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拆開信,父親的聲音彷彿從紙麵上透出來。
“平安吾兒:村裡都好。開春蘿蔔收了,賣了二兩銀子,夠花。你爹身子骨硬朗,腿還是老樣子,不礙事。王屠戶到處跟人說我兒子是青雲宗內門弟子,連鎮長都來問我是不是真的。你爹臉上有光。在外頭照顧好自己,彆累壞了身體。”
許老實不知道什麼仙人,在他眼裡許平安一直是個孩子。
許平安把信摺好,放進懷裡。
他靠在竹子上,閉了一會兒眼,去年二月入門,到現在整整一年。
一年前他揹著破布包袱踩著露水離開青牛村,父親站在棗樹下目送他,舉起手揮了一下。
一年後他在內門站穩了腳跟,修為到了煉氣後期,拿到了上品築基丹。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擂台、青狼穀、小比、內門考覈,他一步步從外門走到內門,從煉氣初期走到後期。
但父親的信還是和以前一樣:蘿蔔收了,賣了二兩銀子,腿還是老樣子。好像青牛村的時間比外麵慢,慢得讓他安心。
他還記得第一次收到父親來信是在外門的時候。
那時他剛在擂台上贏了鄭鈞,信裡說蘿蔔收了,賣了二兩銀子,夠花。
現在他已經是內門弟子,信裡說的還是同樣的話。
不同的是,上次信裡說“王屠戶說你出息了”,這次說“連鎮長都來問我是不是真的”。
父親不會寫“驕傲”兩個字,但許平安能從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裡讀出他的意思——他爹在青牛村走路時腰板比以前直了。
他把信從懷裡又掏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信紙是普通的粗紙,邊角有點皺,大概是王大爺寫好後摺疊時不小心壓的。
父親的口吻一如既往的簡短,報喜不報憂。腿還是老樣子——這句話他每次寫信都會說,許平安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父親的腿是當年當獵戶時摔斷的,好了之後就一直跛著,天陰下雨就疼。
他從不抱怨,隻是在信裡輕描淡寫地提一句,好像隻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
許平安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父親蹲在菜地裡拔蘿蔔的樣子。
跛著一條腿,蹲下去的時候要用手撐著膝蓋,站起來的時候也要扶著鋤頭。
拔完蘿蔔,他把最大的那根留給許平安,自己啃小的。
許平安說大的給你吃,父親說我不愛吃大的,大的塞牙。
他睜開眼,從儲物袋裡翻出紙筆。
紙是畫符用剩的八品符紙邊角料,比普通訊紙細膩些,筆是老孫送的那支七品符筆。
他鋪開紙,想說的話很多——想說他在內門站穩了,想說上品築基丹已經拿到了,想說他跟周顯學了金闕劍氣能斬出兩丈劍芒,想說老孫送了他一支七品符筆,想說蘇婉幫他煉了一顆上品築基丹,想說他在煉丹堂掛了個編外助手的職位,報酬比抄陣圖高得多。但這些話寫了又劃掉,紙上留下幾道墨痕。
他知道父親最關心的不是這些。父親最關心的是他有冇有好好吃飯,有冇有累著自己,有冇有受傷。
父親不會問這些,但每次信裡那句“在外頭照顧好自己,彆太累了”就是他的問法。
所以最後落在紙上的,還是最尋常的幾句。
“爹:我在內門挺好,修為到了煉氣後期。上品築基丹已經拿到了,等修煉到圓滿就衝擊築基。給你捎了二十兩銀子,是幫煉丹堂分析陣紋攢的。彆省,買肉吃。腿疼的時候彆再硬扛了,去鎮上找孫大夫開幾副膏藥。等築基之後我回去看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