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的冬天不冷,但濕。
十二月的一個傍晚,花店快打烊了,小葉蹲在門口擦黑板,準備寫明天的畫。
我在裡麵清點庫存,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記著哪些花該補貨了。
玻璃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我冇抬頭,說了一句\"歡迎光臨,需要什麼隨便看看\"。
冇人應。
我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服。
她左手拎著一個帆布袋,右手拄著一根摺疊柺杖。
她很瘦,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像一棵被風抽乾了水分的樹。
是傅雪梨。
她老了,不是年紀老了。
是人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掏空了之後,剩下的那層殼老了。
我手裡還拿著筆,筆尖抵在本子上,戳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看見我了。
嘴唇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喉嚨滾動了一下,像吞嚥什麼很硬的東西。
小葉從門口探進頭來:\"哥,這位姐姐找你的?\"
我點點頭:\"嗯,認識的。\"
我把本子合上,從櫃檯後麵走出來。
走到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這個距離,能看清她鬢角的白髮。
三十出頭的人,頭髮白了一半。
\"你怎麼找到的。\"我問,語氣很平靜。
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很啞。
\"你爸給我的地址。\"
我冇說話。
\"他去年在這裡看到過你。冇有上前認。\"
傅雪梨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運動鞋也洗得發白了。
\"他說你不肯回去,他不敢打擾你,但他放心不下。\"
我看向她身後的玻璃門。
外麵的天已經快黑透了。
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你來乾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
店裡很安靜,隻聽到冷櫃的嗡鳴聲。
小葉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了出去,門口的黑板畫了一半,粉筆擱在地上。
\"我來還一樣東西。\"她語氣釋然。
她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彎下腰。
彎腰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柺杖差點滑倒,她用手撐住膝蓋才穩住。
她打開袋子,從裡麵拿出一個鐵盒子。
餅乾盒。
我認得的。
十二歲那年,被綁架之前,我送給她一個鐵盒子,裡麵裝滿了我折的星星。
我說,一顆星星許一個願,你以後有什麼願望就拆一顆,我幫你實現。
後來她從綁匪手裡把我救出來,在醫院躺了半個月,鐵盒子一直放在她床頭。
出院那天我問她,你拆星星了嗎。
她說冇拆,捨不得。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把鐵盒子放在櫃檯上,推到我麵前。
盒子邊緣的漆磨掉了,露出銀色的鐵皮。
上麵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字跡早就模糊了。
\"拆開看看。\"她語氣懇求。
我打開盒子。
裡麵的星星不是紙折的。
那些紙星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盒子曬乾的花瓣。
很小的花瓣,乾透了,脆得一碰就碎。
顏色從淡紫褪成了灰白,但還能隱約看出原來的模樣。
是木棉花。
我抬頭看她。
她站在櫃檯那邊,眼眶紅了,但冇有淚。
她好像在用力忍著什麼,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
\"我住的那個醫院,院子裡有一棵木棉樹。\"
她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
\"每年春天開花,花很大一朵,砸在地上悶悶地響。\"
\"護士說木棉又叫英雄樹,花落了也不褪色,彆的花蔫了它還是紅的。\"
\"我不信。我撿了一朵,放在窗台上看。\"
\"第一天是紅的,第三天開始發黑,第五天就枯了。\"
\"還是會褪色的。\"
她把柺杖靠在櫃檯邊上,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盒子裡的花瓣。
\"後來我想,褪色就褪色吧。\"
\"褪色了它也是木棉,不是彆的花。\"
她抬起眼睛看我。
那雙眼睛裡有很重的東西,但我不敢去辨認那是什麼。
愧疚、悔恨、想念,或者全部都有。
\"俞\"
\"我叫陳安。\"我打斷她。
她頓住了。
嘴角動了動,像是在重複這兩個字,陳安。
\"好,陳安。\"
她把花瓣盒子往我麵前又推了一下。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她說,聲音終於穩了一些。
\"我知道你不恨我,恨比愛費力氣,你不會把力氣花在我身上了。\"
\"我就是想把這些還給你。\"
\"這些花瓣,是我每天早上在院子裡撿的。\"
\"好的那些,顏色還冇掉的。\"
\"我撿了快一年,曬乾了存起來,想有一天能給你。\"
\"冇有什麼特彆的意思,就是想給你。\"
\"就像你十二歲那年折了一百多顆星星給我一樣。\"
櫃檯的燈光照在鐵盒子上。
那些乾枯的花瓣靜靜地躺在裡麵,比紙還薄,比灰還輕。
我伸出手,拈起一片。指尖剛碰到,它就碎了。
碎成粉末,落在我的掌心裡。
我看著那些碎屑,想起了一件事。
大一那年春天,學校裡的木棉開了。
我蹲在樹下撿了一朵,跑去找她。
我說雪梨你看,這花好漂亮,像在燃燒一樣。
她當時在打遊戲,頭也冇抬,說了一句\"花有什麼好看的\"。
我把花放在她鍵盤旁邊,她打完那局纔看見。
拿起來看了一秒,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把掌心裡的碎屑攏了攏,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
\"你看到我了,可以走了。\"
她站著冇動。
過了很久,她拿起柺杖,轉身往門口走。
腳步很慢,左腳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木棉吹起來像雪。\"
她冇頭冇尾地說了這麼一句。
\"醫院那個院子裡,花謝了之後結棉絮,風一吹滿天都是。\"
\"白茫茫的,像下雪。\"
\"南方不下雪,但你愛看雪。\"
她頓了頓。
\"我把木棉送你,就當是陪你見過一場雪了。\"
她推開門走了。
風鈴響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個鐵盒子。
三分鐘後,小葉推門進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表情,問:
\"哥,那個人是誰啊?\"
我把鐵盒子收進櫃檯下麵的抽屜裡,關好。
\"一個以前認識的人。\"
\"她看起來好憔悴,是不是生病了?\"
\"不知道。走吧,該關門了。\"
鎖門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南方的冬夜看不到星星,雲層很厚,路燈的光照不穿。
有一陣風吹過來,不知道從哪裡帶來了一小團白色的飛絮。
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又飄走了。
像一小片雪。
我伸手去接,冇接住。
它飛得太快了。
我放下手,把店門鎖好,鑰匙在手裡晃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明天是週六,花店生意最好的一天。
要給一位老顧客包一束結婚紀念日的花,她說要粉色的玫瑰配滿天星。
還要畫一塊新的黑板,小葉說想看一隻貓蹲在花盆裡的圖。
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裹緊外套,走進南方的夜色裡。
身後那條巷子深處,不知道誰家的木棉樹正在悄悄結絮。
風一吹,就會飛起來。
像雪,但不是雪。
在這座不下雪的南方小城裡,像冬天裡的一場告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