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外門建在青雲峰的半山腰,依山勢而建,從低到高分為上中下三院。
新入門的弟子統一住在下院,兩人一間石屋。
許平安分到的屋子在竹林儘頭,室友是個叫孟平的老實少年,煉氣初期,比他早入門一年。
“你是三靈根?”孟平幫他把包袱放進櫃子裡,語氣裡帶著一絲羨慕。
“我四靈根,修煉起來慢得要命,三靈根比我強多了。”
許平安把自己的東西歸置好。
屋子很簡陋,兩張石床,一張木桌,兩個櫃子,一盞油燈。
窗戶對著竹林,風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比起青牛村的家,這裡的條件已經好了不少。
“孟師兄,外門每天的安排是什麼樣的?”
孟平坐在床沿上,掰著手指頭數:“上午去傳功堂聽課,下午各自修煉,晚上自由,每個月有兩次考覈,連續三次墊底的會被降到雜役處,連續三次前三的有機會參加內門選拔。”
“對了,傳功堂的韓執事特彆嚴,你上課千萬彆走神,他會點名提問的。”
第二天一早,許平安就見識了韓執事的嚴格。
傳功堂是一座長方形的大殿,能容納上百人同時聽課。
講台用一整塊青玉雕成,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授課長老講課時陣紋會微微發光,讓聲音清晰地傳到課堂的每一個角落。
許平安第一次看到這種陣紋時,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東西的原理是什麼?如果能把它縮小,刻在一個便攜的物件上,豈不是可以當擴音器用?
前世當程式員留下的職業病——看到一個係統就想拆解它。
“靈氣導引,不是蠻力。”
韓執事站在講台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是引導,你的經脈不是河道,你的靈力也不是洪水,把它們當成水的人,永遠隻能煉氣,把它們當成氣的,纔有資格築基。”
他在講完每一段之後會特意停頓三息,等所有人記完筆記再繼續。
這個細節讓許平安對他多了一分敬意——一個真正在意學生有冇有聽懂的先生,纔會有這種習慣。
“今天的內容很簡單——把靈氣從丹田導出,沿任脈上行至膻中,再分兩路走手臂經脈,最後從掌心釋放,誰能做到,誰就可以提前下課。”
弟子們紛紛抬手嘗試。
有的人掌心很快就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坐在前排的一個少年掌心亮起了耀眼的金色光芒,引來周圍一片低聲的讚歎。
許平安認出了他——周顯,那個在入門考覈中測出金係單靈根的人,和他同一批入門。
許平安試著調動丹田裡的靈氣,沿著任脈上行。
三靈根意味著他體內有三種不同屬性的靈氣,不能各走各的,必須在丹田裡先完成調和。
他花了比單靈根更多的時間在“調和”這一步上。
在膻中穴分流時,他感覺到一絲輕微的阻滯——不是靈根的問題,而是經脈的路徑還不夠通暢。
他冇有急著追求速度,隻是控製著靈氣緩慢地、一遍一遍地沖刷那處阻滯。
前世調試代碼,改一行,跑一遍,看效果,再改一行,不追求一次完美,隻求每次都比上次好一點。
一堂課下來,他的掌心終於亮起了光芒——不是周顯那種耀眼的金色,而是一種溫潤的、三色交織的淡白色光芒。
亮度不算最強,但很穩定,冇有絲毫閃爍。
韓執事走到他麵前時停了一下,看了他掌心的光,又看了看他,然後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許平安。”
韓執事點了點頭,在名冊上記了一筆,繼續往前走。
許平安不知道他記了什麼,但從旁邊幾個弟子看過來的眼神判斷,那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下課後,弟子們三三兩兩往食堂走。許平安收拾好筆記,正準備跟著人群出去,卻被一個人攔住了。
周顯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批入門的弟子,一左一右,站的位置很講究。
他看著許平安,語氣不算客氣,但也冇有居高臨下的味道。
“許平安,你的靈氣導引很穩,怎麼做到的?”
許平安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在考覈的時候還隻是遠遠地審視他,現在主動來搭話,應該是他那手穩定的靈氣輸出引起了這位單靈根天才的注意。
“你單靈根,對金靈氣的掌控力應該比我強得多,為什麼來問我?”
周顯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許平安意外的話:“掌控力強不代表穩。”
“我的靈氣輸出太沖了,一到分流點就容易散,長老說這是單靈根的通病——靈力太純,反而不好控製。”
“你三靈根,調和完之後輸出很穩。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許平安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人。
周顯說這番話時,臉上帶著一種不太自在的表情——一個從小被誇到大的天才,向一個資質不如自己的人請教,確實需要一點勇氣。
“調和的時候不要急。”
“三種靈氣不要同時調動,先找兩種最接近的——比如金和木——讓它們先融合,再把第三種加進去,一步到位容易散,分步走更穩。”
周顯聽完,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有道理,改天我試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謝了。”
許平安擺擺手,繼續往食堂走。
“等等。”
周顯追了上來,“你下午乾什麼?”
“去後山修煉。”
“後山?那片竹林?”周顯皺了皺眉
“那裡靈氣濃度比練功房差遠了,你去那兒乾什麼?”
“練功房人太多,而且太吵。”
周顯用一種“你這人真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多問。
下午的自由修煉時間,許平安來到後山的竹林。
找了一片空地,盤膝坐下,開始運行上午學的靈氣導引術。
竹林裡的靈氣濃度確實比練功房差一些,但勝在安靜。
風吹過竹葉的聲音單調而有規律,反而有助於靜心。
他把靈氣從丹田導出,走任脈,過膻中,分兩路走手臂經脈,從掌心釋放。
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流暢一點,阻滯感也在逐漸減輕。
就在他漸入佳境時,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腦海裡響起。
“有意思,一個煉氣初期的弟子,竟然在修煉最基礎的導引術,而且還是一遍一遍地磨,不嫌煩。”
許平安猛地睜開眼。
周圍空無一人,隻有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但那個聲音清晰得像有人貼在他耳邊說話,帶著一絲慵懶的、飽經世故的語調。
“彆找了,我不在外麵,我在你手裡。”
許平安低頭。
他手裡握著沈雲舟給他的那塊玉牌,此時玉牌正散發出微弱的光芒,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這塊玉牌裡藏了個寄神術,姓沈的小子大概自己都冇發現。”
“我在裡麵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你是第一個讓我有興趣開口說話的人。”
許平安冇有慌張,也冇有激動。
他把玉牌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你是誰?”
“一個被關了很久的人,名字不重要,你叫我老傢夥就行。”
“你想乾什麼?”
“不想乾什麼,就是太久冇跟人說話了,悶得慌。”
那個聲音頓了頓,“你的資質不算差,三靈根,根基紮實,做事踏實不浮躁,這種人在外麵已經不多見了。”
許平安沉默了一會兒:“你說你在玉牌裡待了很久,這塊玉牌是什麼時候被刻上寄神術的?”
老傢夥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被人抓到了把柄的、帶著一絲意外的笑。
“你小子倒是機靈,一上來就問關鍵問題。”
“這塊玉牌上的寄神術是三年前被啟用的,在那之前我一直是沉睡狀態,啟用我的人——就是你剛纔提到的沈雲舟。”
許平安皺了皺眉。
沈雲舟啟用了玉牌裡的寄神術,卻冇有告訴他?
“看來你很在意這個問題,不過你放心,啟用我的人冇有惡意。”
許平安把玉牌握在手心,冇有接話。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準備下次見到沈雲舟時當麵問清楚。
“你剛纔說,最適合學你的東西——你的什麼東西?”
老傢夥的語氣忽然變得正經起來:“一套功法,冇有名字,不是什麼上古傳承,也不是什麼逆天神技。”
“它隻有一個特點——穩。三靈根修煉它,不會比單靈根更快,但會比任何人都走得更穩。”
“你想學嗎?”
“我還三角形具有穩定性呢”許平安小聲嘀咕。
他在前世見過太多“速成秘訣” “三天掌握”之類的騙局,真正的本事,從來都是笨功夫磨出來的。
但老傢夥說的這番話,恰恰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穩,比快更重要。
“有什麼條件?”
“冇有條件,你願意學,我就教。”
“不願意,我也不勉強,反正我也出不去,閒著也是閒著。”
許平安想了想,把玉牌重新掛回腰間:“我考慮一下。”
老傢夥笑了一聲,冇有再說話。
許平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葉,往食堂走去。
路過演武場時,他看到周顯還在擂台上加練,金靈根的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一道的亮弧。
他冇有喊周顯,繼續往回走。
石屋裡,孟平已經睡了,鼾聲勻淨。
許平安在桌前坐下來,把沈雲舟給的那塊玉牌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玉牌安靜地躺著,冇有再發光,也冇有聲音。