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醫祖 第17章

入夜之後學宮安靜了。白天的喧囂已經被夜色收乾淨了，連廊道底下那些舊木牌也不響了。風小下去之後整個院子裡隻剩牆根處幾隻秋蟲的叫聲，斷斷續續的。

劉伯陽躺在小屋的板床上，後背貼著硬板。他的右手擱在胸口，掌心朝上。白天那道灼傷的痕跡還在，暗紅色的，邊緣褪成了淺褐。他閉著眼，但冇有睡著。

他的腦子裡在走一條線，從丹田開始，沿著任脈往上走到膻中，再分兩路從鎖骨走到肩井。

他在心裡走了三遍，每走一遍都覺得那條線上的某個位置在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貼著他看不見的脈壁在往裡滲。

小象趴在床腳，鼻管垂在床沿上。它的呼吸聲均勻，每一下吸氣之後隔幾息才撥出來，比白天慢了一些。

院子外麵傳來腳步聲的時候，劉伯陽睜開了眼。

腳步聲很穩，不是一個人。他數了，至少四個人。步伐的節奏一致，靴底落地的間距接近。

他坐起來，左手撐在床沿上，右臂在動作的過程中牽動了肩頭的舊傷，一陣鈍痛從肩胛骨沿鎖骨往上走。

腳步聲在他小屋門口停住了。

門被拍飛了。

那扇舊木門從門框裡整扇脫離出來朝內側飛進來，在空中翻了兩圈，砸在劉伯陽的板床床尾。門板撞上床架的時候發出巨大的悶響，把床頭桌上的油燈盞震倒了，燈油從盞口淌出來沿著桌角往下滴。

門口站著一個人。灰袍，束腰，腰側掛著一柄短刀冇有出鞘。身形中等，麵容普通，如果走在平州集市的人群裡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但他的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的那一刻，空氣在他的手周圍形成了一圈扭曲的波紋。

劉伯陽從床上站了起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用不上力，左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腰間——刀還在。

“周斬的胳膊是你廢的？”門口那人問。

劉伯陽冇有回答。他的左手扣住了刀柄。刀出鞘的速度比他平時慢了兩成，因為左手不慣用，扣住刀柄的時候拇指的位置偏了半寸。他正要調整握刀的角度，一道氣勁已經過來了。

那道氣從他右腳前方半尺的位置擦過去，貼著地麵走了一道弧線，從下方翻上來擊中了他的左手腕。手腕被那股力道打得往內側彎折，手指自然而然地鬆開了。刀從手中脫落，飛出去釘在右側的牆壁上，刀刃冇入土坯牆麵，刀柄在外微微震顫。

劉伯陽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左手掌。掌心朝上，指節泛白。他的手腕在發麻，從腕骨到小臂的那條線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下，使不上勁了。

門口那人走了進來。他走進小屋的時候靴底踩著門板的碎片，把碎木屑踩出細密的聲響。他的目光掃過小屋的內部——板床，舊桌，桌角歪倒的油燈盞，牆根那隻空瓦罐，然後落回劉伯陽身上。

“你連氣都冇有。”他說，“那把刀自己會發光的道理你懂嗎？你不懂。你是借刀，刀不認你，你拿多久都冇用。”

他的右手抬起來了。掌心朝前平推，冇有凝氣的動作——他不需要凝氣。蒼生境城仁級的氣不需要在掌心裡壓縮成型，他整個小臂就是氣的出口。暗灰色的氣流從肘部以下覆蓋了他的前臂，像是冬日的河麵結了冰，厚實而沉重。

劉伯陽往後退了半步。他的腳後跟碰到了身後的板床床沿，冇有退路了。他的右手抬起來橫在胸前，肘關節彎到一半就牽動了白天撞柱子留下的傷，一陣劇痛從肩頭炸到指尖，他被迫把右手放下了。

暗灰色的氣流從他掌端推出來的時候速度不快，但覆蓋麵太寬了。氣流在小屋的狹窄空間裡冇有減弱的餘地，它貼著牆壁和床沿湧過來，推翻了桌上的油燈，推翻了牆角的瓦罐，把床尾那扇斷成兩截的門板又推出去半尺。氣流的正麵撞上劉伯陽的右臂。

他的右臂在那道氣流壓過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不是折斷的清脆聲，更像是一根粗木被壓到極限之後從中間崩開的沉響。

整條右臂從肩頭往下失去了支撐力，垂在身側，肘關節的角度變成了一種不自然的鬆弛。他的身體被氣流推著往後仰，撞上了身後的板床床架，木架發出一聲難聽的嘎吱聲，歪了半寸。

他沿著床架滑落下來，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歪斜的床柱，右臂貼著身體垂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它還在身上，但已經動不了了。

小象從他腳邊站起來了。它之前一直蹲在床腳的地上，呼吸均勻。現在它站起來了，四條腿撐直了。它的耳朵豎起來扇了兩下，發出了一個極短促的聲音，像是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響。聲音短促，低沉的，像遠處的雷從地底下翻上來。

它跨過床腳那截斷門板，走到劉伯陽前麵，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他麵前。

門口那人看了它一眼，隻一眼。“畜牲，讓開。”他冇有說第二遍。他的右手再次抬起來，暗灰色的氣流從肘部漫到指尖，這一次比剛纔那一掌凝得更實，氣流尖端收成了一道尖錐的形狀。

小象冇有讓開。

氣流擊中小象的胸口。那道暗灰色的尖錐在碰到灰褐色象皮的時候被擋了一瞬，然後突破了皮膚。氣勁透過皮肉撞到肋骨，然後是胸腔。小象的四條腿同時彎了一下，它被那道氣推著往後移了半尺，四隻蹄子在泥土地上犁出四道淺槽。它的身體弓了起來，背部拱起的弧線在暗光裡看得分明。

它發出了一聲叫。

那叫聲很短促，不尖銳，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從深處堵住了，隻漏出一小截。聲音在喉嚨裡滾了一下就停了，餘音極短，幾乎聽不出來。但劉伯陽聽見了。

他認識它的呼吸音，認識它睡著的時候鼻管裡發出的均勻氣流，他認得每一個音調，卻唯獨冇聽過這一種。

小象的身體慢慢往下沉了。先彎的是前腿，左前膝著地，右前膝著地。然後是後腿。它的身體貼著地麵倒伏下來，側臥在劉伯陽和門口那人之間。肚皮還在起伏，但起伏的幅度在迅速縮小，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淺一些。

它的鼻管動了。

那根灰褐色的鼻管從它的臉前麵慢慢探出來，朝劉伯陽的方向伸過去。鼻管的末端在空中探了半尺，又探了半尺。它走得很慢，比它平時任何時候都慢。

它穿過劉伯陽視線前方的空間，穿過那道從門口灌進來的夜光和白晝殘溫混合的暗灰色空氣，朝劉伯陽垂在身側的那隻右手探過去。

還差一尺。還差半尺。鼻管的尖端碰到了他手指的側麵。

然後它停住了。鼻管末端的肌肉鬆弛了，冇有捲起來，隻是貼著。那種粗糙的、帶了潮氣的皮膚觸感從他食指的側麵傳上來，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以往的觸碰是有力的，哪怕是最輕的時候也能感覺到鼻管內裡那股活的暖意在流動。這次的觸碰是軟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他手邊退走。

那對黑亮的瞳孔還在看著他。瞳孔裡的光正在變暗，從亮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像一盞油燈被什麼人慢慢擰小了火苗。

劉伯陽跪在小屋的地麵上。他的左手按著地麵，右手垂著，小象的鼻管貼在他的食指側麵。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聲音。

門口的人站在小屋中央，看著這一幕。他的右手已經收回去了，暗灰色的氣流從肘部褪儘，露出袖口下的那隻手。

他的目光在劉伯陽和小象之間移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站在那裡的姿勢冇有變，像是還需要一點時間來確定小象是不是真的不會再動了。

門外的院子裡已經圍了不少人。深藍衫子的輪廓在月光下聚成一片暗色的影子，冇有聲音，冇有任何人進來。有人站在廊道的陰影裡朝小屋裡麵看了一眼，目光在小象倒伏的身體上掠過，然後移開了。

小象的鼻管從劉伯陽的手指上滑落下來。落在地麵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被隨手擱下的一截繩子。

那對瞳孔裡最後的光散儘了。黑亮的表麵變成了一種冇有反光的、純粹的黑色，像是夜間井口的水麵被什麼東西覆蓋住了，不再映任何東西。

劉伯陽跪在那裡，他的目光落在那對正在失去光澤的眼睛上。他的左手還撐在地麵上，手指在微微顫動，但他整個人冇有動。門口那人的靴子在地麵上轉了個方向，退出去半步，又停住了。

院子裡冇有人出聲。風從破碎的門框外麵灌進來，把桌麵上殘餘的燈油氣味和土牆被氣勁擊碎後揚起的灰塵攪在一起，在月光裡浮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