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絕對的死寂。
能源徹底歸零,意味著最後一點照明、最後一絲供暖、最後一丁點維持生命係統運轉的動力,全部消失了。控製室內,隻剩下應急逃生指示燈發出的、幽綠色的、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光芒,勉強勾勒出幾個人影的輪廓,以及儀錶盤上徹底黯淡的螢幕。
寒冷,如同跗骨之蛆,迅速滲透進每一寸金屬,侵蝕著每個人的體溫。空氣不再流動,帶著金屬和臭氧的沉悶氣味,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奢侈而費力。最可怕的是那種無邊無際的虛無感——方舟如同一口被遺棄在無儘虛空中的金屬棺材,無聲地滑向未知的深淵。
“溫度……零下十五度,還在下降……氧氣含量……18%,二氧化碳濃度持續升高……”劉怡萱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帶著壓抑的哭腔。她緊緊抱著董立傑的胳膊,汲取著一點點可憐的溫暖。
董立傑難得地冇有插科打諢,隻是用力回抱著她,胖臉上滿是凝重,小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轉動,耳朵似乎豎了起來,全力感應著外界。“安靜……太安靜了……外麵那種亂流的‘呼呼’聲都冇了……我們現在像是在……滑滑梯?一條特彆特彆長的、往下的滑梯?”
“我們正在沿著一條相對穩定的……‘規則沉降帶’漂流。”儲俊文的聲音響起,冷靜得有些不像身處絕境。他靠著冰冷的艙壁,右眼依舊緊閉,但左眼在幽綠微光下反射著理性的光芒。“剛纔的劇烈擾動將我們拋出了原本的‘暗流’,甩進了這條更深層的……通道。這裡的規則相對‘平靜’,但也意味著……能量更加稀薄,同化作用可能更強。”
他此刻的神性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著,不僅支撐著他自身的意誌,還通過“共鳴網絡”那幾乎難以維持的微弱連接,向其他人傳遞著鎮定和希望。更重要的是,他在全力運轉著腦中的“係統”,利用最後殘存的生物電能和精神力,進行著極限推演。
“係統,掃描當前環境規則特性,對比漂流探測器數據庫中關於‘寂滅迴廊’外圍區域的描述。評估我方結構在當前環境下可維持時間。搜尋方舟內部,任何可能轉化為應急能源的物質或潛在能量源,無論多麼微小或非常規。”
【指令確認。環境掃描中……規則呈現高度‘惰性’與‘沉降’特性,能量活性極低,空間結構趨於‘扁平化’,與數據庫碎片中描述的‘寂滅迴廊’外圍‘沉靜區’相似度68%。警告:長期處於此環境,物質存在將被緩慢‘撫平’、‘稀釋’,最終歸於虛無。】
【方舟結構損傷率47.3%,關鍵支撐結構多處疲勞損傷,在當前‘沉降’規則下,若無外力乾擾,預計完全解體的理論時間為72至120標準時。但內部維生係統已失效,人員生存時間遠低於此。】
【搜尋可用能源……常規能源已耗儘。非常規能源搜尋中……檢測到微量生物電能(全體成員)、李文昊力場逸散能量(微弱但穩定)、王文娟‘種子’轉化生命能量(少量)、未知附著物(漂流探測器數據庫載體)殘留微弱信號能源(可忽略不計)、部分破損管道中殘留的惰性化學物質(需特定條件啟用)……】
生物電能?力場逸散能量?種子能量?儲俊文心中一動。這些都是極其微弱且難以利用的能量,但……或許可以嘗試整合?
“儲隊……”王朋語的聲音虛弱地傳來,“導航……完全失效。我們現在的具體位置……無法確定。隻能根據之前被拋入前的最後方位和漂流探測器數據庫裡的殘缺星圖模糊推算……我們確實在向‘寂滅迴廊’方向靠近,但誤差可能極大。”
“能活著漂過來就不錯了……”諸葛雋羽苦笑著,牙齒有些打顫,“剛纔那種情況……簡直是九死一生。不過,儲隊,我們現在的狀態……恐怕就算到了‘寂滅迴廊’附近,也……”
也無力探索,甚至無法靠近。後半句話他冇說,但所有人都明白。現在的方舟,就是一個失去動力的鐵棺材,裡麵的人正在緩慢地凍死、窒息。
絕望的氣氛,如同這黑暗和寒冷一樣,悄然蔓延。
“不會的。”儲俊文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我們還冇到放棄的時候。孫兵毅,陳新澤,夏聖涵,你們三個,還能動嗎?”
“能!”
“冇問題!”
“儲隊你說!”
力場小組三人立刻迴應,儘管聲音同樣虛弱。
“檢查所有破損的能源管道,特彆是那些含有高能化學殘留的。我需要知道,有冇有可能,通過某種方式,比如手動混合、引導李文昊力場的微弱能量或者文娟‘種子’的能量作為‘引信’,激發一次小規模的、可控的化學能釋放,哪怕隻能產生一點點熱量或者短暫的電能!”
儲俊文的話讓眾人一愣。利用破損管道裡的化學殘留?還要用那微乎其微的力場能量或生命能量做引信?這想法太瘋狂,也太危險了!一個不好就是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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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隊,這太冒險了!那些化學物質性質不明,混合比例和激發條件完全未知!而且力場能量和生命能量性質完全不同,怎麼引導?”陳新澤第一個提出質疑。
“我們冇有選擇。”儲俊文的聲音平靜無波,“常規路徑已經斷絕。冒險,或許會死。不冒險,一定會死。係統,調取方舟原始結構圖中所有能源管道佈局,特彆是破損區域。結合現有傳感器(如果還有能用的)最後記錄的數據,推演化學殘留物可能的成分及激發反應概率模型。王朋語,諸葛,你們輔助計算。”
“明白!”
“正在嘗試啟動備用感應器電容……”
“孫兵毅,你們負責實地勘察,小心再小心,確認管道破損情況和殘留物狀態。文娟,”儲俊文轉向身旁緊緊依偎著他的王文娟,黑暗中握住她冰涼的手,“我需要你和文昊哥配合。嘗試用你的‘種子’能量,極其輕微地刺激文昊哥的力場,引導出一絲可控的、溫和的能量波動,不需要多強,但需要足夠‘穩定’和‘純淨’,作為可能的‘引信’。能做到嗎?”
王文娟感受著手心傳來的、儲俊文那堅定而溫暖的力量,心中的慌亂漸漸平息。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用力點頭:“我可以試試!文昊哥的力場現在很穩定,那種‘沉澱’的感覺,或許更容易引導出溫和的能量。”
“好。董立傑,”儲俊文又看向黑暗中的胖子,“你的‘靈感’,除了預警,對能量流動敏感嗎?我需要你幫忙‘感受’那些破損管道裡殘留物的‘狀態’,是‘死寂’、‘暴躁’、‘惰性’還是彆的什麼?任何細微的感覺都可能救命。”
董立傑撓了撓頭,努力感知了一下,苦著臉:“儲隊,我現在感覺渾身發冷,腦子都有點僵……那些管道裡的玩意兒……感覺像是……睡著了?不對,是……‘沉寂’了很久,冇什麼‘脾氣’的那種。不過有幾處,感覺有點……‘黏糊糊’的,不太對勁。”
“標記出‘黏糊糊’的位置,那些可能是性質不穩定或者發生了未知變化的殘留,優先避開。孫兵毅,重點檢查董立傑感覺‘正常’的管道。”儲俊文立刻做出判斷。
“得令!”
黑暗冰冷的方舟殘骸內,一場與死神賽跑的絕境自救,在儲俊文的統籌下,緊張而有序地展開了。冇有能源,就用意誌和智慧;冇有工具,就用感知和雙手。
孫兵毅三人憑藉著記憶和對結構的熟悉,在黑暗中摸索著檢查管道。董立傑縮著脖子,努力集中精神,時不時指出哪個方向給他“黏糊”或“不安”的感覺。王朋語和諸葛雋羽則依靠著係統調動最後一點感應器殘餘電容收集到的零星數據和儲俊文共享的推演模型,在腦海裡瘋狂計算著可能的化學反應式。王文娟則靜下心來,將全部心神沉入眉心的“種子”,嘗試著與醫療艙中李文昊那沉靜如深潭的力場建立更精細的溝通。
儲俊文自己,則如同一個精密的中央處理器,通過“共鳴網絡”那微弱但頑強的連接,接收、處理、分析著來自各方的資訊碎片,同時與“係統”進行著高負荷的互動,推演著無數種可能,尋找著那幾乎不存在的、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時間在寒冷和窒息感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劉怡萱緊緊抱著董立傑,默默記錄著不斷惡化的環境數據,心漸漸沉入穀底。
突然,王文娟那邊傳來一聲低呼:“俊文!我……我好像可以了!我引導出了一絲文昊哥力場裡的能量,很溫和,像……像溫暖的水流。”
幾乎同時,孫兵毅也傳來訊息:“儲隊!在左舷D區二級能源轉換器附近,找到一段破損相對規整的管道,根據董立傑的感覺和殘留物顏色、氣味判斷,裡麵可能是高能化學推進劑的某種穩定劑和氧化劑的混合物,雖然暴露已久,但可能還保留部分活性!而且這裡相對封閉,如果發生小規模反應,或許能控製!”
“計算完成度87%!”王朋語的聲音帶著激動,“根據模型,該混合物在受到特定頻率和強度的溫和能量刺激時,有較大概率發生緩釋放熱反應,而不是爆炸!雖然產生的總能量不會太多,但足以在區域性形成熱源,並可能激發附近未完全損壞的熱電轉換單元,產生少量電能!”
成了!理論上的可能出現了!
“文娟,控製好能量輸出,穩定,再穩定,像滴灌一樣,將那一絲力場能量,引導到孫兵毅標記的管道殘留物處。孫兵毅,你們退到安全距離,準備用一切可用的東西做簡易隔熱和防護。其他人,找掩體!”儲俊文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黑暗中,隻能聽到彼此緊張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音。
王文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全神貫注。眉心的“種子”發出微不可察的柔光,一絲比髮絲還細的、溫潤的暗金色能量,如同擁有生命般,從她指尖緩緩流出,在儲俊文神性的細微引導下,穿過冰冷黑暗的空氣,精準地冇入孫兵毅指示的那段破損管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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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眾人以為失敗的時候——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水珠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那段管道內部,亮起了一點暗紅色的、溫暖的光芒!並不刺眼,卻在這絕對黑暗和寒冷中,如同希望的火種!
光芒穩定地亮著,冇有爆炸,冇有劇烈的反應。管道外壁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溫熱,甚至有些發燙。很快,靠近管道附近的一塊破損熱電轉換單元的金屬表麵,竟然閃爍起了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電火花,緊接著,旁邊一個早已熄滅的、最低功耗的艙壁指示燈,猛地跳動了一下,發出了極其黯淡的、隨時會熄滅的昏黃光芒!
“成功了!”陳新澤壓抑著聲音低呼,拳頭緊緊攥起。
雖然隻是一個指示燈亮了,產生的熱量也僅限於管道周圍一小片區域,電能更是微弱得可憐。但這意味著,他們找到了辦法!在能源枯竭的絕境中,找到了一條利用現有殘骸和李文昊力場能量的、非常規的供能途徑!
“太好了!”劉怡萱喜極而泣,緊緊抱住董立傑。董立傑也咧開嘴笑了,儘管笑得比哭還難看。
儲俊文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成功了第一步。但這遠遠不夠。這點熱量和電能,杯水車薪。
“係統,以此為基礎,重新建模。計算以此種方式,我們需要啟用多少處類似的化學反應點,才能維持最低限度的核心區域溫度、空氣循環以及重啟最關鍵的幾個感應器和數據處理單元?”
【建模中……基於當前反應點能量輸出效率估算……至少需要啟用十七到二十三個類似穩定反應點,並進行熱能引導集中和電能並聯整合,方可維持半徑五米核心區域溫度高於冰點,驅動簡易空氣過濾循環,併爲導航感應器和核心數據處理單元提供最低限度能量供應。警告:李文昊力場逸散能量輸出有限,王文娟引導負荷存在上限。此方案僅為極端臨時措施,不可持久。】
十七到二十三個反應點……儲俊文心中一沉。王文娟和李文昊支撐不了太久。而且尋找合適的化學反應殘留點也需要時間和運氣。
就在他飛快權衡利弊,思考下一步計劃時——
“儲隊!快看外麵!”一直盯著那個唯一亮起的指示燈發呆的諸葛雋羽,忽然指著旁邊一塊破損的觀察窗,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透過觀察窗破損的縫隙,可以看到外麵不再是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在遙遠的前方,無儘的虛無深淵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片朦朧的、無邊無際的、如同灰色霧氣構成的“屏障”。
那霧氣緩緩翻滾、湧動,寂靜無聲,卻給人一種無比厚重、古老、死寂的感覺。霧氣深處,隱約可見無數巨大無比的、扭曲的、斷裂的陰影,如同巨獸的骸骨,又像是崩塌的山脈,靜靜地懸浮、沉澱在其中。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傷、蒼涼、萬物終結的氣息,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厚重的艙壁,依然清晰地傳遞進來。
而在那片灰色霧氣屏障的邊緣,靠近他們漂流方向的某一處,霧氣顯得略微稀薄。隱約可以看到,在那稀薄的霧氣後麵,似乎有一條蜿蜒的、更加深邃黑暗的“通道”入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吸引力與排斥感。
“那是……”王朋語的聲音乾澀。
“寂滅迴廊……”儲俊文凝視著那片灰色的死亡之霧,左眼中的神光跳動了一下,“我們……到了。”
漂流探測器數據庫中殘缺的描述,董立傑感知到的古老悲傷的氣息,以及眼前這無比契合的景象……不會有錯了。那片灰色的霧氣屏障,就是“寂滅迴廊”的外圍,那埋葬了無數世界殘骸、充斥著終結與虛無的恐怖區域。
而他們這艘失去動力、瀕臨解體的方舟殘骸,正無聲地向著那片死亡之霧的邊緣,向著那條若隱若現的黑暗“通道”,緩緩漂流而去。
絕境求生剛剛點亮一絲微弱的火光,前方卻是更加深邃恐怖的未知深淵。
希望,彷彿纔剛剛燃起,就要被更加龐大的絕望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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