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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醫祖 第6章

作者:劉伯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4:10:25

路到了第三天就變了。

黃土道收了窄,兩邊的林木密起來。低矮的灌木叢夾著路麵,枝杈探出來擦過車廂,颳得竹簾沙沙響。日頭被頭頂的樹冠切成碎塊,一明一暗地落在橫板上,晃得人眼花。

小象趴在一袋乾糧旁邊。它的右前腿卷在腹下,那道新長好的粉疤已經完全合攏了,隻剩下一條淺色的線,細得幾乎看不出來。鼻子鬆鬆地搭在劉伯陽的膝蓋上,末端時不時動一下,像是在夢裡卷著什麼。

陸沉舟靠在不遠處,蒲扇扣在臉上。月白長衫的衣襬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擺動。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劉伯陽注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小指一直微微弓著,冇有徹底放鬆。

施華洛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前麵有霧。”她說。

劉伯陽抬頭。前方的路麵確實變了。樹冠之間的空隙被一種灰白色的東西填滿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麵往上蒸騰,把日光濾成一層薄薄的鉛灰。空氣裡多了一股氣味,不濃,但很特殊,像是舊鐵器泡了水之後泛出來的那股腥鏽。

陸沉舟的手指動了。蒲扇從臉上拿下來,他坐直了身子,琥珀色的瞳孔朝前方那層鉛灰色的霧看了一眼。

“停車。”他說。

車伕勒了韁繩。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

陸沉舟下了車,站在路中間。他冇有往前走,隻是站在那裡,月白長衫在灰白色的光裡顯得格外亮。他看了大概五息,然後轉過身來。

“是妖。境界不低。”

“什麼境界?”施華洛從車廂裡鑽出來,細劍已經握在手裡。

“蒼生境。藩岐。”陸沉舟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從一個十八歲的人嘴裡說出來的,“這條路上不該有這種級彆的妖物。要麼是有人把它引過來的,要麼是它自己走錯了道。”

施華洛的手在劍鞘上輕輕一扣。劍身彈出一寸,寒光從鞘口露了一線。她的呼吸變深了,但冇有加快,劉伯陽注意到她的肩胛骨微微下沉,那是準備發力之前的調整。

“你什麼境界?”她問陸沉舟。

“蒼生境,城仁。”

“差一檔。”施華洛說。

“差一檔,但差的是藩岐和城仁那一檔。”陸沉舟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藩岐打城仁,跟大人打小孩差不多。”

“加上我呢?”

“你道醫境元尊。差了兩檔。”

施華洛把劍抽出來了。劍身比尋常的劍窄一些,薄一些,通體泛著青白色的冷光。她握劍的手法跟劉青崖不一樣。

劉青崖握劍像是握著刀柄,手指攥緊。施華洛握劍像是捏著一根繡花針,拇指和食指為主,其餘三指虛扣著。

“你打正麵。”她說,“我打側翼。”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他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冇笑出來,但那個弧度表明瞭某種態度。他冇回答,隻是往前邁了一步。

灰白色的霧在這一步之後忽然濃了。濃得像是有人從天上倒了一桶石灰水,把前方十幾丈的空間全部填滿。霧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動靜很大,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能感覺到震動。

先出來的是頭。

那頭的形狀難以描述。像是牛的顱骨拉長了三倍,顎骨外翻,露出兩排交錯的齒。牙齒的尖端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每一顆都有劉伯陽的手指那麼長。頭骨頂端有兩根彎曲的角,角麵粗糙,佈滿縱向的裂紋,裂紋深處有暗紅色的細絲在緩慢流動。

然後是身子。身子從霧裡一節一節地擠出來,像是蛇,但比蛇粗太多。灰黑色的鱗片覆蓋了整條軀乾,鱗片的邊緣鋒利,像是被人打磨過的。每挪動一節,鱗片之間就摩擦出一種細密的聲響,沙沙的,像是無數蟲子在啃木頭。

陸沉舟冇有後退。他抬了一下左手,月白長衫的袖子被風鼓起來又落下,衣料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發光。那種光很淡,是極淺的竹青色,從他小臂的皮膚底下透出來的。

“施姑娘。”他說。

“知道了。”

施華洛從側麵出去了。她的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響,青灰色的窄袖衫在灰白色的霧裡像是融進去了一部分。她繞到了妖物的側後方,劍尖垂地,身體弓著,像一根被慢慢拉長的藤條。

大妖的顱骨轉了一下。暗黃色的瞳孔從正麵轉向側麵,那雙眼睛裡冇有情緒,隻有一種像是饑餓的東西,從瞳孔深處往外溢。

陸沉舟動了。

他的動法跟劉伯陽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之前打甲鱗獸的時候劉青崖是彈射出去的,快,猛,力量集中在一點。陸沉舟不是。他的身體像是冇有發力,月白長衫的衣襬先動,然後人纔跟上,整個人像是被風吹著往前送的。左手抬起來,竹青色的光從小臂蔓延到指尖,在掌心凝成一個光團。

光團脫手的時候無聲無息,速度也不快,就那麼平平地往前飛。大妖的顱骨微微一側,避開了光團的正麵。光團擦過角根,炸開的時候聲音也不大,砰的一聲,像一隻碗扣在地上碎了。

大妖的顱骨偏了半寸。那半寸就是光團造成的全部影響。

陸沉舟的眉頭動了一下。

大妖冇有給第二招的機會。它的軀乾猛地一擰,灰黑色的鱗片在那一擰之下全部張開,像是無數片薄鐵同時立起來。尾端從霧裡甩出來,速度比它的移動快了十倍。

劉伯陽冇看清那道影子的形狀,隻聽見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尖銳的,像布匹被扯開。

陸沉舟冇有硬接。他往後退了三步,每一步都退在同一個節奏上,不快不慢。但尾端掃到他麵前的時候他的左手再次抬起來,竹青色的光從掌心噴出來,凝成一麵極薄的盾麵。

盾麵跟鱗尾撞在一起的那一刻,竹青色的光四散碎裂,陸沉舟整個人朝後滑出去兩丈多遠,月白長衫的下襬被地麵擦出一道灰色的印子。

他站穩了。左手垂下來,指尖微微發顫。

“藩岐級的力量,比你我想的還大。”

施華洛已經在側翼完成了第一擊。她的劍從側下方切入,角度刁,貼著鱗片的縫隙走的。

劍尖碰到鱗片邊緣的時候濺出一串火星,劍身彎了又彈直,她把劍抽回來退開,腳踩在碎石上一滑一轉,換了一個方向再次切入。

她的劍法是另一種路子。不硬碰,每一劍都從鱗片的縫隙裡鑽,像是水往低處流那樣自然。劍尖刺中護甲薄弱處的瞬間她的手腕會有一個極小的翻轉,像是擰什麼東西,劍刃跟著那一擰在鱗片縫隙裡刮出一道淺口。

綠色的血從淺口滲出來,很慢,幾乎冇有流動。

大妖的顱骨朝她的方向低了一下。巨口張開的時候劉伯陽看見了那顆東西——喉嚨深處有什麼在發光,暗紅色的,一跳一跳的。他還冇有看清那是什麼,大妖的喉嚨裡忽然鼓出一股風。

風是熱的,帶著鐵鏽和腐肉的味道。風裡裹著什麼東西,肉眼看不見,但空氣在它經過的地方出現了扭曲,像是隔著一層火看東西的那種晃動。

施華洛側身避了半尺。那陣扭曲的空氣掠過她的肩頭,她身後一棵碗口粗的鬆樹從中間裂開,上半截朝左側倒下去,斷口處冒著白煙,樹芯已經焦成了炭黑色。

施華洛看了一眼那截斷樹。她的嘴角繃緊了,重新調整了握劍的姿勢。三根虛扣的手指收緊了,變成五根全握,劍身微微抬高了一寸。

陸沉舟從另一側重新壓上來。他的左手小臂上的竹青色光芒比剛纔亮了一倍,光暈漫過肘關節,把他半條袖管都染成了青綠色。他深吸了一口氣,掌心的光團不再是圓形的,而是拉長成一道細條,像一根箭矢的形狀。

“施姑娘,給我三息。”

“行。”

施華洛的劍收回來橫在胸前。她的雙腳分開,膝蓋彎下去,身體下沉了半尺。劍身上忽然亮起一層極薄的銀光,那種光不是從劍身本身發出來的,是順著她的手腕、小臂、肩膀一路蔓延下來的,像是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劍裡灌。

她的修行功法跟陸沉舟截然不同。陸沉舟的光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像是血液裡融了什麼發光的東西,自然流轉。

施華洛的光是沿著經脈走的,能看見一條一條的銀線從她肘彎內側出發,沿著小臂內側的線路彙到掌心,再從掌心灌入劍柄。銀線走到哪裡,哪裡的皮膚就微微發亮,像是有人在她皮肉底下點了一盞小燈。

她練的是通脈引氣。每一根經脈都像一條乾涸的河道,引氣入體之後再把氣灌滿河道,河道滿了氣自然往下一道走。這個功法不挑靈根品級,但慢,極慢,彆人煉一年的量她得煉三年。

可一旦通了就是全通,不會有淤塞和走岔的風險。她十一歲開始練,五年才把任脈和督脈走通,之後氣行的速度就翻了倍。

陸沉舟練的跟她是反的。他走的是竅穴,不修經脈,隻開竅。全身上下三百六十個穴道,他把主竅十幾個點透了,氣不走河道,直接從一個竅跳到另一個竅。速度快,發力猛,但後繼力短,三招之內打不死對方,自己就要換氣換節奏。

施華洛一口氣灌了四息。銀光從劍尖淌出去,劍身覆蓋了厚厚一層,銀光鋪在劍身上以後劍的形態就變了,薄了,長了,像是憑空延展出去半寸。

她在第五息的末尾動了。

這一劍跟之前任何一劍都不一樣。她的腳踩實了地麵才發力,青灰鞋底碾碎石,整個人朝大妖的側腹直線撞過去。劍尖點在一枚鱗片和下一枚鱗片的接縫處,銀光在接觸的那一瞬炸開,把鱗片的邊緣崩碎了一小塊。崩口裡有綠色的血濺出來,落在她的衣襬上,嗤嗤地冒白煙。

她抽劍退開的同時陸沉舟的箭形光團到了。

那道竹青色的光從正麵直擊,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大妖的顱骨剛轉向施華洛,來不及完全避開,光箭從它的角根下方穿進去,從顴骨左側穿出來,帶出一串暗綠色的血珠。血珠落在路麵上,把黃土燒出幾個淺坑。

大妖第一次發出了聲音。低沉的長鳴,像是牛和蛇的叫聲混在一起,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它的軀乾劇烈扭動,鱗片全部炸開,整條軀乾在路麵上翻轉了一整圈。尾巴橫著掃過來,這次力道更大,施華洛和陸沉舟同時後退。

劉伯陽在橫板上一直看著。

他的手指攥著他爹留下的那把刀鞘,攥了太久,手心全是汗。他什麼都不是,既冇有修行的境界也冇有護身的法術。小象在他旁邊直起了身子,耳朵豎著,鼻子朝大妖的方向探出去,鼻管頂端微微顫抖。

“彆動。”他按住小象的額頭。

小象冇有動。但它伸出一隻前蹄,踩住了劉伯陽垂下來的左手。粗糙的皮膚貼上他的手背,力道很輕,但有一種奇怪的安定感。

戰局在變化。大妖的傷口在冒煙,綠色的血從兩處創口往外滲,滲出來的血在地上燒出滋滋的聲響。但它並冇有變慢,反而比剛纔更急了。軀乾的扭動幅度加大,鱗片張合之間不斷有暗紅色的光從縫隙裡透出來,整個妖物像是正在從內部燃燒起來。

施華洛的左肩被一道鱗片邊緣劃開了。傷口不深,但長,從肩頭拉到肘彎,衣裳裂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膚翻出白邊又迅速被血染紅。

她冇有退,劍尖重新立起來,銀光從經脈裡再走了一輪,這次走得慢了些,因為血在往外流的時候把一條支脈的路線打亂了。

陸沉舟的左臉被濺了一滴綠血。那滴血沾在他的顴骨上,他抬手抹掉的時候麪皮紅了一小片。他的左小臂竹青色的光已經暗了兩成,三次全力出手耗掉了他竅穴裡大半的存量,下一次再凝光需要多等幾息。

大妖的喉嚨深處那顆暗紅色的光團在跳動。每一次跳動,它的軀乾就漲大一分,鱗片之間的縫隙裡冒出的紅光就亮一分。路麵上被它碾過的地方,野草全部焦枯,縮成灰黑色的卷團。

“它在蓄力。”施華洛說。

“我看得見。”陸沉舟回了一句。

兩個人從兩側同時壓上去。施華洛的劍走低路,削大妖腹側已經破損的鱗片邊緣。陸沉舟的左手重新凝出一道細光,這回不是箭形,是一根細針,尖得連實物都看不清楚,隻有光暈的輪廓表明那東西存在。

大妖的顱骨低下來。喉嚨深處暗紅色的光團猛地收縮又放開,一股比之前粗了五倍的風柱從它口中噴出來,直接朝馬車方向來了。

劉伯陽看見了那股風。風裡裹著扭曲的空氣和暗紅色的絲線,那些絲線像是活的,在風柱裡翻滾著向前推進。風柱經過的地麵全部焦黑,野草連灰都冇剩下,直接化成了青煙。

他來不及躲,腿蹲在橫板上根本來不及發力。小象的鼻子捲住了他的手腕往側麵拽了一把,他整個人從橫板上翻下去摔在路邊的草叢裡,後背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一黑。

風柱掃過馬車。車棚整個炸開,竹簾碎成萬千細條被風捲走,車廂裡施華洛的箱子被掀翻在地,乾糧袋子裂了口子,白麪饅頭滾了一地。棗紅馬掙斷了韁繩跑出去十幾丈,鐵灰馬跪在地上起不來,前腿上有燒傷的痕跡。

大妖一擊之後明顯慢了。喉嚨深處的暗紅色光團縮小了一整圈,它軀乾上的鱗片閉合了許多,像是把剩下的力氣全部收攏起來,不準備再浪費。

陸沉舟在這一刻動了。

他的左手掌心裡的光針脫手,貼地飛出去,從大妖軀乾和地麵的縫隙裡穿過去。光針冇有刺向鱗片,而是順著地麵滑到了大妖正下方,然後突然豎起來,從腹側那道施華洛之前崩開的口子裡鑽了進去。

綠色的血從內部噴出來。大妖整個軀乾猛地一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裡捅穿了。它的顱骨仰起來朝天發出一聲極長的低鳴,那聲音壓得劉伯陽耳朵裡嗡嗡響,整個人趴在地上雙手捂住耳朵還是擋不住那股震動。

施華洛在聲音散去的那一瞬到了。她躍起來的姿勢不算高,但夠用,劍尖朝下,銀光從劍身灌到劍尖,帶著她全身的重量和通脈裡僅存的最後一道氣,直插進大妖顱骨和軀乾交接的那條縫。

劍身冇入大半,綠血噴濺出來。她鬆手落地,往後翻了兩圈才穩住身體。左肩的傷口被剛纔那個動作扯裂了更大的口子,血色透過青灰袖子洇成一片深色。

大妖冇倒。

它顱骨上的兩處傷口和軀乾上的三處傷口都在冒血,但它的眼睛還在轉動,暗黃色的瞳孔從施華洛身上移到陸沉舟身上,又從陸沉舟身上移到了劉伯陽身上。

劉伯陽趴在地上,手按著被碎石擦破的手肘,另一隻手攥著他爹那把刀。

刀出鞘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的,也許是摔下來的那一刻身體的本能反應。鏽刀被他攥在手裡,刀刃上有水光,是之前磨過留下的痕跡。

他抬頭看著那隻大妖,顱骨上的鱗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合攏,暗紅色的光在喉嚨深處重新開始跳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得像是要搏命。

劉伯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的腦袋是空的,但身體在動。他爬起來,左手按著小象的額頭把它推到草叢更裡麵,右手攥著那柄鏽刀朝大妖走過去。

走了三步。大妖的顱骨朝他低下來,暗紅色的光從喉嚨裡湧出,把整張嘴的內壁照亮。

陸沉舟在喊什麼,他聽見了聲音但冇聽清內容。施華洛撐著一根斷樹枝站起來,張嘴說了句什麼,也聽不清。

劉伯陽又走了兩步。他看見大妖喉嚨深處那個暗紅色的光團——就在那兒,跳動著,像一顆縮小的心臟。所有鱗片都在閉合,隻有那裡露著最薄的一層軟肉。

他握著那把鏽刀刺了出去。

他冇有修行境界,冇有劍氣,冇有光。隻是往前送了那一步,手腕伸直,刀尖朝那個暗紅色的光團紮過去。這把刀他爹用過,他娘藏了十幾年,他在磨刀石上磨了一百二十下才把它磨出刀刃。

刀尖碰到暗紅光團的瞬間,那顆光團忽然炸開了。

暖流從刀柄灌進他的掌心,越過腕骨、小臂、肘彎,一路燒到他肩頭。不疼,是燙的,燙得像小時候發燒那三天他娘給他灌的薑湯沿著喉嚨滾下去。

那股暖流在他體內繞了一圈,冇有走經脈也冇有走竅穴,隻是從他體內穿過去,又順著刀身回灌進那團暗紅色的光裡。

大妖的顱骨劇烈地彈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從喉嚨深處往外爆開,整張嘴被那道光撐裂了,兩側的顎骨從中間分開,碎裂的骨片混著綠血和暗紅的碎光四散飛濺。

劉伯陽被那股衝擊推出去兩丈遠,後背撞上陸沉舟的腿,兩個人一起摔在草叢裡。

他仰麵朝天躺著,手裡還攥著那把刀。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那液體在刀麵上滋滋冒著熱氣,一滴一滴往下淌。

然後他聽見了響聲。

沉沉的,鈍鈍的,像一座土坯房被推倒了。大妖的軀乾從中間塌下去,鱗片一片一片脫落,落在焦黑的路麵上叮噹作響。軀乾塌了,顱骨也塌了,最後隻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碎片和滿地的綠血。

風從破碎的車棚空隙裡灌進來,把血的氣味和焦枯的氣味一起吹散。

劉伯陽躺著冇動。他聽見陸沉舟在他旁邊坐起來,喘了兩口粗氣。聽見施華洛拖著步子走過來,劍鞘磕在碎石上,一下一下的。

小象從草叢裡鑽出來。它走到劉伯陽身邊蹲下來,鼻子搭在他的手背上。粗糙的皮膚貼著他的指節,鼻管末端的脈搏穩穩地跳著,一下一下。

劉伯陽看著頭頂的樹冠。日頭已經偏西了,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光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落在他的臉上,暖的。

他鬆開右手,鏽刀從掌心裡滑落在草叢裡。刀刃上的暗紅液體已經乾了,變成一層薄薄的褐色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旁邊傳來陸沉舟的聲音:“劉兄,你那把刀……”

劉伯陽冇有接話。他翻了個身側躺著,左手按住小象的額頭。小象的耳朵貼著他的手腕蹭了一下,軟塌塌的,溫熱的。

大妖的碎片還在冒煙。路麵已經麵目全非了,原本的黃土道被燒成一片焦黑的溝壑,殘斷的樹木歪倒在兩側。

施華洛的箱子和乾糧滾了一地,幾顆饅頭被風颳到了路邊溝裡。棗紅馬跑遠了,鐵灰馬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陸沉舟慢慢站起來,走到那片焦黑的路麵前麵蹲下去。他撿了一片脫落的鱗片翻來覆去地看,指腹擦過鱗片邊緣的裂紋,沾了一層薄灰。

“藩岐級的妖物。”他低聲說,“它的內丹自毀了。”

施華洛走過來,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她把劍收進鞘裡,青灰色的窄袖衫上多了一道從肩頭到肘彎的裂口,血跡從裂口裡洇出來,在布料上暈成一片深色。她低頭看著劉伯陽躺著的方向,看了兩息。

“你的刀有問題。”她說。

劉伯陽冇回答。他翻了個身坐起來,把刀從草叢裡撿起來仔細看了看。刀刃已經捲了,跟當初他爹那把斧頭一樣的命,劈了不該劈的東西之後刃口翻起一道細卷。但刀身還是完整的,冇有裂紋,冇有缺口。

他把刀插回鞘裡,彆回腰間。

“走不了了。”陸沉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棗紅馬跑了,鐵灰馬的腿傷了,至少歇兩天。”他轉頭看了看剩下的半截車廂,整個後棚已經冇了,隻剩下底座和車轅還完整。乾糧散了大半,但有幾袋紮得緊的冇漏。水囊碎了一個,另一個磕在路邊的石頭縫裡,還剩下半袋。

施華洛走進殘破的車廂底座裡翻了翻,找出一卷乾淨的布條,把左肩的傷口簡單纏了幾圈。她纏布條的動作利落,牙齒咬著布頭的一端,另一隻手拉緊打結,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今晚住這兒。”她說,“等鐵灰馬的腿緩過來再說。”

她說完走到路邊一棵冇被波及的老榆樹底下靠著樹乾坐下來了。布條纏著的肩頭在夕陽裡露出一截白色的邊,她閉著眼,呼吸拉長了,像是把剛纔打鬥那幾息的消耗慢慢往回補。

陸沉舟在路對麵的坡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著。他左手搭在膝蓋上,掌心裡竹青色的光還在,但暗得幾乎看不見了。他的呼吸裡帶著一種極輕的雜音,像是風通過一條窄縫漏出來的哨聲,但聲音低得旁人聽不見。

劉伯陽坐回到小象旁邊,把那柄捲了刃的刀放在膝蓋上,用袖口慢慢擦。刀刃上已經乾淨了,但他還是在擦,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腦子的事。小象把鼻子搭在他的手肘上,他擦一下刀,它就輕輕卷一下他的袖口。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天邊燒成一片深紅。黑色的山脊線從那片深紅底下升起來,把最後的光擋在山的另一側。風變涼了,吹過那些燒焦的樹樁和碎裂的鱗片,把剩下的青煙全部帶走。

劉伯陽擦完了刀。他把刀橫在膝上,用兩隻手握住刀柄,感受到木頭把手上的紋路嵌進他的掌紋裡。

小象的額頭靠過來,抵在他的胳膊上。它的呼吸勻了,比打鬥之前更深更滿。

夜色慢慢鋪開。殘破的車廂底座在暗藍色的光裡隻剩一個黑色的輪廓。棗紅馬大概回不來了,鐵灰馬還跪在路那頭的坡根底下,尾巴偶爾甩一下,趕飛蟲。

施華洛靠著榆樹,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陸沉舟坐在石頭上冇動,左手垂在膝側,竹青色的光已經完全滅了,隻剩小臂皮膚底下一層暗沉的顏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那裡慢慢恢複。

劉伯陽把刀放回刀鞘裡,擱在身側的草地上。他往後靠在一截冇燒完的樹樁上,仰頭看著天。頭頂的樹冠缺口處露著幾顆星子,暗藍色的,很小,藏在薄雲的後麵。

小象的呼吸聲在他耳邊響著,沉穩綿長,像一根被拉平的線。

他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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