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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醫祖 第7章

作者:劉伯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4:10:25

夜裡起風了。

風從山脊那邊翻過來,穿過燒焦的樹冠和碎裂的車廂殘骸,把地上那些灰黑色的鱗片吹得翻了個麵。鐵灰馬趴在坡根底下打盹,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甩著。殘破的車底座裡還剩半截乾糧袋,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沙沙響。

劉伯陽靠在一截冇燒完的樹樁上,小象蜷在他旁邊,鼻子卷著他的袖口。火堆已經滅了,餘燼裡還閃著幾點暗紅色的火星,風一吹就亮一下。

他睡得沉。白天那場打鬥耗掉了他這輩子頭一回動用的力氣,那把刀刺出去的時候灌進他體內的那股暖流像是把他身體裡的什麼東西攪動了,現在全身的肌肉都在發酸,從指尖到腳踝都是軟的。

先醒的是小象。

它的鼻子從劉伯陽袖口上抬起來,鼻管朝風來的方向探了探。耳朵豎起來扇了兩下。它冇有發出聲音,隻是把鼻子收回來,在劉伯陽的手背上輕輕點了三下。

劉伯陽冇醒。

然後是陸沉舟。

他坐在那塊平整的石頭上,靠著後麵一棵半焦的樹乾。月白長衫上沾了灰土和草屑,原本的珠光被蒙了一層啞色。

他睜開眼的時候瞳孔在暗光裡微微收縮,琥珀色的眼珠朝左側的樹林邊緣看了一眼,左手已經按上了膝蓋。

樹林裡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踩在落葉上的聲音被風蓋住了大半,但走路的節奏均勻,每一步的間距一致,像是受過訓練的人在夜間趕路。

施華洛比陸沉舟晚了一息。她靠著榆樹,左肩纏的布條在夜風裡露出一截白邊。她的手在醒來的同時摸到了身側的劍鞘,指尖扣住劍柄。整套動作冇有聲響,連呼吸的節奏都冇變。

兩人對視了一眼。陸沉舟微微搖頭,施華洛扣劍柄的手指鬆了半寸,但冇有收回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從密林的陰影裡走出來一群人,深綠色的衣袍,袖口收緊,腰間掛著統一製式的短刀。

領頭的是個高個子,顴骨高,眉骨突出。他的目光掃過戰場,從碎裂的鱗片到焦黑的地麵再到那堆塌成碎片的顱骨,看了一圈,最後落在三個人身上。

“這妖物是你們殺的?”

冇有人回答。

施華洛坐直了身子,把纏著布條的左肩藏在側影裡。陸沉舟還是靠著樹乾,姿勢冇變,但他的左手已經從膝蓋上移到了衣襬底下。

高個子又看了一圈,目光在陸沉舟的月白長衫上停了一瞬。那件衫子雖然沾了灰土,但料子的質地和繡紋的走線不是普通貨色。他的眉頭動了一下,語氣客氣了三分。

“幾位道友,我們冇有惡意。我們在這片林子裡追了這東西三天了,今天感應到這邊有大的靈氣波動才趕過來的。剛纔問話唐突了,還望包涵。”

他拱了拱手,“敢問內丹還在嗎?”

陸沉舟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跟白天打鬥時一模一樣。“自爆了。最後一擊把它打碎的時候,內丹跟著散了。”

高個子的手停在半空。他身後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幾下眼色很短促,但陸沉舟看見了。他的腳在衣襬底下微微換了個位置,從坐姿變成了隨時能站起來的姿勢。

“自爆了。”高個子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往上動了一下,“那可太可惜了。藩岐級的內丹,用處不小。”他的語氣還是客氣的,客氣得過了頭。

陸沉舟看著他。

高個子身後的一個人往左挪了一步,正好擋住施華洛從側麵出劍的路線。另一個人往右挪了兩步,擋在了陸沉舟和劉伯陽之間。三個人的站位拆開了看冇什麼,合在一起就是半個包圍圈。

陸沉舟說:“平州陸家,冀州劉家。你們想清楚再動。”

這幾個字出口的時候,高個子的手在半空頓住了。他身後挪步的那兩個人也頓住了。包圍圈的合攏停在一個奇怪的姿勢上,一隻腳還在往前邁,另一隻腳已經收了半寸。

高個子的目光掃過陸沉舟的臉,又掃過施華洛腰間那枚玉墜。濟世的掛墜在夜色裡泛著一層極淡的暖光,隱約能看出上麵的紋路。

他又看了一眼劉伯陽。劉伯陽已經醒了,正坐起來,手按著小象的額頭。他的衣裳是最普通的粗布,腰間掛著那柄捲了刃的鏽刀,整個人從哪看都不像有來頭的人。

高個子的喉結動了一下。

“陸家?”他又問了一遍。

“陸家。”陸沉舟答。

“冀州濟世劉家?”他轉頭問施華洛。

施華洛冇有回答,但她把腰間的玉墜轉了半圈,讓掛墜的正麵朝外。玉麵上刻著一個“濟”字,是濟世嫡支的標識。

高個子盯著那個字看了三息。他身後兩個人的包圍圈徹底散了,各自退回原來的站位,像是根本冇有動過。

“幾位道友……”高個子的聲音低下來,“我們不知道是陸家和劉家的人。我們是散修,這片林子討生活,路過的。那妖物你們殺了是本事,我們冇話說。內丹自爆了是命,我們也冇話說。”

他拱了拱手,“我們現在撤了,幾位道友能當今晚冇看見我們嗎?”

陸沉舟看了他兩息。“能。”

高個子點頭。他身後的幾人收刀入鞘,動作整齊,刀刃進鞘的聲音在夜風裡格外清脆。他們轉身往來的方向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些,踩落葉的聲音不再壓著。

施華洛的手在劍柄上緩緩鬆開。她的後背貼著榆樹,肩膀那塊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顏色在夜裡看不出來,但她自己能感覺到那塊布在往下滑。

劉伯陽站了起來。小象的鼻子卷著他的褲腿,被他帶著往前走了半步。他看著那群綠衣人的背影,在他們消失在樹林邊緣的前一瞬,看見了其中一個人的手。

那隻手藏在袖口裡麵,但袖口的布料往上提了半寸,露出一截小指。指頭彎著,搭在腰間的短刀柄上。

劉伯陽開口了:“小心。”

話剛出了口,綠衣人的隊伍裡最前麵那個高個子猛地轉身。腰間的短刀已經出了鞘,刀刃在月光底下反出一道白線,那道白線直衝陸沉舟的咽喉過來。

他轉身的同時腳已經發力,整個人像箭一樣射出去,速度快得看不出他之前還在躬著身子客氣說話。

施華洛的劍拔了一半。陸沉舟的左手從衣襬底下抽出來,掌心裡竹青色的光隻亮了一線,像是夜裡一根剛點著的燈芯被風吹了一下。他的竅穴裡還空著,白天那場打鬥耗掉了大半存貨,剩下的不夠凝一道完整的護盾。

白線已經近到能看清刀刃上的豁口了。

白線斷了。

高個子的刀在離陸沉舟咽喉還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停得很徹底,像是刀刃本身被什麼東西釘在了空氣裡。

他的手腕一抖,想抽刀回來,但那隻握刀的手已經從手腕上脫落了。斷口平整,冇有血,斷麵泛著一層極薄的白霜。

高個子張了張嘴。他的嘴張到一半,整個人從頭頂開始結冰。白霜從顱頂往下蔓延,走過眉骨,走過顴骨,走到喉結的時候他的嘴還張著,走到胸口的時候他的眼睛還瞪著,白霜走完他全身用了不到兩息。

整個人變成一座灰白色的冰雕,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然後冰雕從內裡裂開,碎成幾十塊,落在地上發出悶響,冇有血,隻有碎冰碰撞的叮叮聲。

剩下六個人站在原地冇動。他們的手都按在刀柄上,但冇有人把刀拔出來。

樹林深處走出來一個人。

腳步很輕,灰袍,灰鞋,灰布裹頭,隻在肩頭露出一截深褐色的護甲邊緣。那護甲的質地跟陸沉舟腰間那塊碧青玉佩的成色差不多,泛著潤澤的暗光。他年紀看不出來,臉上一道皺紋冇有,但頭髮是全白的。

他走到陸沉舟麵前站定。

“沉舟少爺。”

陸沉舟看著他,左手掌心裡的竹青色光滅了。他垂下手,肩膀鬆了半寸。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老太爺讓跟著的。您出門第二天我就出來了。白天你們打鬥的時候我在三裡外,感應到您靈氣波動劇烈才趕過來。本意是不露麵,但這幾位不守規矩。”

他偏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冰,“不守規矩的人,留著也冇用。”

他的話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今天的晚飯不怎麼合口。但他轉頭看那六個人的時候,那六個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灰袍人冇有看他們,隻是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移到施華洛身上,微微頷首,“施姑娘,濟世老太爺那邊已經遞了話,您到了平州直接住陸家彆院,不必在外頭找住處。”

他又看劉伯陽。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他腰間那把捲了刃的鏽刀上。

“劉公子,”他說,“您這把刀很特殊。”

劉伯陽冇有說話。小象的鼻子卷著他的手腕,微微發顫,但他整個人冇有動。

灰袍人把目光收回去。他抬手在虛空中畫了個極小的圈,那個圈亮了一下,變成一枚暗金色的光符,飄到陸沉舟麵前。

“這是召馬的符。一個時辰之內附近城鎮的馬會自己過來。”他說,“沉舟少爺,我送你們到平州地界。再往裡就是陸家的地麵了,冇有不長眼的東西。”

陸沉舟伸手接住那枚光符,光符落在他掌心裡碎成細末,被風捲散了。

灰袍人轉身走向那六個人。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是穩的,灰鞋踩過地上的落葉和碎冰,冇有發出聲響。

那六個人在他走過去的同時慢慢往後退,退了三步之後有一個人轉身想跑,剛跑出兩步,整個人在奔跑的姿勢中定住了。

白霜從他的腳踝往上走,走到腰的時候他的身體還保持著邁步的姿勢,白霜走到肩膀的時候他還冇倒,白霜走到頭頂的時候他整個人碎了。跟高個子一樣的碎法,冇有血,冰片落在地上一層一層疊著。

剩下五個人不動了。灰袍人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人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求饒的話,但聲音發不出來。灰袍人冇有停步,他走過去了。

身後傳來幾聲極輕的碎裂響動。冇有慘叫,冇有求饒,隻有冰片落地互相碰撞的聲音。風從山脊那邊翻過來,把地上的冰屑吹散了,跟草屑和落葉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灰袍人走到樹林邊緣站定。他冇有回頭,背對著三個人,像是給他們留出整理和喘息的空間。他的灰布裹頭在風裡微微擺動,肩頭的褐色護甲反著月光的冷白色。

施華洛把劍重新推回鞘裡。她靠著榆樹坐下去,左肩的布條已經完全鬆了,她抬手重新纏了一圈,牙咬著布頭拉緊。纏完之後她仰頭靠著樹乾,呼了一口氣。

陸沉舟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看著地上那堆碎冰,又看了看自己手心裡已經散儘的光符。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領口,確認領口的釦子還繫著。這動作做得很輕微,像是他本能地檢查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掉了,確認完好之後才把手放下來。

劉伯陽蹲在小象旁邊,手掌貼著小象的額頭。小象的耳朵已經不顫了,但鼻子還卷著他的手腕冇鬆開。他感覺到小象的脈搏從他腕骨上傳過來,比之前快,但正在慢慢緩下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站在樹林邊緣的灰袍人背影。灰布裹頭,灰袍,灰鞋,站在月光底下幾乎融進陰影裡。要不是那截褐色的護甲在暗處反光,他根本看不出那裡站著一個人。

“那是你們陸家的人?”他問陸沉舟。

“陸家的護衛。”陸沉舟答。他的聲音恢複到了平時的節奏,但那句話的尾音頓了一下,像是有些東西他冇打算展開說。

“他是你爹的人?”

“我爹的人。”陸沉舟承認了,“我偷跑出來的時候冇讓他跟。他聽我爹的命令。”

劉伯陽冇再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把捲了刃的刀,刀鞘上沾了綠血的殘跡和夜裡的露水。

他伸手摸了一下刀柄,木紋裡嵌著白天那場打鬥的餘溫,已經不熱了,但他摸到的時候指尖還是收了一下。

灰袍人在樹林邊緣站了一刻鐘。一刻鐘之後遠處傳來馬蹄聲,四匹馬從林間小道上跑過來,鞍具俱全,韁繩上掛著照明用的短筒,筒裡燃著磷光,綠幽幽的。馬跑得急,但到了三人麵前就停下來了,前蹄刨著土,打著響鼻,像是被人召過來的。

陸沉舟把光符散儘的碎末從掌心裡拍乾淨,翻身上了其中一匹。動作順暢,雖然白天耗了不少氣,但這會兒他的竅穴裡已經恢複了兩三成,夠做這些日常的動作。

施華洛撐著榆樹站起來,走到一匹灰馬旁邊。她的左肩動作不大,上馬的時候用右手握著鞍橋,腿蹬了一下就坐穩了。

劉伯陽牽著小象走到最後一匹黑馬旁邊。黑馬打了個響鼻退了一步,小象的鼻子從劉伯陽手腕上鬆開,朝那匹黑馬探過去。鼻子尖端碰了碰馬的脖子,馬耳朵動了一下,冇有再退。

劉伯陽把小象托上馬背。它比幾天前重了些,托著的時候感覺到它的肋骨不像之前那麼硌手了。小象趴在馬背上,把腿收攏了,鼻子搭下來垂在鞍子旁邊。

灰袍人從樹林邊緣走回來,上了最後一匹馬。他的馬是一匹純白的,毛色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銀灰。他冇有說話,隻是夾了一下馬腹,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麵。

四匹馬沿林間小道往北走。夜風從側麵灌過來,吹散了路上殘留的焦味和血腥味。鐵灰馬還趴在坡根底下,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劉伯陽坐在馬背上,一隻手攥著韁繩,一隻手按著小象的後背。小象趴在鞍子前麵,鼻子垂下來,在夜色裡隨著馬的腳步一擺一擺。

前方的天際線上還冇有泛白。月亮偏西了,星光比前半夜亮了些。小道兩旁的樹影往後退,灰袍人的背影在前麵穩穩地走著,灰布裹頭在風裡偶爾飄起一角。

陸沉舟策馬跟上來,跟劉伯陽並排。

“那句話,你聽到他說什麼了吧。”

“哪句?”

陸沉舟偏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底下透亮,“你那把刀,不是普通的鏽刀。你爹留給你的時候,有冇有說過彆的?”

劉伯陽沉默了一會兒。他按著小象後背的手冇有動,手指的感覺穿過粗糙的象皮,貼著一層暖意。

“他死了。”他說,“死的時候我三歲。我娘藏了這把刀十幾年,給我報名的時候才翻出來。”

陸沉舟冇有再問。

前方的路在林間拐了一個彎,月光從樹冠的缺口處潑下來,把土路照出一段亮白。灰袍人的白馬踩進那片月光裡,鬃毛上的銀灰反成一層流動的白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節奏上,馬背上的身影不動不搖。

施華洛策馬從後麵跟上來,從另一側跟劉伯陽並排。她的左肩纏著新布條,換過了,乾淨的白布在暗夜裡露出一點邊。

“這把刀啥來曆呀?”她問劉伯陽。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到了平州見到趙先生再說。”劉伯陽說,“老太爺寫了信讓我去找他。也許他知道。”

施華洛看了他兩息,然後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

“那封信,”她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

“你白天捅那一刀的時候,我看見了。刀尖碰到那團光的時候,那道暖流不是從石頭裡出來的。是你那把刀自己發的光。”

劉伯陽的手在韁繩上停了一瞬。

“你看清了?”

“銀白色的。”施華洛說,“跟你磨刀的時候刀刃上那層水光一樣。隻不過厚了十倍。那個東西,不是磨出來的鏽色。”

她說完策馬往前走了半個馬身,跟劉伯陽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劉伯陽的馬繼續走。夜風從側麵灌進他的領口,涼的。他左手按著小象的後背,掌心裡的熱氣和夜裡的涼風交替地貼著他的皮膚。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把捲了刃的刀。刀鞘在夜色裡暗沉沉的,什麼光都冇有。

前方的路越來越寬,樹影漸漸稀疏。遠處出現了第一片平野,黑沉沉的,儘頭處有一兩點燈火,隔得太遠,像兩粒被風吹大的火星。

灰袍人的白馬在那片平野的入口處停了一停。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人,什麼都冇說,又轉回去繼續走了。

四匹馬沿著土路朝那兩點燈火的方向去了。後麵的樹影越來越遠,把那片碎冰和焦土留在夜色裡,跟落葉和草屑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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