為新的犧牲品,而他清醒之後又要跪在血泊裡嚎叫。

“這六副麵具是專門為了剋製你體內的煞氣擺的。”韓科把麵具擱在旁邊的鐵架上,看著唐震蜷在地上的樣子,笑容重新浮上嘴角,“你以為那道士能壓住你。林先生說了,壓不住——他隻是拿幾顆藥丸唬你。你真的以為一個雲遊老道跑那麼遠路就為了追幾條蠱蟲?他是感應到你體內的東西才找到這個廠子的。後山是給你準備的,但不是給你取證的。是給你最後一站。”

他把麵具轉向唐震,嘴裏唸了一句極短的低語。倉庫四麵牆根下同時亮起了六點極淡的青灰色光斑——每一處光斑下麵都藏著一枚麵具,像是被擺好後故意用碎玻璃和藥渣遮住。它們的方向不同,但麵具的臉全都朝著冰櫃這邊。每一張都在對著他。

六枚麵具亮起的瞬間,倉庫裡的空氣突然變了質感——不是變冷,是變厚。唐震眼前不再是那間廢棄倉庫:鐵架子消失了,冰櫃的壓縮機聲淡去,韓科的臉逐漸模糊。

他看見城牆。青銅麵具嵌在灰色岩壁上,眼眶裏往外溢著青金色的光。他俯跪在石階上,右膝被巫火燒穿,手中一截斷戈。頭頂上祭壇中央那口巨大的青銅棺正在緩緩合上,棺沿中那個素衣女子的眼睛直直地盯進他瞳孔最深處。隔了兩千兩百年,那雙眼裏沒有恨意——是記住了。她還掐著那道為他留印的巫訣,指尖的血正在乾涸。他想掙脫那雙手,但他控製不了。它要從他體內出來——就像上次五車間一樣。但這次沒有張姐,沒有變異煞傀。韓科和那兩個黑膠鞋纔是獵物。

他不能讓它出來。

他把手插進自己肩膀那片正在被鱗片往外翻開的麵板間隙裡,十根手指摳住肩胛骨邊緣那片還沒完全被鱗片覆蓋的軟肉,指甲嵌進皮肉深處。劇痛從肩膀炸開,順著脊椎一路燒到後腦勺——但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回來了半秒。就這半秒,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城牆和祭壇。他看見韓科還站在鐵架子後麵,手裏舉著那枚儺麵,嘴唇還在翕動。他看見那六枚麵具的位置——正北、東北、正東、東南、正南、西北。不是完整的一圈,西北角的麵具被什麼乾擾了,沒有完全啟用。

然後他看見了更可怕的東西。

那些裝在後山冰櫃裏的玻璃樣本瓶,在他眼前排成一排。每個瓶子上都有編號。他看見049號——張姐的臉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眼窩空洞地瞪著前方。旁邊的048號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嘴唇微張,像是在臨死前想說什麼話卻沒能說出口。還有更早的編號:001號是個中年男人,標籤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廠牌,上麵的名字是他聽說過的——劉國慶。十年前跳進攪拌機的那個操作工。他跳進去之前嘴裏一直在嘟囔著“他在對我笑”。唐震現在知道是誰在笑了。是這些儺麵,是站在儺麵後麵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那些人。

他把右手從肩胛骨那片血肉模糊的鱗片間隙裡拔出來,指甲縫裏嵌著自己的血和碎肉,抬手往西北方向爬了一步。他能感覺到正北方向的吸力最強——那枚麵具就是陣眼。而東南角那枚最弱——那是生門。

倉庫裡忽然捲起一陣陰風。不是從門口灌進來的,是那六枚麵具同時轉向他的方向,麵具眼窩裏的青灰色光斑聚成一束,直直地照進他半豎半圓的瞳孔裡。然後他看見倉庫最深處,最後一排空鐵架旁邊,站著一個人。

張姐。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守著那扇被韓科封死的側門。她不說話,不像上一次在宿舍裡那樣伸手指著什麼方向。她隻是站在那裏,像是走了一晚上的夜路才找到這間倉庫,又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他知道那個口型是“小唐”。然後她往右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西北角那麵牆上。那個位置沒有麵具。

韓科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看不見張姐,但他能感覺到麵具的力量在減弱——正北方向那枚陣眼的青灰色光斑被什麼乾擾了。唐震右臂的鱗片忽然不再往外翻了。不是巫毒自己退了,是那股撕扯他的力量出現了短暫的波動。西北角缺了一枚麵具,正北方向那枚陣眼被一股不屬於這個陣的力量從反方向輕輕拽了一下——那力量不是攻擊,是指引。

唐震用盡全力,朝東南方向猛然一撐。右臂的鱗片炸開最後一層,黑血濺在冰櫃的側麵,但那股把他往陣心拽的吸力在東南角最弱處裂開了一道縫隙。他硬生生從缺口裏擠了出去。

就在這時,韓科忽然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一部黑色的小型無線電話。他側過身,壓低了嗓子,對著話筒說了句“他還在裏麵,陣已經啟動了”。話筒那頭傳來極簡短的幾個音節,聽不清內容,但韓科聽完之後臉色明顯更沉,回了一句“明白了”,結束通話電話。他從鐵架旁邊退開,朝那兩個黑膠鞋使了個眼色,自己往通風口方向挪了半步。

側門被踹開了。不是倉庫的側門,是那道早就被磚封死的正門。磚塊從外麵炸開,藍白色的雷光從門口直劈進來,砸在正北方向那枚陣眼上。緊接著三張鎮煞符同時飛出,釘在正東、正西、東北三枚麵具上,符紙沾地的瞬間燃起青色火焰,把那些青灰色光斑燒得乾乾淨淨。然後一枚銅印從門外飛進來——不是扔,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托著,直直地朝韓科砸去。韓科側身躲開,銅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碎玻璃,印麵朝下,紅光炸開,地麵上的灰塵往外推了一圈波紋。剩下的兩枚麵具被震得翻轉過來,青灰色光斑徹底熄滅。

張玄靈從門口走進來。灰佈道袍的袖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頭上道髻歪了半邊,把銅印從地上撿回來掛到腰間。他掃了一眼蜷在地上的唐震——右臂鱗片翻得不成樣子,瞳孔還在豎瞳和圓瞳之間來回彈跳,人還在劇烈顫抖,但沒讓那東西徹底出來。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唐震,落在正往通風口方向退的韓科身上。那張老臉上的懶散忽然褪得乾乾淨淨。

“韓副廠長,”他開口,語調不像平時剝花生時那麼鬆快了,“這些麵具哪來的。”

韓科沒有回答,又往後退了一步。那兩個黑膠鞋擋在他身前,擺出要動手的架勢。

張玄靈沒看他們。他從懷裏撚出一張黃符,重新叼住嘴裏那半截乾辣椒,說的是同一句話,但這次語氣裡沒有半點調侃——“貧道問你最後一遍。這些麵具,你們從哪裏得來的。”

韓科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轉身就往通風口跑。張玄靈的雷符已經出手——不是劈人,是劈在他麵前那扇鏽蝕的排風扇上,鐵框被炸得變了形,韓科往後跌坐在地上,眼鏡摔出兩步遠。他爬起來還想跑,張玄靈已經走到他麵前。那張老臉上的表情讓韓科想起辦公樓走廊裡那些儺麵——空洞、古老、不需要發怒就能讓人後背發涼的注視。

“道門不講殺。但你在川島製藥廠拿活人試藥,編號從001排到056——別說你隻是個副廠長,就算你是廠裡燒鍋爐的,這些事也得有個交代。”

韓科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什麼,但張玄靈沒有再看他。他轉向地上那六枚被破了陣的麵具,把銅印握在手裏,沉默了片刻。這手法跟他當年在豐都溶洞裏見過的一模一樣。那個人已經死了,但他的東西還活著。現在他需要從韓科嘴裏撬出那個把東西傳下來的人。

他往韓科那邊走了一步——但唐震的動作比他更快。

在張玄靈轉身的那一瞬間,韓科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蹌著往通風口衝去。他跑起來的姿勢很難看,皮鞋踩在碎玻璃上滑了兩下,膝蓋磕在鐵架角上磕出一聲悶響,但他沒停。他知道自己落在老道手裏不會死——但他害怕另一個人。

一道身影從鐵架間躥出來,快得不像是剛被陣法折磨過的人。唐震的右臂帶著一股腥風,五指成爪,從側麵掐住了韓科的後頸。韓科整個人被那股力量拍在地上,後腦磕在鐵架腿上,眼前炸開一片金星。他翻過身想往後爬,看見唐震那雙眼睛——一隻還是人的眼睛,另一隻瞳孔正在被一條豎直的黑線從中劈開。

“韓副廠長。”唐震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喉嚨深處還壓著一聲低沉的、不屬於人類的悶響,“張姐說那葯是韓副廠長給的——她那句話我記到現在。”

韓科拚命往後爬,後背撞上翻倒的冰櫃,無處可退。他的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

“那是誰的。”唐震右臂的鱗片正在蔓延,從肩胛往下覆蓋到了大臂外側。他沒有去管。他盯著韓科的眼睛,那隻半豎的瞳孔縮成一條黑線。

“林——林先生!”韓科的聲音劈了叉,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安邦集團的人——不是我想要這麼做的,我隻是執行——你放過我——”

他還沒說完。那隻被鱗片覆蓋的右手已經攥住了他的頭顱。韓科的慘叫被一聲沉悶的骨裂截斷,緊接著是第二聲——唐震用一隻手把他整個人拽出鐵架,撞翻了一排空掉的操作檯。韓科在地上掙紮,嘴裏還在發出含混的求饒聲。唐震騎在他身上,右臂掄起來——那片被鱗片裹滿的拳頭砸下來,第一拳打斷了韓科舉起來擋臉的手腕,第二拳砸碎了他的下頜骨,第三拳砸進了他的胸腔。倉庫裡隻剩下鐵皮被撞翻的悶響、骨頭碎裂的脆響、以及某種黏稠液體被拽斷時極細極密的撕扯聲。從頭到尾,唐震沒有發出過一聲咆哮,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隻有右臂往外翻起來的鱗片和袖口下麵滲出來的黑血,在不停地往下淌。

“夠了。”張玄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沒有去拉唐震,隻是把手裏的乾辣椒嚼完,把銅印掛在腰間,走到了唐震麵前。“再打,他那條魂就該下去陪張姐了。貧道留著他還有用——得問出這些麵具從哪來的。”

唐震沒有停。他的右拳還在往下砸,每一下都帶著那股不屬於他的力量。他的指節被鱗片裹著沒受一點傷,但韓科的胸腔已經被砸得凹陷進去,嘴角溢位的血泡往外翻著響。

“夠了!”張玄靈一把抓住唐震的右臂,把那枚硃砂銅印抵在他的勞宮穴上。印麵底部的符文亮起一層紅光,唐震右手的指節猛地一鬆——那股往外頂的力量被銅印硬生生壓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彎著,指甲縫裏全是深紅色的血和碎鱗片。他聽見自己在喘氣,喉嚨裡還殘存著那個不屬於自己的低吼,慢慢鬆開了攥住韓科衣領的手。韓科的身體滑在地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他死了。”唐震的聲音沙啞得像破砂紙。

“他該死。”張玄靈把銅印收回腰間,把唐震從地上拽起來,“但不是靠你的手。這條胳膊不能再這麼用了——再用一次,貧道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把你拽回來。”

他扯開唐震右臂殘破的袖口。鱗片已經從肩胛蔓延到了鎖骨,大臂外側被鱗片全部覆蓋,邊緣呈鋸齒狀往胸肌方向延伸。有幾片鱗片還在微微翕動,像是剛吃飽了什麼東西之後打了一個滿足的嗝。張玄靈把繃帶重新纏緊,指腹壓在鱗片邊緣反覆按壓了好幾次,每一片都燙得嚇人。

“你不能再用這種力量了。”他把唐震靠在鐵架子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每用一次,你的異化就會加深一次。上次在五車間,鱗片隻到了肘彎;剛才,它過了肩膀。等到這些鱗片覆蓋全身,你的眼睛變成蛇眼——”他頓了頓,“到那時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唐震低頭看著自己那條還在輕微抽搐的右臂。鱗片的邊緣在藥力下慢慢褪了半層,但鎖骨附近的那一片沒有褪——它們在麵板底下穩穩地紮著,像是已經在那長了很多年。他說:“我知道了。”

張玄靈站起來,走到韓科的屍體麵前。這個人曾經是川島製藥廠的副廠長,是給張姐送葯的經手人,是招募劉國慶參與第一輪試驗的執行者。他幫林明嗣辦事,幫他擺平那些吃到假藥來找說法的家屬,幫他偽造台賬、壓住送檢,今晚還想用後山破倉庫裡那套儺麵陣親自解決掉唐震。現在他躺在自己佈置的陷阱裡,死在他親自從辦公樓走廊裡摘下來的那些麵具旁邊。張玄靈低頭看了他片刻,然後蹲下來,從韓科懷裏摸出那部黑色的小型無線電話。話筒上還殘留著他的指紋——電話的另一頭,那個隻說了幾個音節就結束通話的人,纔是一切的起點。

他把電話收進布袋裏,又走到那六副被破了陣的儺麵前,拿起韓科用來發動整個陰陽局的那枚小型儺麵,翻過來,看著麵具內側刻著的幾道極細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用手刻的——是用某種更薄的刀刃順著木紋的紋理一刀一刀剔出來的,刻痕極淺極細,邊緣已經被歲月的腐氣蝕得變了色。

“這些麵具不是新做的。”他說,“是舊物,被人摘下來重新刻過。豐都的手法,一模一樣。”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唐震知道他在說誰。

唐震重新開啟冰櫃。這一次他沒有停在D-7藥片那一層,而是拉開了冰櫃底部的抽屜。

幾十個密封的玻璃樣本瓶整齊排列,每個瓶子上都貼著標籤:編號、日期、劑量、癥狀記錄。有些標籤已經泛黃,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甚至更早。抽屜最裡側有一個鐵皮檔案盒,裏麵是一疊裝訂整齊的記錄表。表格抬頭印著“川島製藥廠內部樣品對照試驗”,下麵密密麻麻地列著編號、性別、年齡、用藥日期、用藥劑量、反應記錄、終止日期。

每一行,都是一個活人。編號從001一直排到056。

唐震蹲在冰櫃前,右手捏著那份記錄表。他的手指從不在緊要關頭抖,但攥著表頭的指節在一點點發白,紙張邊緣被他捏出了褶皺。他的呼吸很穩,穩得像瞄準時的屏息,但後槽牙咬得太緊,頜骨外側的肌肉在微微跳動。

“這些畜生。”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每個字都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片,“把人命當什麼了?001號劉國慶——他跳攪拌機之前在廠裡幹了七年。049號張姐——她在食堂視窗站了十幾年,給全廠工人打過飯。還有這些隻寫了編號連名字都沒留的人——在他們眼裏,這些人就是一句‘樣本廢棄’?”

他把記錄表翻到最後一頁。編號056,用藥日期是上個月,反應記錄一欄還空著。這個人可能還在廠裡,可能還在吃那種“特效藥”,可能還不知道自己胳膊上那些青紫印子意味著什麼。

張玄靈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編號和記錄。他沒有說話,隻是把煙捲從嘴裏拽下來擱在冰櫃頂上。那雙平時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裏沒有懶洋洋的笑意了。他見過煞氣、見過蠱毒、見過一輩子數不清的邪祟,但這不是邪祟——這是人乾的。

唐震把記錄表放在冰櫃頂上,從褲兜裡掏出那張飯票。紙質已經被捂軟,邊緣磨得起毛,背麵那行鉛筆字——D-7——還清清楚楚。他把它放在冰櫃裏那批還沒拆封的藥片上,說:“張姐,你可以安息了。”

他沒有叫“張阿姨”。食堂的人都叫她張姐,他也叫張姐。這是他第一次把她的名字和“安息”兩個字放在一起,也是最後一次。

然後他看見了她。倉庫最深處,最後一排空鐵架之間,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手裏抱著搪瓷飯盒。她沒有再抬手,也沒有再指任何東西給他看。她隻是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在食堂視窗裏繫著白圍裙舉著飯勺時一模一樣,然後轉身,走進了黑暗。

他知道這不是新的指引。她不會再告訴他任何東西了。她隻是來告別。

張玄靈站在他身後,看著那片空鐵架之間的黑暗,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回頭,隻是把半截乾辣椒塞進嘴裏嚼了嚼。

“世間萬物講個因果。她的因果跟你有關係——她最後一程托給你,你沒辜負她。走吧。”

唐震在鐵皮櫃底部找到幾張舊檔案。一張採購單,紙質發脆,落款是“川島洋行”,日期是昭和十五年十月。底下的簽名是鋼筆手寫的日文,筆畫剛硬有力。張玄靈接過那張單子掃了一眼,眉頭忽然擰緊——四十多年前他追到豐都溶洞時,棺槨附近散落的記錄上,就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這個人早就死了。”他把紙頁疊好收進布袋,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但他的東西還在被人用。”

旁邊還有一張被撕破的試驗計劃書,抬頭印著安邦集團廠標,殘頁上隻剩“一期耐受性測試”“劑量調整建議”和一個被撕得隻剩右半邊的字——那個字右邊的筆畫繁複,像是“林”字的右半部分。唐震把這張殘頁夾進記錄表的鐵皮封麵裏。

倉庫角落的牆上掛著一部老式電話,線路已經被剪斷。

唐震把檔案盒揣進懷裏,張玄靈把儺麵和樣本瓶用碎布裹好。兩人推開倉庫門,夜風從嘉陵江方向灌進來,鐵皮屋頂被吹得嘎嘎作響。

唐震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部被剪斷線的電話。剛纔在陣中,韓科接了一通電話才佈下的局——那個打電話的人知道他們來過。他不知道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但他記住了韓科接電話時說的那個稱呼。那個稱呼和檔案裡被撕掉一半的“林”字,像兩塊碎掉的瓷片在腦子裏輕輕磕了一下。他邁開步子,跨過倉庫門檻。右臂還在往下滲黑血,但那些鱗片沒有再往外翻。夜風從江麵方向灌進荒坡,把倉庫裡那些舊紙的碎屑卷在腳邊,又被腳步聲碾碎。他沒有再回頭去看那部被剪斷的電話線——隻有腳下的枯葉和泥土在提醒他,這裏是後山,不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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