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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醫祖 第18章

作者:劉伯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4:10:25

小屋裡的燈油已經乾了。

最後一線火光從燈盞邊緣熄滅之前把劉伯陽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拉得很長。燭煙在月光裡飄散,融進牆麵那道被刀劈開的裂縫裡。

劉伯陽跪在地上。他的右手垂在身側,從肩頭往下整條手臂鬆垮地掛著,使不上力,像一根被折彎的樹枝。他的左手撐著地麵,掌心的舊痂在粗糙的泥地上磨出了新血,洇開一小團暗色。

門口那個人還站在小屋中央。暗灰色的氣流已經收儘了,他的右手垂著,目光落在劉伯陽身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出聲。他的視線從劉伯陽的右手移到他的左臂,又移到牆麵上那把釘入土坯的刀。

劉伯陽的身體動了一下。

他先用左手撐著地麵把跪姿調整了一下,身體側傾,右腳收回來放在身下。然後他抬起左手抓住床架的邊緣把自己往上帶了一下。板床的床架在他右臂靠著的那一側已經歪了,木架傾斜的角度讓他的動作多費了一倍的力氣。

他站到一半,左手從床架上滑脫了,整個人又跌回地麵,左膝先著地,右膝跟著,膝蓋砸在碎瓦片上,他冇有出聲。

他停了兩息。然後他重新撐起來。這一次他從地麵直接爬到了牆邊。左臂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右手拖在身側,粗糙的布料擦過牆角堆放的舊書冊,書冊被他的手臂掃落了兩本。他爬到那柄刀下麵,停了一下,抬頭看著牆上那個刀柄。

刀身冇入土坯牆麵的位置正好在頭部高度的正中間。刀柄朝下傾斜,露出纏著灰白麻線的握把。握把上沾了一層乾透的灰土,縫隙裡嵌著他自己的指紋。

他抬起左手,從牆麵上拔出刀。刀身從土坯中抽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刮響。他把刀握在手裡,刀刃朝外。刀身上那些銀白色的水光還在,但很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右臂垂在身側,左手的刀垂在另一側。他挪回小屋中央那段月光照著的空地,背靠歪斜的床架,慢慢坐了下去。

坐下之後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雙腿盤起來,五心朝天。左手的刀擱在膝蓋上,刀刃朝著自己的方向。

他從懷裡摸出那本缺了三頁的殘冊。冊子的紙頁已經被他胸口的熱氣焐潮了,邊角磨出了毛邊。

他翻到第四頁,看著那張五心朝天的經脈圖。圖上的紅線從丹田出發,沿任脈上行到承漿,再沿督脈下行到長強。

紅線的每一處拐彎都標著穴位的名稱:會陰、曲骨、中極、關元、石門、氣海、陰交、神闕、水分、下脘、建裡、中脘、上脘、巨闕、鳩尾、中庭、膻中、玉堂、紫宮、華蓋、璿璣、天突、廉泉、承漿。

他把冊子擱在身邊的地麵上,紙頁翻開朝上,月光從破損的窗紙外麵透進來落在紙麵上,把那一條紅線和二十四個穴名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左手,握住刀。

他的左手握刀的姿勢跟右手不一樣。右手握刀是掌心貼住握把的弧形,拇指扣住側麵。左手握刀的時候拇指的位置在握把的正上方,其餘四指從下方兜住。這個姿勢是他劈柴時偶爾用的,右手累了換左手的時候,握柄就是這種握法。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刀刃對準了自己左小臂的內側。位置在腕骨上方大約兩指寬的地方,殘冊上的圖畫得很清楚。他背了那麼多遍,閉著眼也能找到那個點。

刀尖落下去的時候冇有遲疑。

刀刃觸到皮膚的那一瞬間,阻力是軟的。他加了一分力,刀刃切開了表皮,露出底下的真皮,然後是更淺的白色筋膜。血從切口的邊緣滲出來,先是一粒一粒的,然後彙成細流順著小臂內側往下淌。

第一刀的長度大約一寸。他把刀尖從切口的末端抬起來,刀刃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紅色,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他的嘴唇合著,牙齒咬住了下唇的內側。他冇有出聲。

他沿著經脈的路線在左小臂內側刻了第二刀。這一刀比第一刀深了一些,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切進去的阻力程度,加力的時候稍微多壓了一線。血滲得更快了,從切口裡湧出來蓋住了皮下的紋路。他抬起刀尖在衣襬上蹭了一下,擦掉刃麵上的血,然後第三刀。

第三刀的位置在肘彎下方。刀尖切入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了。從肩頭到手腕那條線正在不受控製地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肉底下被割斷了之後傳上來的餘震。

他把左手握刀的拇指收緊了,壓住了抖動的幅度。刀尖比預想的位置偏了半線,他調整了一下角度補了半刀,把那條線的走向拉回來。

門口的暗灰色氣流在這時收儘了。

那個人站在小屋中央,看著劉伯陽把刀尖從第三刀的切口末端抬起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一種無意識的肌肉反應。

他的目光從劉伯陽的刀尖移到劉伯陽的左臂上,三道平行的切口正在往外滲血,血色在月光下是暗的,不反光。

他往門框邊靠了半步。

劉伯陽冇有抬頭。他把第四刀刻在了手三裡,第五刀在曲池,第六刀在肘髎。每一刀下去之前他的呼吸都會停頓一下,停的時候比他平時屏氣的時間長了一息。刀尖觸到皮膚的時候他鬆掉那一口氣,刀子推過去,血湧出來。

刻到第七刀的時候他的下唇外側滲出了一線紅色。他自己咬破了。他冇有停下來擦拭,隻是把刀尖在衣襬上蹭了一下,繼續走第八刀的位置。

第八刀在肩髃,靠近肩頭的三角肌前方。刀尖切進去的時候他的右肩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那是牽連反應,他冇有管。

他刻完了左臂上的全部任脈路線。從腕骨到肩頭共十四刀,深淺不一,深的可以看見皮下淺層的肌理,淺的隻有一層薄血蓋著表皮。他把刀從肩頭移開,換了一個姿勢,開始刻右臂。

右臂已經動不了了。他隻能把右臂平放在膝蓋上,用左手控製刀尖從上往下走。刀尖切進右臂皮膚的時候他冇有感覺到該有的阻力,因為右臂的感知已經被白天那一掌打斷了。

他隻能憑著之前刻左臂的經驗判斷切口的深度,每切一刀就看一眼右臂上的出血量來判斷自己下手重了還是輕了。

右臂上刻了同樣長的路線,從肩頭到腕骨,共十四刀。血從右臂的切口裡滲出來順著手指滴落在地麵上,在地磚上洇出暗紅色的圓點。

他開始刻督脈。

督脈的起始位置在尾閭。他需要把刀尖繞到身體後方去夠那個點。他側過身,左臂繞過腰側,刀尖在腰椎底部的位置找到了長強的起穴點。刀尖切進去的時候他的脊柱猛地繃緊了,整個腰背的肌肉同時收縮,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猛地撥動了一下。他把牙咬得更緊了,壓住那股從脊柱根部往上竄的震顫,繼續走第二刀。

督脈的路線從尾閭沿脊柱兩側上行,過腰俞、腰陽關、命門、懸樞、脊中、中樞、筋縮、至陽、靈台、神道、身柱、陶道、大椎。每一刀都緊貼著脊椎骨兩側的肌肉走,刀尖經過的地方他能感覺到骨頭硬質的阻力隔著皮肉傳上來。

他刻到了大椎的時候已經出了滿頭的汗。汗水從額前垂下的髮絲末端滴落,落在左臂的切口上,與血混在一起,變成更稀的顏色。

他停了一息。然後把刀尖移到大椎上方,開始走督脈的末段——啞門、風府、腦戶、強間、後頂、百會。

百會穴在頭頂正中央,刀尖觸到頭皮的時候他整個人的上半身繃緊了,像是那一點連著全身所有末端的筋。他咬著牙把刀尖推了進去,在頭頂劃了一道平行的豎線。

血從他的髮際線往下淌。沿著太陽穴兩側的路線流到耳後,再沿著頸側滲進領口。

他坐在那裡,全身都在抖。左臂上的十四刀、右臂上的十四刀、脊柱兩側的十四刀、頭頂的一刀,總共四十三道切口。血從這些切口裡同時滲出來,粗布衣裳被浸透了,顏色從深灰變成暗紅。

他把刀放下來擱在膝蓋上,伸手去夠地麵那本翻開的冊子。冊子的紙頁翻到了後半部分,上麵畫的是竅穴的位置——丹田、氣海、關元、中極、曲骨、會陰,以及朝上行至百會再朝下行至湧泉的側線。他翻完了任脈督脈那一頁,找到了竅穴的標註圖。

他把刀重新拿起來,對準了自己的腹部。丹田的位置在臍下三寸,他用手比了一下大概的距離,然後刀尖落下去。

第一刀的深度比他刻手臂的時候淺一些,因為腹部的肌肉更軟。血從切口裡滲出來的速度比手臂上慢一些,但持續更久,像一口慢慢滲水的井。

他刻完丹田刻氣海,刻完氣海關元,再刻中極。每一穴都是一個獨立的短口。短口比長線的切法更耗神,因為他每落一刀都要重新確認位置和深度。

刻到第五個穴的時候他不得不停下來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他擦完之後藉著月光重新找到了那根線,繼續走第六刀。

任脈的竅穴刻完了。

周家高手站在小屋門口已經很久了。他的身體從門框邊沿移到了門檻外麵,站在院子的月光裡。

他的雙手垂著,目光從劉伯陽的頭頂移到他的後背,從後背移到他的雙手。那雙手握刀的時候指節泛白,但每一刀落下去的位置冇有偏。

他的嘴唇在動。冇有聲音,但嘴唇的輪廓在月光下分明——他在數。他在數劉伯陽刻了多少刀。

數到第四十三的時候他的嘴唇停住了,數不下去了,因為那些切口已經連成了一片,舊血覆蓋了新血,分不清哪一刀是第幾刀。

他往後退了半步。靴底踩到院子裡的青磚地麵,落腳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劉伯陽刻完了最後一刀。那一刀在湧泉,腳心的正中央。刀尖觸到腳底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擊中了。

他整個人向前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膝蓋。他的左手還握著刀,刀尖擱在腳心旁邊,刃麵上的血正在往下滴。

他彎著腰停了很久。久到門口那個人以為他不會再直起來了。

然後他慢慢坐直了。他把刀從腳邊拿起來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月光從小屋破損的門框和視窗灌進來,落在他的身上。那些切口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暗光,邊沿翻起的皮肉顏色比正常的皮膚淺了一度。血還在滲,但流速已經慢了,像是身體裡的血在慢慢排空。

他看了自己的左臂。左臂上的十四道切口從腕骨到肩頭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中間冇有斷口。他看自己的右臂,右臂上的十四道切口也是一條完整的線。

他看自己的後背,脊柱兩側的切口從尾閭走到了頭頂,那條線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連接起來了。

他看自己的腹部,丹田、氣海、關元、中極、曲骨、會陰六個穴點排列整齊,連成了一條從臍下到會陰的縱線。

他看自己的腳心,湧泉穴那道切口已經不再滲血了,切口裡透出一種極細的銀色亮光。

那種銀光從切口底部滲出來。先是腳心那一處,然後從腳踝沿著切口向上走。走到膝蓋的時候腹部的六個穴點也開始亮了。

銀光從丹田的切口裡溢位來,向上走,走過氣海關元走到中極,與從下方升上來的那道銀線在曲骨交彙。

交彙的那一瞬間整條任脈的所有切口同時亮了。銀白色的光從腕骨走到肩頭,從肩頭走到脊柱,從脊柱走到頭頂。

他的身體從內部亮了。那些被刻出來的切口中溢位的銀光不是表皮的反光,是皮肉之下、筋膜之下、骨頭縫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燃起來。

銀光覆蓋了任脈的全部走向,也覆蓋了督脈的全部走向。

那些光連成了一張完整的網——從丹田向上走經過二十四穴到達承漿,再從長強向上走經過十四穴到達百會。兩條線在他的身體裡閉合了。

他坐在那裡,全身都在發光。銀白色的光從每一道切口的底部滲出來,把粗布衣料的暗紅色都壓下去了。

他的麵孔被那層光從下方照亮,眼眶下麵的陰影被光推散了,露出他本來的輪廓。

門口那人又退了半步。他的腳後跟磕在院子的青磚接縫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磕碰響。他的兩隻手從身體兩側微微抬起來又放下去了,像是想做什麼又找不到該做的事。

劉伯陽睜著眼。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正在發光的雙手上。那些銀白色光正從他的指縫間漏出來,把他的掌紋全部照透了。

他低頭看著那些光從他的身體裡往外滲,看著那道從丹田走到百會的脈絡正在他的皮肉底下完整地亮起來,跟殘冊上那張圖畫的一模一樣。

他張了一下嘴。氣流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冇有聲音,隻有一道白霧,在月光裡散得很快。

門口那人站著。他的目光從劉伯陽頭頂百會穴那道銀光移到他腳心湧泉穴那道銀光,再從腳心移回到他胸口正在搏動的銀白色光團。他的嘴唇徹底合上了,嘴角的肌肉僵著,冇有弧度。

他站在屋門外麵,站在學宮正院的月光裡,冇有再往裡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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