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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11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唐震從張姐宿捨出來的時候,走廊裡那層青灰色的薄光已經散了。

他把飯票揣進左邊褲兜——藥片在右邊,採購單疊好了塞在褲腰內側。三樣東西沉甸甸地貼著大腿,每走一步都硌一下。張姐已經死了,張玄靈用符火燒乾凈了。但剛才那個指向飯票的側影——不是鬼,就是張姐。不是來找他索命的,是有事還沒交代完。她把飯票洗乾淨了擱在飯盒裏,就等著有人來翻這間屋子。

D-7。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編號對應的是哪一批葯、存放在哪個庫房,但他知道要去問誰。孟建國,藥劑科技術員。這人他巡夜時偶爾碰到過幾次——總是獨自加班的那個,坐在顯微鏡前弓著背,整個藥劑科隻剩他桌上一盞枱燈的冷白光。他話不多,專業上不含糊,廠裡藥品的成分檢測、輔料配比、批次記錄,他比誰都熟。

但正因為他是藥劑科的技術員,唐震才必須去見他。

這批摻了蠱的感冒藥不是今天纔有的。張玄靈追這條線追了一年多,從川北一路追到渝州,沿途二十多個中蠱的村民,都吃過安邦製藥廠的葯。一年多,幾十個批次,每一批出廠之前都要經過藥劑科抽檢。孟建國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藥片碾碎、溶解、滴試劑、調顯微鏡,然後在檢測報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那些灰黑色的顆粒在顯微鏡下並不難發現——孟建國一個專業出身的技術員,會從沒見過?他看到了,卻從來沒上報。那就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有人壓住了不準他上報,要麼他主動選擇了沉默。不管是哪種,這個人都不像表麵上那麼乾淨。

但正因為他是這條鏈上的一環,唐震才必須去見他。不是信任他,是要通過他的反應摸清對方下一步會怎麼動。藥片遞過去,看孟建國怎麼接、怎麼問、怎麼應付——就能判斷出這個技術員到底知道多少,又選擇了站哪一邊。如果他隻是被利用的,他會勸唐震別往下查;如果他是主動入局的,他會把唐震來檢測的訊息遞出去。不管哪種,唐震都會得到答案。

藥劑科在生產區西頭。門口走廊的採光很差,隻有盡頭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天光。窗沿上擱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尖發黃,盆裡的土幹得發白。牆上掛著一副木雕的儺舞麵具——漆色斑駁,嘴巴咧開,眼窩空空的,跟檔案室門框上那副一模一樣。唐震在辦公樓大廳和走廊拐角也見過同樣的麵具,每一副都掛在特定的位置——大廳正對大門、樓梯轉角、檔案室門框上方,現在藥劑科門口也掛了一副。不是裝飾。有人在這棟樓裡用傳統的巫儺麵具擋著某種東西——擋的不隻是五車間的煞氣,恐怕還有別的。

唐震推開檢驗室的門。孟建國正坐在檢驗台前,枱麵上攤著一排試管和試劑瓶,顯微鏡的電源亮著,鏡筒上矇著一層薄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苦味,像是碾碎的藥片混著消毒水的氣味。他聽見門響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有瞬間的意外,但很快壓下去了。

“唐震?你來藥劑科有事?”

“上回巡夜在張姐宿舍找到一板感冒藥,想請你幫忙看看成分有沒有問題。”唐震從右邊褲兜裡把張姐那半板感冒藥掏出來,擱在檢驗台上。鋁箔上壓著幾個沒撕掉的藥片,表麵那層灰黑色的顆粒在檢驗燈的強光下格外明顯。

孟建國低頭看了那板藥片一眼。他的手指擱在顯微鏡的調焦旋鈕上,停了片刻才挪開。他拿起那板藥片,翻到背麵的標籤掃了一眼,又擱回枱麵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翻什麼。

“這不是廠裡的葯。”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唐震,目光落在檢驗台上那兩張並排的玻片上,“標籤不對。”

“標籤哪裏不對。”唐震沒有伸手去拿那板被推回來的藥片。他盯著孟建國,語調沒變,但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標籤上印的就是安邦製藥廠,生產日期兩個月前——跟張姐開始吃藥的時間對得上,跟翠蘭家那半盒也基本是同一批。一個藥劑科的技術員,天天跟這些標籤打交道,隻說了一句“標籤不對”,卻說不出具體哪裏不對。

“輔料配比。”孟建國移開目光,轉向那台還亮著電源的顯微鏡,像是在從目鏡裡找什麼東西,但目鏡上還矇著一層薄灰,“這批藥片用的澱粉糊精比例不對。廠裡標準配方是十四比一,這批起碼高了兩三個點。不可能是我們廠壓的片。”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檢驗報告。說完他開啟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個棕色小瓶,滴了兩滴試劑在碎末上。碎末嗞嗞冒泡,顏色從白變成灰綠。他把顯微鏡調好,把翠蘭那板藥片也如法檢測了一遍,兩張玻片並排放在枱麵上,一張標了“A”,一張標了“B”。

“這兩種葯的輔料不一樣。A是標準配方,澱粉糊精壓的片。B也含澱粉糊精,但摻了東西——顆粒太小,不規則,常規試劑測不出來。”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鏡,“廠裡現有裝置隻能查到這裏。要往下查,得送市葯檢所——但送檢需要兩道手續,葯檢所的接收函,還有廠裡的公章。接收函我能想辦法,公章在行政科,韓副廠長管著章。”

“這葯本來就是韓副廠長發給張姐的,”唐震看著孟建國,語調沒有起伏,“再找他蓋章——他會肯嗎。”

孟建國沉默了片刻。他偏頭看了一眼檢驗台上那兩張玻片,又在唐震臉上停了一下。他撐著檢驗台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壓在枱麵上,像是在找一個能讓自己站穩的姿勢。

“按規定流程——”他頓了一下,“按規定流程,外部送檢需要行政科審批。你去跟韓副——跟廠裡領導報備,看他們怎麼批。我隻做檢測,送檢的事,我不沾手。”

“這葯本來就是韓副廠長發給張姐的。你讓我找他蓋章送檢——你是覺得他不知道我來檢測,還是覺得他知道了會配合。”

孟建國的手指在枱麵上收緊了。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兩張玻片從枱麵上取下來,放進標了編號的鐵盒裏,又把鐵盒放進抽屜,上麵壓了一疊空白檢測報告。壓報告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同樣的事。做完這些他才補了一句:藥片樣本先鎖在藥劑科的鐵盒裏,不會丟,你想好了再來拿。

唐震注意到他說的是“你想好了”,語氣不像是在等他做決定,更像是提醒他考慮清楚。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麵試探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了。

唐震把那板藥片推還給他,說不留了,B樣本跟這板是同一個批號,你手頭那粒就能代表。孟建國點了點頭,把藥片收過去,鎖進鐵盒。他的動作很利落,利落得不像是臨時編出來的一套說辭。唐震看在眼裏,沒有追問。他知道這場對話該結束了——他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藥片確實有問題,送檢的公章卡在韓科手裏,而藥劑科這個技術員在替誰遮掩。三件事都清楚了。如果孟建國屁股是乾淨的,他不會讓唐震自己去碰那道門檻——他會勸唐震別去。但他沒有勸,隻是把鐵盒鎖好,把報告壓好,像是要確保這些東西不會在明天早上之前自己跑出來。

傍晚,廠區水泥路上的白班工人陸續散了。

唐震穿過人流往保衛科走,遠遠看見辦公樓前的台階上站了一個人——深灰色中山裝,高瘦,戴金絲眼鏡。林明嗣正站在台階上跟韓科說話,韓科半彎著腰頻頻點頭。唐震低下頭繼續走,盡量貼著水泥路的邊緣。林明嗣的視線忽然從韓科身上移開,朝他的方向掃過來,停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跟韓科說話。

唐震走了過去。褲兜裡的右拳攥緊又鬆開——上回掌心印記在麵對這個人時發燙,這回沒有。但他有一種截然不同的不安,不是來自煞氣的共鳴,而是來自觀察。那個人剛才掃了他一眼,隻是確認了他是誰,沒有驚訝,沒有停頓。好像他早就知道今天會在這個轉角撞見他。如果是這樣,那孟建國已經把訊息遞出去了——比他預想的更快。

他回到保衛科值班室坐了片刻,老周已經下班了。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藥片確實有問題,孟建國不是乾淨的,公章在韓科手裏——送檢這條路被堵死了。他把飯票從左邊褲兜裡掏出來,翻到背麵,藉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看著那行鉛筆字。D-7。這個編號對應的藥品不在成品庫裡——以韓科一個行政副廠長能調動的範圍來看,最有可能放在他管轄的後山原料冰櫃。需要去確認。但不是現在。

第二天下午,唐震正在值班室翻巡邏記錄,老周推門進來,探頭說了句:“韓副廠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語氣裡透著一股“你小子惹什麼事了”的意味。唐震把右臂袖口往下扯了扯,確認繃帶遮嚴實了,站起來往辦公樓走。樓梯拐角又看到了那副儺麵——漆色斑駁,嘴巴咧開,像在笑他自投羅網。

韓科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唐震敲了兩下,裏麵傳來一聲“進來”。

他剛跨進門檻,右臂繃帶下麵的鱗片忽然猛地縮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他在五車間外麵對林明嗣時經歷過的、更尖銳的刺激——像有人拿針尖輕輕刺了一下鱗片底部的神經。他停了一瞬,目光掃過整間辦公室:韓科坐在辦公桌後,背後一排書櫃,靠窗的檔案櫃半開著,牆上掛著一麵安全生產的錦旗。然後他看見了書櫃第三格——玻璃後麵擱著一件木雕儺舞麵具。巴掌大,漆色比走廊裡那些更舊,眼睛沒有鏤空,是實心木料上刻出的兩個同心圓,一圈套一圈。那股陰寒不是從麵具上散出來的,而是被麵具吸進去的——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往那個方向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那個小小的木雕麵具裡往外窺視。

右臂的灼痛感更強了,隔著繃帶都能感覺到那幾片黑鱗正一片一片收緊。掌心那塊青銅印記也開始發燙——不是之前那種一瞬即逝的試探,是持續的、深沉的,從骨頭深處往外湧的熱。

“小唐,坐。”韓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把一杯茶推過來,“傷好些了沒有?聽說你在五車間摔了一跤,胳膊磕得不輕。”

唐震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杯沒喝,擱在膝蓋上。他說好多了,謝謝韓副廠長關心。韓科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說最近廠裡不太平,張姐失蹤的事公安來問過話,廠裡也在全力配合。然後他放下茶杯,話題一轉,語氣還是和和氣氣的,但眼神已經從寒暄變成了審視:“我聽說你拿了張姐的藥片去藥劑科檢測。小唐,你是懷疑廠裡的藥品有問題?”

唐震說不是懷疑,是張姐家屬報了失蹤,公安來保衛科問過話,他隻是想確認張姐生病期間吃的葯是不是廠裡正規產品——這是配合公安調查的一部分。

韓科聽完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提起一件事——張姐那天在食堂跟他說“吃了韓副廠長的葯就鬆快了”,這話他在公安麵前也說過。韓科的語氣依然客氣,但鏡片後麵的目光已經不再笑了:“你這是在告訴公安,我跟張姐的失蹤有關?”

唐震沒有退,也沒有硬頂。他說他隻是複述了張姐的原話,不是針對誰,公安的筆錄裡也是這麼寫的——張姐說韓副廠長送了葯,他如實說了;張姐說吃了葯身上不疼了,他也如實說了。他沒有加任何自己的判斷。

韓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麵掂量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一個破綻——心虛、慌張、或者掩飾不住的敵意。但唐震臉上什麼都沒有。那張臉就是一個當兵多年的人在被上級問話時該有的樣子——不緊張,也不放鬆,隻是在等下一個命令。

韓科忽然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重新放軟,說自己不是要追究誰,隻是希望唐震明白,廠裡的事要按廠裡的規矩辦。藥劑科不是保衛科該去的地方,公安那邊也不該聽到不該聽的話。然後他丟擲了第一個餌——保衛科老周退了之後,能接班的隻有唐震。轉正名額隻有一個,他可以幫唐震爭取,但前提是服從組織紀律,不該碰的事別碰。

唐震端起了茶杯,但他沒有喝,隻是把它擱在膝蓋上,問了韓科一句:“轉正的代價是什麼。”

韓科端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大概沒想到唐震會這麼問——不接甜頭,不問條件,直接把“轉正”背後的交易翻到枱麵上來。韓科把茶杯擱下,往椅背上一靠,嘆了口氣,說這哪有什麼代價,是廠裡看重他。保衛科需要年輕人接班,老周幹了一輩子還是個臨時工,唐震不一樣——當過兵,有紀律,有責任心,廠裡需要這樣的人。

唐震沒有接話,隻是看著韓科,等他繼續往下說。韓科被他盯得不自在了,端起茶杯又放下,語氣漸漸從拉攏變成了攤牌。

“小唐,我跟你說句實話。廠裡最近來了一批外資代表,手裏抓著藥品外銷渠道,連上麵都得給他們麵子。得罪他們就是得罪廠裡。我讓你轉正,是給你機會——張姐就是不識抬舉,擋了不該擋的道。”

唐震等的就是這句話。張姐擋了不該擋的道——韓科親口承認了張姐的死跟廠裡的人有關。但他沒有攤牌。他隻是把這句話收進腦子裏,然後問出了第二個讓韓科摸不透的問題:“那我順著這條道往下查,把張姐的事查到底——算不算功勞一件。”

韓科的瞳孔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唐震看到了。

這句話讓韓科徹底摸不透這個退伍兵到底在想什麼。他既像是在討價還價,也像是在挑釁——甚至像是在暗示,他手裏有韓科不知道的籌碼。韓科沉默了很長一會兒。窗外有人在搬運什麼東西,鐵皮桶磕在水泥地上,咣當兩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掂量唐震到底是真的有所倚仗,還是在跟他耍花槍。

最後他放下茶杯,臉上恢復了笑容——笑容比進門時冷了些,語調更溫和但話說得分外明白:“你想查真相,我今晚帶你去後山倉庫,那批葯的樣品都鎖在那裏。你有這個膽量,我就親手把真相遞給你。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後山倉庫是廠裡重點管控區域,不是誰都能進去的。今晚你去就是跟我一起取樣,別帶任何人,也別跟任何人提。萬一讓別人知道了,我也兜不住你。”

唐震說可以。韓科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伸出手。唐震也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韓科的手掌乾燥,溫度偏低,力道不重但握得時間比平時多了一秒——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在掂量什麼。最後他說,今晚十點,廠區西頭岔路口等著,兩把鑰匙都在他手裏,兩人單獨去。唐震說知道了。

韓科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瞬,力道偏輕,與那隻乾燥掌心裏殘存的握感如出一轍。門在身後合上。

唐震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他在廠區水泥路上走了沒多遠,一個穿藍布舊褂子的老頭從側麵拐過來攔住了他。

張玄靈今天沒穿道袍,換了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舊褂子,領口敞著兩顆釦子,看起來跟街上賣老鼠藥的沒什麼區別。他把唐震拉到辦公樓後麵的背風處,坐下來,從兜裡掏出煙捲叼著,開口第一句就是:“韓科今晚約你去後山,別去了。”

他下午在廠區外圍轉了一圈,本來是想摸清林明嗣的秘密倉庫藏在哪裏,結果撞見林明嗣的人在幾個岔路口和冰櫃入口附近反覆轉悠。那些崗位不是今晚十點才開始佈置的,是下午四點就已經到位了——提前了整整半天。韓科約的是今晚十點,但佈置的人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天。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準備好的局。

唐震說他知道是圈套。他把跟韓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告訴張玄靈,又把進辦公室時手臂鱗片緊縮、掌心印記發燙、書櫃上那個儺麵讓他從進門第一刻就開始不舒服的事,一併說了。

張玄靈聽完,把他手裏的煙捲一拽,讓他把右臂繃帶解開。藉著暮色看了一眼繃帶下麵那幾片黑鱗——鱗片邊緣比平時更亮,底部隱隱發紅,不是炎症,是煞氣被外力催動的應激反應。他重新把繃帶纏緊,抬起頭時眉頭擰緊,嘴裏難得沒有打出那些日常的四川腔。

“韓科辦公室那個麵具——不是擺設。那是被做過場子的儺麵。你們廠的人以為它是辟邪的,但邪要是太凶,它能反過來吸煞。你那條胳膊被咬過之後,帶著五車間的煞氣——這東西認得。你戴著那胳膊進去,等於把自己送進籠子裏給它聞。”

他把銅印擦了一遍掛回腰間,說轉正名額是糖,後山約談是刀,姓韓的今天給了唐震兩顆葯——先看看他會不會吞那顆甜的,如果不吞,今晚的後山坡就該換人值夜了。

唐震說他必須去。藥片已經讓孟建國報給韓科了,不管今晚去不去後山,對方都會設法讓證據消失。隻有親手開啟後山冰櫃,才能知道他們轉移之前裏麵還放著什麼。就算取不到實物,哪怕能看到裏麵存了什麼、有多少、存了多久,也足夠他判斷下一步該怎麼走。

張玄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把一顆花生擱在唐震麵前的條凳上,說既然他們以為唐震是一個人在查,那就讓他們繼續這麼以為。今晚他去後山赴約,林明嗣的人全盯在那裏;張玄靈趁機從老井的暗河支流摸回廠區,繞到對方身後查個徹底。

他把那顆花生擱在唐震麵前的條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從懷裏掏出四顆丹藥擱在凳子上。今晚唐震那條手臂能不能壓住煞氣就看這三顆了——加上上次留的那顆張玄靈預先交代他必要時服下。他把銅印擦了一遍掛在腰間,轉身的時候說了句:“你這瓜娃子,比我當年有種。”

唐震一個人站在背風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盡頭。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右臂。那幾片黑鱗安安靜靜地貼在麵板上,暫時沒有再動。但剛纔在韓科辦公室裡——鱗片緊縮、印記發燙、那股從書櫃儺麵上滲出來的陰寒——那種感覺不像被人盯著,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隔著那層麵具審視他。不是林明嗣。是比林明嗣更久遠的東西。

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繃帶。今晚十點,後山。他沒有回頭去看辦公樓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隻是把張玄靈留下的丹藥揣進懷裏,轉身往孫厚德家的方向走。先去換一條新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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