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場消失的瞬間,彷彿整個世界都被剝離了最後一件外衣,**裸地暴露在“暗流”那狂暴而不規則的規則風暴之下。
冇有聲音,冇有光爆,隻有一種源自存在本身的、令人心悸的“剝離感”和“撕扯感”。控製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又彷彿被無數雙無形的手從各個方向撕拉。金屬艙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細密的裂痕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發出劈啪的脆響。管線爆裂,電火花在黑暗中斷續明滅,映照出眾人慘白而緊繃的臉。
“呃啊……”劉怡萱悶哼一聲,感覺肺部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針紮般的痛楚。維生係統在能源枯竭後已降至最低限度,此刻徹底失效,艙內氣壓和溫度開始失控。
“結構損傷加劇!左舷C區壓力泄露速度提升15%!B區、D區也出現裂痕!”王朋語的聲音在劇烈的結構震顫中幾乎被淹冇,他死死抓住控製檯,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滑動,試圖穩定方舟那失控的翻滾姿態,但失去力場緩衝,僅靠姿態引擎的微弱推力,效果微乎其微。
諸葛雋羽則在瘋狂計算著新的平衡點,額頭上青筋暴起:“翻滾速率……每秒23弧!必須找到新的穩定點,否則結構會在十分鐘內達到疲勞極限!”
“文昊哥的力場!”王文娟強忍著不適,眉心的“種子”光芒全力閃耀,努力將李文昊周身那穩定而內斂的暗金色力場向外擴展。力場緩緩撐開一個直徑約三米的不規則球體,勉強將醫療艙和附近的控製檯核心區域籠罩進去。力場內部,規則撕扯感頓時大減,空氣也似乎穩定了一些。但這力場似乎更專注於“穩定”和“沉澱”自身,對外部狂暴規則的抵抗更多是依靠其“存在”本身的位格,而非主動防禦,範圍極其有限,且維持如此範圍,對王文娟和李文昊都是巨大的負擔。
“堅持住,文娟!”儲俊文的聲音透過“共鳴網絡”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他同樣身處李文昊力場的邊緣,右眼依舊緊閉,劇痛未消,但左眼的神光卻前所未有的凝聚。他的神性、係統、以及通過網絡連接的所有人的意誌、計算力、感知,此刻高度統合,化作一個高效而精密的“生存推演中樞”。
“係統,實時監控方舟結構應力分佈、能量泄露點、外部規則亂流強度及方向。王朋語,諸葛,將你們計算出的所有數據流同步給我。孫兵毅,陳新澤,夏聖涵,放棄主動力場輸出,將你們所有的感知和計算力全部投入到結構薄弱點預判和應急方案推演上。董立傑,你的‘靈感’不要停,重點感知外部規則亂流中的‘相對平靜點’和可能存在的、可供臨時‘錨定’的規則‘渦旋’或‘碎片’!”
一連串清晰、冷靜、不容置疑的指令通過網絡瞬間下達,精準地分配給最適合的人。儲俊文彷彿成了這艘破船真正的“大腦”和“神經中樞”,將每個人的能力發揮到極致,共同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生存危機。
“明白!”
“數據流同步中!”
“結構應力模型已更新!”
“正在掃描規則亂流中的‘間隙’!”
眾人齊聲應和,在儲俊文的統一調度下,慌亂的情緒被迅速壓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背水一戰的專注。儘管環境惡劣,儘管希望渺茫,但領袖的冷靜和清晰的指令,就是黑暗中最大的定心丸。
“儲隊!”董立傑突然怪叫一聲,胖臉皺成一團,指著舷窗外某個方向,“那邊!大概十點鐘方向,距離……不好說,感覺挺遠,有個‘疙瘩’!規則亂流到了那裡好像會繞開一點點,有個很小的、相對‘平靜’的‘窩’!就是……就是那‘窩’旁邊,規則‘紋理’特彆亂,感覺不太對勁!”
“疙瘩”?“平靜的窩”?儲俊文瞬間理解,那可能是規則亂流中的一個臨時“穩定點”,或許是某個密度較大的規則碎片,或許是某種未知現象形成的“避風港”。雖然旁邊規則混亂,風險未知,但可能是他們目前唯一能暫時穩住船體、爭取喘息之機的機會!
“座標推算!”儲俊文立刻下令。
“正在計算!需要董立傑的感知數據做參照!”諸葛雋羽和王朋語立刻忙碌起來。
“董立傑,集中精神,儘可能清晰地‘描述’你感知到的那個‘疙瘩’和‘平靜窩’的相對位置、大小、‘感覺’到的距離和方位變化!”儲俊文引導道。董立傑的“靈感”感知玄之又玄,需要轉化為可供計算的具體參數。
“呃……那個‘疙瘩’……像一團粘稠的、黑色的‘漿糊’,在亂流裡不怎麼動……‘平靜窩’在它背對主要亂流的那一麵,不大,感覺……感覺能勉強塞下我們這破船?距離……越來越近了!因為我們正在朝那個方向被亂流捲過去!”董立傑閉著眼睛,手舞足蹈地描述著。
“收到!結合當前漂流速度和方向……計算中……座標鎖定!儲隊,如果能在七分鐘後,利用一次小的規則波動進行微調,我們有37%的機率可以切入那個‘平靜窩’!”諸葛雋羽快速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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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太低了。”陳新澤皺眉。
“但我們冇有第二個選擇,也冇有時間猶豫。”儲俊文目光銳利,“執行!王朋語,計算微調所需的動力和角度,利用所有可能的泄露能量和姿態引擎殘留推力!孫兵毅,預判切入時船體可能承受的衝擊,重點標註結構最脆弱點,文娟,力場在切入瞬間,收縮範圍,集中保護那些點!”
“是!”
“明白!”
“力場準備收縮!”
方舟如同一片在驚濤駭浪中行將破碎的枯葉,在儲俊文這個“船長”的精密操控和眾人拚儘全力的配合下,艱難地調整著姿態,向著那未知的、或許充滿危險的“避風港”靠攏。每一次微小的姿態調整,都伴隨著船體結構令人心顫的呻吟和更多管線的爆裂。能源警報已經變成持續不斷的哀鳴,維生係統的讀數早已跌破紅線,溫度急劇下降,空氣越來越稀薄。
就在方舟終於接近那“平靜窩”邊緣,準備進行最後一次、也是最危險的切入機動時——
“警告!檢測到未知能量信號!方位……就在那個‘疙瘩’內部!正在快速增強!頻率……與漂流探測器數據庫中記錄的‘清道夫-IV’次級單位追蹤信標有32.7%相似度!”王朋語駭然驚叫。
“什麼?!”所有人臉色驟變。
“胖爺我靠!”董立傑猛地睜開眼睛,小眼睛瞪得溜圓,臉上肥肉都在顫抖,“我就說不對勁!那‘疙瘩’裡麵……有東西!醒了!是……是那種冷冰冰的、隻想‘清理’一切的‘味道’!和之前殘留的‘清道夫’味道有點像,但更弱,更……呆板?像是個……看門的?!”
陷阱!那根本不是什麼避風港,而是一個偽裝成規則碎片的、內置了追蹤或警戒單位的“信標”或者“哨站”!
“取消切入!立刻轉向!”儲俊文厲聲喝道,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神性與係統在瞬間推演出無數可能,進入那個“平靜窩”與一個疑似“清道夫”衍生單位近距離接觸,生存機率無限接近於零!
“轉向動力不足!亂流太強,我們被吸過去了!”王朋語絕望地喊道。方舟此刻就像被捲入漩渦的小船,正被亂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滑向那個散發著危險信號的“疙瘩”和它旁邊的“平靜窩”。
“儲隊!那東西完全甦醒了!它在……鎖定我們!”董立傑的聲音帶著哭腔。
舷窗外,那團原本如同黑色漿糊般的“疙瘩”內部,亮起了一點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幽藍色光芒,如同甦醒的惡魔之眼,緩緩轉動,鎖定了翻滾靠近的方舟。
危機!真正的死亡危機!力場消失,能源耗儘,結構瀕臨崩潰,如今又撞上了疑似“清道夫”的哨兵單位!難道真的要葬身於此?
就在這千鈞一髮、幾乎令人絕望的時刻,儲俊文的目光,卻猛地投向了控製檯上,那剛剛解析完畢、還在閃爍著微弱指示燈的漂流探測器數據庫介麵。
“信標……‘先驅者’信標……”他腦中靈光一閃,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係統!立刻檢索漂流探測器數據庫中,關於‘清道夫-IV’追蹤邏輯、信標識彆、以及‘先驅者-IV’型號自身信號特征的詳細記錄!尤其是關於如何遮蔽、偽裝或乾擾其追蹤的部分!”
【檢索中……數據庫損壞嚴重……相關記錄碎片化……】
【發現可用資訊片段:】
【1.
‘清道夫-IV’單位對‘先驅者’係列飛船特有的‘深空探索泛用信標’(簡稱‘先驅信標’)有高度追蹤優先級。】
【2.
該信標為硬體整合,難以徹底關閉,但可通過特定頻率的能量乾擾或物理遮蔽暫時削弱其信號特征。】
【3.
探測器小隊最後逃脫方案之一:利用高濃度‘原質海’(規則廢海)邊緣的規則亂流,天然乾擾信標信號,並結合自身動力進行不規則機動,脫離鎖定。】
【4.
警告:長時間暴露在規則亂流中對飛船結構和船員有害。】
硬體整合……難以關閉……能量乾擾或物理遮蔽……規則亂流乾擾……
儲俊文的思維如同閃電般運轉。我們的方舟雖然是藍星製造,但其核心通訊和導航係統,很可能也包含了星際通用的某種基礎識彆信號,甚至是早期星際航海技術的衍生品!會不會也被“清道夫-IV”識彆為某種需要“清理”的目標?
而現在,外麵那個甦醒的單位,很可能就是因為探測到了方舟的信號(或許是漂流探測器數據庫接入時泄露的?或許是方舟本身的殘餘信號),才被啟用!
物理遮蔽來不及了……能量乾擾?我們現在哪裡還有能量進行高強度定向乾擾?
規則亂流乾擾……我們現在不正身處規則亂流之中嗎?!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儲俊文腦中成形。
“諸葛!立刻計算,如果我們放棄抵抗,任由當前亂流將我們捲入那個‘疙瘩’與‘平靜窩’之間的規則剪下帶,利用那裡最強的規則擾動來最大化乾擾我方信號,同時配合一次劇烈的、不可預測的姿態翻滾,有多大機率能讓那個追蹤單位短暫丟失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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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雋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儲俊文的意圖——置之死地而後生!利用敵人賴以追蹤的信號特征,反過來藉助環境掩蓋自身!
“計算中……考慮到我方信號強度未知、敵方鎖定精度未知、剪下帶擾動強度預估……成功率……低於18%!”諸葛雋羽的聲音乾澀。
“但我們強行切入‘平靜窩’的成功率是0%,正麵逃離成功率無限接近於0%!”儲俊文斬釘截鐵,“執行方案!所有人,立刻固定好自己!準備承受高強度規則擾動和失控翻滾!孫兵毅,標記船體結構最強點!文娟,力場收縮至最小,隻保護最關鍵人員和設備!其他人,生死由命!”
冇有任何猶豫的時間了!那個冰冷的幽藍色“眼睛”光芒越來越盛,顯然即將發動某種攻擊或鎖定機製。
“明白了!”諸葛雋羽咬牙,和王朋語一起放棄了穩定姿態的最後嘗試,轉而計算如何最大化接下來的失控翻滾角度和軌跡。
“固定完畢!”
“力場收縮!”
“來吧!胖爺我跟你們拚了!”董立傑胡亂把自己捆在椅子上,死死抱住旁邊的劉怡萱。
下一秒,儲俊文下達了最後的指令:“斷開所有主動信號發射裝置殘餘供電!切斷備用能源對核心信號塔的最後供給!現在!”
嗤啦!控製檯上最後幾個指示燈熄滅。方舟徹底變成了一塊沉默的、翻滾的金屬棺材。
與此同時,失去了最後的姿態控製,方舟徹底被狂暴的規則亂流捕獲,以一種更加猛烈和不規則的姿態,翻滾著、打著旋,被狠狠地“甩”向了那個散發著冰冷信號的“疙瘩”與看似平靜的“窩”之間的狹窄縫隙——那裡正是規則擾動最強、最混亂的區域!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要將靈魂和**一起撕碎、然後胡亂拚接的恐怖感覺席捲了船內每一個人!即使有李文昊力場的微弱保護,即使固定好了身體,眾人依然感覺天旋地轉,意識模糊,彷彿被扔進了高速旋轉的絞肉機。
舷窗外,不再是扭曲的光影,而是變成了無數破碎、混亂、毫無邏輯可言的色塊、線條和無法理解的幾何形狀的瘋狂閃爍與旋轉!那是規則被徹底攪亂、失去穩定形態的恐怖景象!
也就在方舟被捲入這規則剪下帶的瞬間,那個剛剛鎖定方舟的冰冷幽藍“眼睛”,明顯閃爍、紊亂了一下,似乎失去了明確的目標。它嘗試調整,但方舟那毫無規律的瘋狂翻滾和周圍極致的規則擾動,嚴重乾擾了它的追蹤。
方舟如同醉漢般,擦著那“疙瘩”的邊緣,以毫厘之差冇有被其表麵突然探出的、如同冰冷觸手般的幽藍能量束捕捉到,翻滾著衝過了最危險的區域,然後被另一股更強大的亂流裹挾著,拋向了“暗流”的更深處、更黑暗的方向。
“成……成功了嗎?”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當那恐怖的規則撕扯感稍微減弱,方舟的翻滾速度也略有下降時,劉怡萱才顫抖著,帶著哭腔問道。
“暫……暫時……脫離鎖定……”王朋語臉色慘白,幾乎虛脫,“但……結構損傷……超過40%……多處艙室……失壓……能源……徹底歸零……”
“那……那玩意兒冇追來?”董立傑心有餘悸地回頭,看向舷窗外。那個散發著冰冷光芒的“疙瘩”已經消失在後方扭曲的光影中,不見蹤影。
“應該……冇有。”諸葛雋羽喘著粗氣,“規則剪下帶乾擾太強,它應該丟失目標了。而且……我們現在的漂流方向,似乎……被改變了。”
儲俊文扶住控製檯,右眼的劇痛和精神的極度透支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但他左眼的目光,卻死死盯著剛剛從瘋狂旋轉中逐漸穩定下來的、破損不堪的導航螢幕。
螢幕上,代表方舟的圖標,正沿著一條與之前計算路徑截然不同的軌跡,在“暗流”中漂流。而根據漂流探測器數據庫殘存星圖的模糊比對,以及董立傑之前感知到的、關於“第一廢墟”那古老而悲傷的“味道”……
“我們……”儲俊文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絕處逢生的微光,“好像被那股亂流……直接拋向了‘寂滅迴廊’所在的……大致方向。而且,根據剛纔的擾動強度和時間推算,我們可能……節省了相當長的一段航程。”
絕境之中,一次近乎自殺的冒險,竟然陰差陽錯地,讓他們以這種慘烈的方式,更接近了目標?
控製室內一片寂靜,隻有船體不堪重負的呻吟和係統徹底沉默的黑暗。但每個人心中,那幾乎熄滅的希望之火,卻又因這匪夷所思的轉折,而重新跳動起微弱的火苗。
他們還活著,而且,似乎離“第一廢墟”更近了一步。
儘管代價慘重,前路依然黑暗,但希望,總在絕處逢生時,最為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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